《一千零一个祝福》周洵予

3、叫迷藏的咖啡店

　　课间的办公室并不安静，几个学生围着老师问问题，也有一些背着手低着头听老师在训斥。很难不注意到帅气的苏寻鹤，面对着班主任对他”连续几天迟到早退，课堂上竟然睡觉”的指控，他偏着头，满脸不耐烦却又隐忍着，沉默不语。
　　“萧萧，这次月考统一在班里考试，注意维持考试纪律。”班主任递给我一沓试卷。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后面苏寻鹤低声在班主任的话里插了一句“说完没？”
　　这是一次很普通的月考，只不过赶上高三大联考，考场不足，只把桌椅拉开，大家在本班考试。但是当教室后几排男生越来越频繁地挤眉弄眼外加手势满天飞时，我感到事情有些不对劲。
　　我敲敲桌子：“考场上不要交头接耳，禁止作弊，这是第三次警告了。后面那几个注意点。”
　　后面的躁动平静了下来。
　　然而没多久，这次范围更大，几乎是半个教室都发出传递纸张的声音，还有低低的笑声。我站起来，走到严晓面前，她是个漂亮的女孩子，打扮比一般的高中生时髦成熟。
　　“交出来。”我说。
　　“什么？”严晓抬头看我，满不在乎的样子。
　　“我都看见了。”
　　僵持了一会儿，我只好伸手从她抽屉里拿出那张纸，居然是试卷答案，所有的题目。不可能是小抄，那么，是去办公室偷的答案？太大胆了！
　　严晓不甘心地看着我，伸手要夺回。
　　“谁给你的？”大概是我的声音严厉，她楞了下，没好气地低头看卷子，自然不会理我。
　　我扫视了教室一圈，目光过处大家纷纷低头。
　　我看了看教室外没有老师，放低声音：“你们疯了！老师的答案都敢直接抄？”
　　一片寂静。
　　这群家伙，这次闯下大祸了还不自知。如果被发现，可就是性质恶劣的集体作弊了！如果是课堂小测也还罢，月考可是全年级的。
　　“你们大部分人都看了？不会每道题答案都抄了吧？”
　　一些人抬头面面相觑。
　　“离考试结束还有半小时，把写上答案的能改的改一下，不要跟别的班的人说，还有，下面几科的□□扔掉。”我叮嘱道，然后走回座位，一下课就把答案撕碎扔掉。
　　考完试大家拉回桌椅后，我把教室门关紧，说了几句我觉得必须说的话。
　　“同学们，高中课业繁重，在九科目的作业狂轰滥炸下难免顾此失彼，有时候大家会抄作业，我很理解，说实话，我也这么干过。但是，考试抄袭，性质是完全不一样的。”我加重语气，感受到大家的目光，“尤其是集体抄袭，性质非常非常恶劣。我们是一个班，一个整体，相信每一个人都会为我们一起做了高尚的事而荣耀，没有一个人想要因为一起做了恶劣的事情而感受耻辱。我和各位一样，想要荣耀而不想耻辱。”
　　后排有个男生不赞同地说：“不至于吧，班长，不要把事情搞得这么严重啊。谁考试没做过弊是吧？”
　　有些声音附和道：“是啊是啊。””
　　“我没有做过弊。”我平静地说，“还有很多人和我一样，从来没做过弊。在考试里作弊，首先是对别人的不尊重不公平，再次说明，你缺乏最基本的诚信意识，最后，只能证明你的不自信不求上进。”
　　在一些同学的眼里我看到了沉思，我想这番话没有白说。
　　“希望这种事没有下次了，大家好好努力吧！这次既往不咎，但是可没有下下次了哦！好吧，散了大家吃饭去吧。”
　　朵拉过来握住我的手，“你说的太榜，我越来越崇拜你了。”说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没料到成绩出来的同时，班主任不知从何处得知这件事，脸色铁青地走进教室，大发雷霆，还点名叫出去了两个偷答案的“罪魁祸首”。整节课我感受到来自四周的针刺般的目光。
　　“只会打小报告的狗腿子！”班主任一走，严晓便冷冷发声，朝我瞥一眼。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全班听见。
　　“叛徒！”愤愤然的女声附和道。
　　“还以为她他妈多高尚呢，一转身还不是他妈去邀功。”一个男生啐了一口。
　　他们竟然一致认为是我告诉了班主任？一瞬间难堪，恼怒和伤心占据了我。
　　“不是我。”我尽量平静道，“我没有告诉班主任。”
　　“呵呵，狡辩。”严晓冷笑。
　　我看着每一张生动地写着嫌恶的面孔，感到深深的无力。算了，没有人相信我，风萧萧，你做班长做到这个份上，真是超级失败啊。
　　“不是萧萧，”寂静中我听到朵拉清脆的声音，她的声音不大，表情有些激动“绝对不是萧萧。”
　　“你凭什么替她辩解？如果不是她，还有谁会这么做？”严晓抱着双臂质问。
　　“我不知道是谁做的，但是绝对绝对不是萧萧。”她把目光投向我。
　　……朵拉，这个总是面带笑容，从来不和人起争执的女孩子……握紧双拳地为我战斗呢，笨蛋。
　　心里很感动很感动。
　　“作为她的朋友，我非常了解她。风萧萧是一个认真正直，光明磊落的人，如果她做了她一定会承认，她说没有做的，那一定是没有做。她做班长的时间不长，大家可能还不了解她。但是时间长了，我相信，大家看到的萧萧一定和我心中的她一致。”
　　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但愿是这样，”严晓哼哼，她打量我，带着不明意味。
　　“还有，明明是你们做错了事情，不仅反思自己的错误，还把被揭发的怨气发泄到无辜的人身上，这样真的好吗？”朵拉说完，大家有些理亏地散开。
　　“萧萧。”朵拉走过来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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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她温柔地看着我有点湿的眼睛“不用这么感动吧。”
　　我会永远记得，在每个人都不信任我的时候，是一个叫潘朵拉的姑娘站出来说“不是萧萧。”

　　第二次和杨梓澍一起值周，彼此多了点默契。像往常一样，他早早到学校，在校门口带着阳光的笑容和我说“早上好！”然后耐心地询问迟到人的名字班级，在走进每一个班级检查卫生时受到女生的瞩目，放学的车棚对我说“风萧萧，再见。”
　　杨梓澍和苏寻鹤一同骑车离开学校，两人有说有笑，一个是暖色调，一个是冷色调，同样的高大帅气，引得过往女孩子讨论尖叫。有两个穿外校校服的女孩子边走路边回头张望，一个不小心撞在路灯上。说来也奇怪，那个总是冷冷的苏寻鹤，只有和杨梓澍说话时才会露出笑。这两兄弟，还真的如传说中般形影不离。

　　有一次放学的时候，杨梓澍一个人骑车回家。他的脊背无论何时都挺得很直，习惯戴着耳机，不快不慢地骑行着。我家和他一个方向，在他后面十米慢悠悠走过几个街口后他转弯离开，本来我应当直走，但不知怎的，我也跟着他拐了弯。冬天的风十分冷冽，杨梓澍在一家咖啡店门口停下来，买了一杯咖啡，就着纸杯，靠在车子旁，浅浅啜饮。他的目光投向不远处的一棵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大概常常光顾这家店吧？像现在这样，静静地喝一杯咖啡。我在斜对面的路边，看着那棵有一层积雪的树，有那么几秒，我以为时间静止了。
　　喝完咖啡，他推着车子步行到不远处的湖心公园，我也随着他，把车子停在门口，驻足在一片草坪旁边。
　　他要做什么呢？刚刚下过雪的公园里有小孩子们在玩过家家，有练太极拳的老人，很热闹。清浅的暮色里他的侧脸却无比安静。
　　我找了一个长椅坐下，对他产生了十二分好奇。
　　他低声叫了两声“雪球”，便见一个浑身雪白的小猫跑了出来，亲昵蹭着他的裤脚。杨梓澍摸了摸它，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了一袋猫粮，铺在一张纸上，看着小猫吃着，喃喃道：“天气越来越冷了，你怎么过冬啊？”
　　原来，是为了流浪的小动物而担忧着啊。
　　心底有一块角落软软地塌下去了，此刻温柔地蹲下的少年，全身被光芒笼罩着。

　　次日是值周最后一天。到了学校，却发现值周量化计分簿没有在书包里。
　　“奇怪……明明昨天杨梓澍给我了啊。”
　　“自言自语什么呢？”朵拉问。
　　“量化计分簿不见了哎，不会弄丢了吧？”也许放在家里了？早上出门前我放进书包了啊？
　　朵拉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丢了会怎样啊？”
　　“值周铭牌丢了还好，教务处还有很多。量化计分簿只有一个。”我无奈地叹气。
　　值日的时候，杨梓澍安慰我：“没关系，也许你掉在路上了。再不济，前几次值日计分我大都记得。”
　　“好吧。”希望能找到吧。
　　“放学我陪你一起找。”他冲我一笑。
　　欸……他的笑容亲切而清爽，令我莫名心跳加速。
　　沿着我回家的路一寸一寸寻找无果，杨梓澍说：“你想想，路上有没有在哪里停留？”
　　早上……我背上书包出门，像往常一样去学校……啊！对了，我特意拐到昨天下午杨梓澍去过的咖啡店买了一杯咖啡。
　　“可能在迷藏。”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你也喜欢那家咖啡馆？那家咖啡手工磨制，蛮好喝。”
　　我们一进去，老板就把值周量化计分簿拿出来了，笑眯眯的说：“我就知道你会回来拿。”
　　“谢谢谢谢。”梓澍说。
　　“小澍，这是女朋友？”老板看着我问。
　　我看看杨梓澍，脸一下子滚烫。
　　杨梓澍笑着：“你问题怎么这么多？”转向我，“喝杯咖啡吗？”
　　“好啊。嗯……拿铁。谢谢。”
　　杨梓澍也点了拿铁。在靠窗的位置，我们边喝咖啡边写作业。
　　他专注地看书，睫毛整齐地在眼睛下面投下一片阴影。
　　“怎么了？”像是感受到我的注目，他抬头问询。
　　“啊，没事。对了，这道题目怎么解？”
　　杨梓澍靠过来，只看了不到十秒就开始给我讲解，在他的引导下，这道难题变得逻辑清晰、层次分明起来。
　　间或闲闲聊几句学校里发生的事情。
　　“我听说我们班某某是你们班生物老师的儿子？”
　　“哦？我没听说。”杨梓澍想了想说，“你这么说，我倒是觉得某某和生物老师蛮像的。”
　　杨梓澍神秘地笑，“生物老师有一天告诉我们学校老教学楼三楼的故事。”
　　“故事？”会有什么故事呢，好奇心一下子被勾起来了。
　　“三楼有一间长年锁着的标本室，那里面……”忽然放低的声音“有意想不到的东西。”
　　我的心跟着他的声音而收紧，“什么东西？”
　　似乎对我紧张的表现很满意，他愉悦轻笑：“就是几个人体标本，有婴儿有老人，也有车祸身亡四肢不全的。”
　　我咽了口水，他这样轻轻松松说出来反而更让人害怕，老天，人体标本？一个普通高中要那些干嘛？“从哪里弄的？”
　　“学校从医院收购的，嘘，这是秘密。”杨梓澍煞有介事地挤挤右眼，十分调皮。
　　“……这个秘密你们全班都已经知道了。”
　　“不过亲自参观过的大概只有我一个人。”
　　“啊？！你去参观过？”我睁大眼睛，“不害怕吗？”
　　“老实说，进入前还有点毛毛的。不过看见实物以后反而平静下来了。怎么说，也不过是些标本。”
　　“如果是我，大概会吓哭……”
　　杨梓澍又云淡风轻地笑起来，哎，能不能不要这么轻易地笑起来呢，心跳……会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