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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贰拾捌·祸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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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凉这一年的冬季好似比往年更冷些。
孟无恙由一众兵将护送着从边境回国都。自大凉的最北方慢慢往南,却反觉越来越冷。想来,这护送倒更似押送……如今已到了楚城郊外,隐约都能见到高耸的皇城,她却无半分喜色。
大抵半年前,她就是在这里等着司万聿(sī mò yù),等她凯旋。
只是这一次呢?她还能再来这里等她归来么?她还会回来么?
不过半载光景,太短了。短到这里还来不及改变模样。
京卿,莫要再回来了罢。
……
孟无恙回到了深深的宫墙中去,千里急报的军情也从远方传来,一前一后,纷纷进了孟京悬的昭华宫。
孟无恙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孟京悬比她离开楚城时更憔悴了好几分,鬓边发色陡褪,面泛黑色。不像寻常病入膏肓之人,倒更像是中毒了。
孟京悬招手让孟无恙上前,在帷幕内耳语了几句,台下的内侍们努力想听,却并未能得逞。那兄妹二人最后所言,这世上自是再无第三人可以知晓。
司万亓(sī mò qí)在殿外候着,听说孟无恙回来了。
他手中握着叶莞临行前交予他的东西,那是后将军贪污军饷的证言。既然北方已有捷报,那么此时将这份证据交出去便是再合适不过,皇帝对姐姐的猜疑,是时候该止了。
“司万将军觐见。”内侍扯尖了嗓子传唤。
孟无恙在孟京悬身旁坐着,听到那一句“司万将军”,不禁心猿意马起来,待得殿前的人走近了,她才暗暗自嘲,不过是那人的弟弟罢了……
孟京悬强打起精神从榻上坐起,他病得有些厉害,外人看不分明,他自己却是清楚的。虽尚可啖可饮,可行可走,然眼睛渐渐瞧不清物事了,时好时坏。眼下见了司万亓,只模模糊糊看清个身形同大致面貌,竟好似当年被他设计害死的兄长……
这一眼直把孟京悬吓了个精神,他猛地一阵咳嗽,又定睛细看,那司万亓方过弱冠却已蓄须,眉目间同兄长孟京念更极是相似,饶是大凉的皇帝,见了已故之人,仍是惊恐不已。
孟无恙不明所以,只得同一旁侍候的内侍一道替孟京悬抚背顺气,又见司万亓在大殿之上站得直直的,也不行礼,也不发声,竟只是狠狠地盯着孟京悬,她心中气愤,当下伸手厉声呵斥道:“司万将军一介外臣,入宫面圣自当奉诏,才可与陛下于阖阳殿议事。然,司万将军此番直指陛下寝宫,想来是有十万火急之事要奏,可你入殿却吝于言语,更毫无君臣之礼于堂,念你兄长捷报刚至,暂不究你之过,还不速速离去?”
司万亓冷笑一声,把手中的竹简掷到孟无恙脚边。
孟京悬渐渐止住了咳,他伸手接过孟无恙递来的竹简,还未拆开看,便先对她说:“无恙,你去替朕看看药煎得如何了,若叫旁人去,朕总是不放心。”
孟无恙心有困惑,但想了想司万亓平素为人,今日在殿上倔着性子,大抵也只同司万聿有关,他胆子再大,也不会行什么大逆之事,于是应了下来,出殿去了。
“你们也都退下罢。”孟京悬将竹简丢在床头,瘫软在矮榻上,顷刻间殿上的内侍、婢女都纷纷出得殿去。
“呵,朕猜来想去,只道是朕的兄弟手足们,要在暗地里害朕,却想不到,竟是故人之后。”
“那陛下可真是多虑了。我若想报仇,哪里要跟你绕这么多道弯。你这至尊之位,我没有兴趣,我兄长更是没有兴趣。”
孟京悬心下不解,自他识事以来,皆是活得如履薄冰,三十余年,早已适应了这宫墙之内的生存法则,如今听司万亓这般说,自是怀疑的,甚至颇觉可笑,可是他细细观察司万亓,只见他眉宇间尽是满不在乎的样子。又双手互相揣在袖子里取暖,似是他自身,本比这殿上人、比他二人的谈话还更重要些。
这寝殿确是太空了些,炭火又不可置得太多,仍是冻得厉害。可孟京悬却没有觉得多寒冷,这许多年来,为了这至尊之位,当他去戕害第一个人的时候,就已渐渐地不知寒暑了。这天气有多严寒?再冷却又如何冷得过朝堂上那张宝座,又如何冷得过坐在那宝座上的人那颗无情无义的心?
司万亓两步走上台阶,在孟京悬的床榻边就地坐下,孟京悬被他此举惊了一跳,下意识朝里躲去。司万亓冷冷地笑了一声,一条胳膊搁上皇帝的矮榻,也不去看他,只是抬起头环视着这座寝殿,淡然地开口。
“陛下未必将我想得太复杂了些……那人死的时候,我都尚未出生。这世上没有人知晓我的身份,宁王不知道,我兄长也不知晓。我此番只是想告诉陛下,我姓司万,永远也不会改姓孟。”
身后传来一阵咳嗽声,却并无应答。司万亓又低头,瞧着自己的官靴,竟从里面抽出一把匕首来。
“陛下你瞧,我若是想杀你,此刻你躲得过去么?可是……我已不想杀你了。”司万亓反手便将匕首远远地丢去了角落里。
“曾经我也煞费苦心地想过,我要如何才能除了你,才能替我生父报仇。可是后来我瞧你这般模样,我才回过味来,原来‘多行不义必自毙’,这话是真的……方才你故意支走长公主,亦是怕我对她不利罢?你冷血至斯,甚至还想过将公主送去给真如人以求和,这会儿却想着她的安危了?想来是不是只要死到临头,畜生都会有几分人性。”
“此刻你能顾及妹妹的安危,当年却视其他手足兄弟之命为草芥,真是可笑。只是似你这般为人,此间亦晓得要庇护至亲,我又如何不会?我已失去双亲,养父也因你们孟家人而死,若我再因这些恩怨,而失去我兄长,岂不因小失大……所以,若我兄长平安,我心中自是欢喜,自然不会同你为难,可若我兄长有何意外,那便太叫人痛心了。”
“你……”孟京悬瞧着司万亓的半个背影,迟疑片晌,“罢了,朕本就没几年寿命,如今为人所害,剩下的时间更是不多,只是朕的性命还由不得你来取!朕坐这皇位,本就是受命于天,如何能让你等索命。”
司万亓听孟京悬说得这几句便知他是丝毫没把自己方才的话听进去,可身后又没了动静,好似也不想再同他说下去了。他仍坐在地上,细细想着孟京悬方才的话,突觉不妙,赶紧起身回首看去。
只见孟京悬不知从何处摸出一只暗红陶瓶,正是宫中装鸩酒之用,眨眼的功夫,半瓶剧毒恐已入喉。
司万亓不及细想,赶紧夺下鸩酒,对着孟京悬的背脊几处猛地一阵拍,硬是让孟京悬把喉间的酒都吐了出来,连早些时候进食的粳米粥也吐了几口。
这一番折腾,司万亓已是惊得说不出话来,可孟京悬却仍不死心,还要去抢那半瓶鸩酒,司万亓心中愤怒,将陶瓶用力抛开,撒了一地的鸩酒,瓶子也滚出好远。
“朕乃天子,受命于天,岂可容贼人刀斧加身!”孟京悬好似突然来了气力,竟同司万亓撕扯到一处,怒道,“血溅三尺怎合帝王之姿,速将鸩酒还与朕来!”
司万亓见鸩毒早已翻了一地,已构不成威胁,便猛地放开孟京悬。只是他甫一放开,孟京悬便又瘫软在榻上,满被的污秽,发丝散乱,憔悴得很。司万亓这才渐渐明白,原来皇帝,是不会相信任何人的。
“孟京悬,我若当真要杀你,方才为何这般大费周折地救你?只是你于我毕竟有灭门之仇,我不杀你已是底线,绝不要期望我会救你脱离这般困境。这朝堂汹涌,想害你的人多了去了,连你都防不胜防,不知何时已中了这慢性之毒,我又能阻止什么?只是我兄长对大凉始终如一,你不该疑她。放眼天下,她是现在唯一有能力帮你的人。”
孟京悬缩在榻上,低着头看不清面貌,不发一语,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陛下若仍存疑心,不如看看这竹简。”司万亓将方才撕扯间落到地上的竹简递到孟京悬手中,又接着说,“后将军贪污好些年了,如今他的上级陡然换成我兄长,他怕被我兄长瞧出端倪来,这才编制了一连串的谎言诽谤我兄。如今陛下也当看到了,我兄长连真如先王的性命都已取了,依陛下的判断,仍觉我兄长同真如有所勾结么?”
孟京悬接过竹简,摊开看了几眼,沉沉地出了一口气,有气无力地将那竹简放到一旁,问道:“……那后将军此时何在?”
“那贼人害得长公主染了风寒,便被公主和我兄长责罚了一番,不便于行,并未随军。”
“……”孟京悬闻言仍是不发一语。
“如何?陛下仍是不相信?不妨,我还有人证。”
孟京悬摆摆手,轻声叹道:“……既然如此,就不用让他回来了。一会儿你传朕的旨意去,依律处置了,这般罪行,其家人亦不可放过。”
“陛下如此作为,当初若知晓我的存在,想来我此刻也不能站在殿上同陛下叙旧了罢。虽然陛下做多了糊涂事,却仍是好福气。”
“大凉内忧外患,眼看着就要断送在朕的手中,谈何福气?”
“北方有我兄长在,想必陛下阖眼之日,是看不到大凉亡国了。”
“你!”孟京悬又是一阵猛咳,心下却庆幸万分,方才他拿假鸩毒试了司万亓,见其行为,确是不会谋害自己。司万亓是孟京愆的亲信,听闻在宁国时对宁王实是忠心,若孟京愆有心谋反夺位,那么司万亓应是不会违背的,看来现下宁王是可以相信的,到底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陛下不必动怒,我说的都是事实,你自己心里应当也有数。我兄长能护大凉多少年我不知道,这至尊之位的争夺最后要落在谁的手中我也不知晓。只是瞧在我哥哥的面子上,我必不会让你妹妹吃了亏便是。”
“哼,长公主的后路朕早已替她安排妥帖,不必你在这假仁假义地费心。今日你待朕这般坦诚,朕也不好欺你。其实好几日前,朕便传了旨意去漠南,将大将军的位置予了司万聿,还封了侯位。”
“那可真是多谢陛下了。”司万亓笑着行了个揖礼,心中却想,你不过是投鼠忌器罢了,眼下不论你信是不信,也只有我姐姐能勤王。
……
孟无恙替孟京悬取了药,又验了毒,方才同糖霜山楂一道放入食盒,亲自提了来,只是还未走到昭华宫,便遇到在围栏边争执的孟京愆和司万亓,心下好奇,不知宁王是什么时候来的。
“什么?皇兄竟连审都不审,便定了罪。这如何使得?小亓你莫要拦我,我必要同他说清楚,后将军绝不是这般为人。”孟京愆手中的军力不算少,却也不多,这后将军没有什么大本领,却也是个角色,此番无论如何他都想要挽回一番。
“宁王这就不对了,您若去替罪臣陈情,陛下多少也要猜疑你,此刻楚城风云诡谲,我们宁国好歹还未卷入纷争,这时候自然是明哲保身。何况铁证如山,又有何好审的?”
司万亓苦口婆心地劝着,孟京愆不知其中节目,只道司万亓不通内情,得了证据便想着邀功,却也怪他不得。
于是只得轻声叹道:“唉,可这证词万一有假呢?岂不误了忠臣性命。”
“假与不假自有天子定夺,那乱臣贼子致我大病一场,至今未愈,皇兄若再大动干戈提他来过审,岂不是寒了我的心?你说是么?六弟。”孟无恙走上前去,朝那两人说道。目光最后停留在孟京愆的身上,似有深意。
“姐姐?姐姐何时回来的?”孟京愆见到孟无恙来了,立刻展了笑颜,“战场凶险,我还一直担心姐姐安危,现在看到姐姐安然回来了,当真欢欣。”
“哦,我也是才回来的,便向皇兄请罪来了。”孟无恙淡淡地回道,“你们聊吧,我还要给皇兄送药去。”
瞧着孟无恙的身影走远了,孟京愆脸上的笑容才渐渐退去。
只是孟京愆身在局中,没有听出孟无恙的弦外之音,可司万亓这个局外人却已听得明白,知她真正所指的是皇帝怕寒了司万聿的心,如此处置后将军,也是皇帝为了巩固对司万聿的信任,此番如若楚城不保,那能护皇帝他日重回楚城的,怕也只有司万聿了。
孟无恙此番言语,也只是想警醒孟京愆,可笑他竟一无所知,司万亓心中一片明朗。可又万分纠结,他对孟京愆的感情也是很复杂的,从血脉上来说,他二人算得至亲。幼时他同父亲、姐姐分离,是孟京愆带着他去了宁国。他常常在外人面前说自己那做将军的兄长如何如何,可其实这些年陪着他一道长大的“兄长”却是孟京愆。
幼时一别,再见到司万聿的时候,姐姐已是将军了。虽然司万聿也很爱他,可兄长同姐姐的爱并不一样,也并不矛盾。很多年前,在孟京愆仍是个拳拳赤子之时,他也是很敬重这个王爷的。八岁以前,是司万聿陪着他,给了他一个和乐的总角之期,予了他一个家。而八岁之后,他家破人亡,两个可以倚靠的姐姐却也寻不到踪迹,他被孟京愆带走,去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他害怕、慌张、不知所措,而那时候的孟京愆,给了他另一个自己。
他与孟京愆只差了两岁。同他一般,孟京愆也是离开了从小生活的楚城,没有父母,没有兄长,去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却还要掌管着好几座城池,只是孟京愆比他幸运了一点点,皇帝仁慈,仍叫孟无恙在宁国陪了宁王好几年,等到宁王能主事了才离开。可放到现下想想,这也未必是幸运……
司万亓同孟京愆一般孤单,只有他二人才懂得的孤单。相护扶持着一道长大,一个为王,一个是为王守城的将,他二人怀揣着一样的孤单,却早已背道而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