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城》三千墨染

5、第五章

　　等我们吃完饭，太阳都快下山了，我心满意足地饱吃了一顿，摸了摸肚子，长啸一声：“真饱啊。”
　　吃完饭，我们又喝了一会儿茶，正准备要离开，小召忙拉住了我的右手，又示意我不要出声，我只得重新坐好。我顺着小召的目光往门口看去，只见逆光走进两个人，这两人化成灰我都认识。官锦城穿着一身粗布灰衣，极尽低调，正往我这边走过来，他身边跟着一位同样身穿粗布长袍的俊朗男子，这男子正是那天拦住我和小召的人，叫李一舟。我连忙用扇子挡住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小召也假装低头喝茶。等他们径直从我们身边走过，往后院的住店区走去，我才松了一口气，手心都捏出了一把冷汗。
　　可是不一会儿，又走进一位男子，只是这位男子身材娇小，皮肤白皙，走起路来弱柳扶风似的，以我多年的经验打赌，这位肯定是女扮男装。这位女扮男装的女同志同样是穿着一件粗布灰衣，连服饰都那么统一，再次以我多年的经验打赌，她与前面的那两个人肯定是一伙的。
　　我肚子里的好奇虫子被大大地勾了起来，要尾随过去一探究竟，但是小召却抓起我的手拉着我就往外跑，一口气竟了跑了五里路才停下来，我累得气喘吁吁，不过这一跑倒消化了不少。
　　我一肚子的问号，比如官锦城怎么会忽然出现在得月斋？那女扮男装的又是谁？那乞丐为什么满身的剑伤？我隐约觉得这些事透着古怪，又说不上是什么。我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头脑乱糟糟的，像一团乱麻。不过我更不明白小召为何忽然间拉着我疯跑，于是给她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小召咳了咳“据我观察，当时跟我们坐在同一间屋子吃饭的，有一半是殿下的人。”
　　“我怎么没看出来。”
　　“殿下的人袖端绣有宋梅，不仔细看很难发现，不过我看到的也只是一小部分，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有多少人就不知道了”
　　“也就是说，若是当时我一时冲动真的去跟踪那位姑娘的话，那么我们也许会死无葬身之地。”我恍然大悟，到底什么事值得官锦城如此重视。
　　小召点了点头，看来每次遇到官锦城十之八九都不会是好事，他的事我还是不要去深究的好。
　　当我和小召迈着乌龟似的脚步走到城西郊外竹林的时候，已是月华初上，暮色四起，四周竹影沉沉，萤火低飞，远处传来几声蛙叫，像是走进山林水墨间，又伴有微风，心情还真是凉快。
　　沿着竹林小径往竹林深处走去，经过几处拐角，一座二层高的竹屋赫然出现在眼前，因着门前点着灯，所以特别引人注目。
　　我跟小召拾阶而上，门已经关起来了，这倒不像星辰的风格，以前他连外出都是大门敞开的，所以我一度对他家从未发生过失窃感到万分好奇，真怀疑他是不是在他家周围布置了暗卫、保镖之类的。
　　门轻轻一推倒是开了，小春子正撅着屁股擦地板。星辰是个洁癖，每隔三天必须把屋子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擦洗三遍，连竹子缝也不放过，必要做到一尘不染，一叶不沾，所以自从他两年前把小春子捡回来，小春子便成了个专业擦地板的。
　　小春子见到我，抬起头憨憨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冬姑娘，你来啦。”
　　我拍拍他的脸：“若是你再叫我冬姑娘，就别怪我叫星辰把每三天一大扫除，改成每天一大扫除，保证让你累得像条哈巴狗。”
　　他用抓着抹布的手挠挠头，一脸认真：“但是我觉得冬姑娘比藤姑娘、离姑娘好听多了。”
　　我决定了，我要叫星辰把他的员工性别改成女的，然后再给他做个工作卡，署名就叫春姑娘，让他去哪都戴着，叫他一辈子都娶不到好姑娘。
　　我在屋子转了一圈，星辰不在。
　　“你家公子去哪了？”
　　小春子一边擦地板，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公子他几个月前去了天灵山采雪莲。”
　　“去了几个月！”天灵山在墨北国最北端，是墨北国境内最大的山脉，山顶常年冰雪覆盖，险峻非常，但是因生长地一种极其珍贵的灵药-----千年雪莲，所以各方人士趋之若鹤，大有不顾生命危险上山采药的人，但是真正能从天灵山中采到雪莲，又能活着出来的人少之又少。但是星辰更疯狂的事都做过，所以他会去天灵山采雪莲我并不觉得奇怪。他以前也经常去很远的地方采药，少则十天，多则一个月，决不会超过两个月便会回来，他这次竟去了几个月，我担心他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小春子看出我的疑虑，说道：“冬姑娘无需担心，公子他前几天来信说他在途中遇到些事，所以耽搁了，过不了多久便会回来。”
　　那倒是，星辰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是每次外出都能毫发无损地回来。但是我还是不放心，决定给他写封信。
　　小春子给我准备了笔墨，又开始低头擦地板，还真是个专业搽地板的。
　　我拿着笔寻思了很久，最后提笔一挥写了一大串：冬听闻星不畏艰难险阻，毅然上山采药，一去便数月，万里云空，春去夏来，雁字来几回，音信却无凭，冬深感不安，特以此信致星。不知星胡萝卜带够了没，大白菜又带了几箩筐，一别数月，想必星所带胡萝卜已发芽，大白菜也已烂光，汝现下必为口粮之事感到万分苦恼。余深知汝一路必是跋山涉水，千难万险，所带银子怕已用光，汝既不会捉野兔，又不懂抓小鱼，厨艺更是让人捉急。不过汝无须怕之，千思万想之下，冬想到一万全之策，星若再遇到投怀示好之女，汝大可用汝之美色~诱拐之，路上既可以照顾汝之饮居，又可陪汝聊天解闷，如此汝之婚姻大事亦可迎刃而解，岂不妙哉！妙哉啊！
　　我把信摊在桌子上，等待墨迹风干，小春子已经擦完地板了，他走过来看了一眼幽幽说道：“冬姑娘，小春已经让小乌带了一千两银票给公子。”
　　好吧，浪费我表情，不过我又懒得重新再写，把信卷成一小卷，塞进小竹筒内，又把竹筒绑在小鸦的脚上“去吧，小鸦，把信带给你家主人。”
　　小鸦“啊”的一声，扑腾几下翅膀，带着信消失在夜色中。
　　小乌和小鸦是星辰养的两只乌鸦，既听得懂人话又会送信，可比鸽子强多了。
　　以前我觉得星辰是位世外高人，不过越发深入了解了之后，我觉得星辰就是位怪人。例如我不知道他用什么方法把两只乌鸦训练得比邮差还要精确；例如他可以把自己关在药房里一个月不出来，只吃生胡萝卜、生大白菜度日，也不知他在里面捣鼓什么，因为他从来不让我看；例如我从来没见过他从事过任何工作，却总有花不完的钱。诸如此类的事还有很多很多，就是十根手指头也数不完，我曾经一度发挥侦探本色对星辰进行了一番调查，最后什么也没查出来，只能说星辰就是位怪人，就喜欢做怪事。
　　记得刚认识星辰，是四年前的一个冬天，墨北的冬天常常伴有风雪，天地间白雪皑皑的一片，他坐在一棵梅花树下弹琴，琴音悠扬深远，背影孤绝冷傲。长发半束，身披白裘，说不出的意境悠远，飘飘欲仙。
　　我呵着冻僵的手对小召说：“这肯定是位世外高人，遗世仙殊。”
　　小召点点头，深以为然。
　　不过后来我可对他的印象大大地改观。记得他第一次请我们去他家吃饭，桌子摆满了生大白菜、生胡萝卜，那时我还深以为他是位遗世仙人，饮食习惯跟我们这些凡人自是有所区别的。我又看了一眼他灵动如水的双眸，白皙细腻的皮肤，心想菜蔬生吃，既保持了菜肴的原汁原味，口感清脆，又使蔬菜中的各种维生素、营养物免于高温破坏，怪不得把他吃得像水捏出来似的，清灵秀美。于是一阵风卷云袭，连根菜叶都不剩一根，我大大打了个嗝，胃里直泛酸水，那个苦啊。
　　星辰看得我吃得一脸如痴如醉，筷子竟“彭、彭”两声掉到了地下。
　　看来本人的吃相太过粗鲁了，我不好意思笑了笑“你家还有菜吗？我去帮你洗些来。”
　　不过他显然很激动，忙摆手“不！不！不！不用。”又一脸期待“小冬会不会厨艺。”他问得小心翼翼，好像怕一不小心踩中地雷似得。
　　在下不才，虽然厨艺算不得上精湛，不过家常小菜还是会几个的。
　　他一听说我会就更激动了，忙拉着我的手去厨房给他做菜，那神情比小孩子见到糖还要兴奋，简直与他仙人的身份相去甚远。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我也不好拒绝。不过他偏要来帮我打下手，叫他生火，他瞎搞了半天连个火星子都没点着，倒是把厨房弄得一团乌烟瘴气，呛得我眼泪都出来了。叫他洗菜，他把菜放到盆子里，噗通两声便捞起来了，连掰都没掰。叫他切菜，他硬是把自己的手指头给切了。想不到竟然不食人间烟火到之地步，我都不知道他怎么活下来的。
　　最后我给他炒了个萝卜，一个大白菜，又弄了个白米饭，我看他的吃相也并不比我好多少，一阵狼吞虎咽，统统一扫而空，连菜汁也不剩。
　　他似乎心满意足地用白手帕揩揩唇，又微笑着对我说：“小冬下次能不能给我做个肉菜。”
　　原来仙人也不尽是吃素的，“难道你不是爱生吃大白菜跟胡萝卜么？”
　　我这么一问，他以为我不愿意，眼睛里立刻浮起一层水雾，滴溜溜地在眼眶里打着转，像要滴出来似的“我都已经半年没吃过肉了，半年啊！”他剪着手，对着一扇竹墙，一阵长叹。
　　这下我呆了，原来他生吃蔬菜不是因为要保持美貌，而是因为他不会厨艺。害的我刚才吃得那么津津有味，现在肚子里还泛着酸水呢。
　　我一肚子的怨气，他看我一言不发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忙道：“不过小冬放心，我不会让你白干的。”
　　他走进一间屋子，不一会儿抱出一大堆东西“这是我历经千辛，从极寒的雪山之巅摘来的千年冰莲，你闻闻是不是觉得气味清幽，冷香沁骨，绝对正宗。”他捧着一团轻飘飘的白莲花给我闻，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么冷的天，连个火盆也没有，能不冷香沁骨吗？
　　“这是百年老参，气味甘幽，略有微苦，参型优美，可花了我不少功夫挖来的，绝对正宗。”他打开一个长盒子给我看，一股山参特有的香味缭绕一室。
　　之后他又拿了很多东西给我看，不是灵芝就是老参，都是奇珍异品。
　　“只要你给我弄吃的，这些东西都给你了。”
　　我大大地震惊了，我活了那么久，这些东西别说摸了，连看都没看过。看来这人还真是不食人间烟火，不懂市场行情。
　　最后我当然乐呵呵地全数收下，那可比白花花的银子还要珍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