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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贰拾柒·诡动 ...

  •   “先锋急报,真如退兵了!先锋急报,真如退兵了!”

      玄甲墨袍的兵卒一路疾跑,捷报很快传遍整个营地,又迅速朝城里发去。

      司万聿(sī mò yù)在帐中静坐,日前叶莞言有破敌之法,不想竟这般立竿见影,叫她措手不及,这疠风来得蹊跷,总让人胆寒。

      “聿儿找我?”叶莞仍扮作宁国调来的精锐士兵,易了容方才入帐。营地不比赤阳城,人多眼杂,不少人都见过宁王妃,若她贸然出现在此,难免不妥。

      “赤阳之困既解,想来你也该告诉我了,真如军中所蔓延的,可当真是疠风?”

      叶莞垂首抿唇,笑着坐到司万聿斜面的案前,说道:“自然不是,聿儿聪慧,仔细想想也就该明白了。你有你的顾虑,进退两难,既不能败,却又不想胜。”

      “所以你就替我做了决定?以这恶疾把我稳稳地推上大将军之位?”

      “唉,你是该怨我的……”叶莞自进屋就见司万聿星眸蕴嗔,她心中自是清明,不禁软下来,只轻声叹着。

      “我不是怨你。”司万聿皱着眉头轻啐,她别过头去不知该从何说起,想了又想,倏然起身走到叶莞身旁,贴着她坐下,这才开口;“阿莞,我只是不想让你做这样的事,夺人性命,这样的罪孽如何该让你承受?而我不同,我早已不知杀生几何,你有此计,怎么也该让我来动手。”

      “这便是代价。因为选择了你,而要付出的代价。”叶莞侧过身认真地瞧着司万聿,目光坚定无比,盯得司万聿无处可躲,一时接不上话来,直低下头去。

      司万聿双手撑着额头,心中五味杂陈,她做不了的决定,叶莞替她做了,叶莞给她寻了条生路,却也断了她所有的退路,她再也没有名正言顺全身而退之法,或许从一开始便没有……只是叶莞的所为也让她一时间回不过味来,这是她从没见过的一面,只为了她一个人的活路,从此千万人的命在叶莞眼中便如草芥般随意抹杀了去。

      可回首想想自己在这片土地上的杀掠,比之叶莞的所为却更是罪大恶极,司万聿不知自己在烦心什么,大抵就如太渊所言,她是个伪善的人。

      叶莞轻轻抚了抚司万聿,柔柔地唤了几声“聿儿”,却都不得回应,她笑道,“我同你说笑呢,那药并不致死,不消月余,中毒的士卒便会痊愈。”

      “这如何是说笑!”司万聿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似是赌气又似是真愠,“这一个月里,真如那边会如何安置染上疠风之人?若他们弃卒保车,将中毒之人捉到一处一道处置了,这杀孽岂不叫你负了去?”

      “不会。小桓不是这样的人。”叶莞撩了撩耳际散出的几缕发丝,“聿儿,我们只有一个月,甚至更短的时间。待真如缓过神来,他们仍旧兵强马壮,也许还会认为这是神祇的恩赐,才让他们不治自愈,到时仍会大举来犯,你可想清楚了,彼时你我二人该在何处?丘叔和太渊都曾说过,大凉亡国是必然的。”

      “先想想眼前罢,真如退兵,大将军已开始调兵夺城了。”

      “眼前有甚可想的?真如后方的粮草我都下了毒,除了……除了你大哥的三万先锋。不日便会有更多人染上‘疠风’,他们再厉害,难道还能放任自己的国家毁于恶疾不成?到时你乘胜追击,大可高枕无忧,挥师漠北指日可待。”

      “哎,你知我说的不是这个,我……”司万聿突然回过味来,她忧心之事叶莞又怎会不知,却见此刻叶莞正似笑非笑地瞧着她,她不禁凑近了叶莞问道,“我怎么觉得,你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出,你好似很希望我凯旋,难道你就这么想看着我娶公主?”

      “是的。你娶了公主才好。”叶莞伸出一根手指抵着司万聿的额头,把她推开寸许,“不然你放她一人在那龙潭虎穴中,想来即便你功成身退,也必是日日夜夜心有所虑。我要你走,是要你安安心心地跟我一起走,若心有挂碍,又岂能痛快。”

      “……”司万聿看着此刻眼前陌生的脸说不出话来,连眼神都不是她所熟悉的。

      “我想要你活得轻松些。”叶莞接着说道,“真正作为你自己而活。不是骠骑将军,不是大将军,不是大凉国运的改变者,不是南隅王的继承者。我想你只是属于你自己的。”

      “胡说,聿儿自是属于阿莞的,打小便是这般。”叶莞一番肺腑在司万聿听来颇为受用,她不禁动容,情不自禁去握住了叶莞的双手。

      “我可不愿总束着你。”精心绘制的假面下,看不出叶莞的情绪,也听不出喜怒,不知她这话是赌气多些,还是另有深意。

      “哎……”司万聿长吁一口气,连日来身心俱疲,眼下心爱之人便在身旁,也没觉出异样,只舒服地笑叹,“你啊……”

      “我如何?”叶莞弯起眼睛,却沁出泪花。

      “你……”司万聿话到嘴边又僵住了笑意,脸是陌生的,可那桃花眼却是烙在她心尖上的,如今这眸中又蕴了江南的绵绵细雨,她方察出不对,想来叶莞自入帐以来,所言的每一句都不是玩笑,便是自己不寻叶莞,恐怕叶莞也是要来的,是她大意了。

      叶莞把双手从司万聿的掌中抽出,习惯性地想要去抚弄垂下的衣带来掩饰局促,只是此刻她扮作精锐,一身劲装,便顺势捏起一片衣袍的边角,在指间搓着。

      她不再看向司万聿,只是盯着地上。

      “聿儿这二十余载始终事与愿违,我记得小的时候,你想着念书习武,争出一方天地,回护我们,可等不到那样一天,丘叔便去了。后来我们不再需要依附权贵过日子,你见到了弟弟,也找到了母亲,我同你一样,只想庸庸碌碌地过完这一生,可这时你却阴差阳错,偏偏实现了小时候的寄愿,竟当真争出了一方天地。我不知日后你还会有何等变故或是再有何等荣耀,只是我的心愿很简单,我只想一家人在一道,我没有你那般的胸怀和善良,自然也比你少了许多顾虑。你出将入相、功成名就之际,一时心想逃离,一时又心念苍生,我不会劝你,不会逼着你去走我选择的路。只是今日,事关你性命,也事关你所看重的大凉疆域,站在我的立场,我不能把你往死路上送,便必须替你做这个决定,只此一次……你确实当怨我。聿儿,时至今日,我只愿你莫要在这纷争之中,迷失了本心。然而,无论结局如何,我始终无怨无怼,哪怕有朝一日我累了,也当是换一处,仍候着你。”

      叶莞言罢便再无久留之意,起身离案,却被司万聿一把拽回去,揽进怀中,动弹不得。

      “阿莞这是要去哪儿?”司万聿轻声问着,也不求回答,她触到叶莞护腕里藏着的赤色腕珠,心下顿觉安宁。

      “阿莞,你说得极是。我总自以为所行所为都是为了你我二人,实则左书右息,渐至迷失本心,此刻才如梦初醒,方察余愿已了,余心已足,那千般荣耀万般风光,我要来作甚?那再好的人,也都入不了我眼。”

      “难道我这三言两语就让你想通了?”叶莞轻声嘀咕,她抬头看向司万聿,将信将疑。

      “我虽然不聪明。”司万聿笑着说,“可也没到愚不可及的地步吧。”她已是很久没这般开怀地笑过了。靖边攘夷,要有优秀的将领固然不错,可毕竟独木难支,并非谁都能够以一己之力去力挽狂澜,大凉有她在,或许是能再苟延残喘几年,然大凉若没有了她,也未必不会再有下一个司万聿,甚至有更好的,天道恒常,她早该悟的。

      人生来不过数十载,她偷偷喜欢了叶莞那么多年,现下好不容易在一起了,往昔二十余年浪费良多,又哪里能再用个半世来蹉跎呢?

      “京卿!好消息啊。”秦牧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出现在帐外,叶莞无处可躲,便只得低下头侯在司万聿身后。

      司万聿赶忙去掀帐帘,秦牧仍在养伤,平日都是她坐镇大局,就算有什么大事,秦牧也是遣人来营地传信,极少自己出来走动。如今外面仍天寒地冻,他却亲自来找司万聿,想来也不会是小事。

      “大将军今日精神不错。”

      “呵呵,京卿这称谓可是要改改了,老子终于可以撂担子不干了,这伤自然好得快。”秦牧把手里连着玉轴的明黄绢帛递给司万聿,“司万大将军,自己看吧。”

      司万聿皱着眉头接过那道圣旨,心里也猜了个大概,入眼触目惊心。

      秦牧本以为这道圣旨无论怎么说,也算是个喜讯,这可是多少人穷极一生都追求不到的荣耀,眼前这而立之年都不到的少年受了这无上的恩赏,却沉默以待,这般吝于喜色,他又开始捉摸不透司万聿了,再宠辱不惊,也不该是在这样的年纪吧?

      秦牧觉得气氛有些尴尬,正不知如何开口,却听得帐外传信兵来汇报前线右将军的最新军情,于是也不耽搁,直接出了营帐召集各个将军制定新的战略,这大抵也是他最后一次了。

      方才秦牧看不分明,可叶莞在司万聿脸上是瞧得明明白白的,却还是问道:“陛下都说了什么?”

      “唉……”司万聿叹口气,把圣旨递给叶莞,“君无戏言,自然是同他当日在朝堂之上承诺的那般,予我种种封赏。不过对于我和无恙的婚事,倒是半句没提。”

      叶莞接过圣旨,广德帝果然擢司万聿为大将军,授大司马金印紫绶,封为“南烛侯”,又赐了将军府。她颠来倒去地把圣旨看了几遍,沉甸甸的,将它放到案上,她说道;“看来我不能在这陪你了,是时候回楚都去看看了。”

      “阿莞也觉得这圣旨有异?”

      “这圣旨自然不假,是皇帝亲自颁的,只是他明明对你心存猜疑,却下了这样的旨意,想来陛下此举大有深意。”

      “你说这‘南烛侯’是何意?”司万聿挑眉。

      “我记得,你当初劝服南隅不再侵扰大凉的时候,曾带回好几船南隅特有的南烛酒,陛下甚是欢喜,想来这‘南烛’二字便是出于此罢。照他颁这圣旨的日子来看,他尚且不知你在这里的战况,所以你最大的功绩仍在南隅,他以此封侯也无可厚非。”

      “陛下这般迫不及待,给了我这么大的权力,应是楚都里有人沉不住气了罢。”

      叶莞点点头:“想来是的,不然依陛下的性子,若他仍猜忌你,那定会在圣旨中将无恙一道许给你,再命你尽快回楚城筹备、择府才是,他才不会管这边关是否离你不得,诱你回都诛之方是他最在意的……可怪就怪在他并没有加上这一条,那看来他现在是不得不信任你,算上他派来增援的大军,大凉大半的兵力都握在你手里了,以‘南烛’为侯,大抵也是提醒你,若他到时当真受人挟持,北边又战事吃紧无法调兵,你也好从南边寻求支援来勤王。哎,陛下可真是病急乱投医,不过这一回,他确实是孤注一掷了。”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眼下京畿之处能保护陛下的只有他皇城的三万羽林军,剩下近些的军队都在我这里同真如人打仗,再远些的军队,便解不了他楚城的近火了,无论哪位亲王旨在至尊之位,陛下的日子都不太好过。单是宁王从我这里动的手脚,就足够他对抗羽林军了,再加上他自己的兵将,皇城当真岌岌可危。”

      “你认为是孟京愆?我倒觉得此番引起皇帝怀疑的应该还不是他,这种事讲究名正言顺,他最在意这个了,若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不会贸然让皇帝知晓他的野心。陛下给你这些只是未雨绸缪,说到底你并没有把柄落在谁手里,他对你的猜忌仅仅只是他人之言,没有十足的证据,日前他又收到你同秦牧一道射杀了烈逐的消息,那他所知道的那些于你不利的流言已是不攻自破,权衡利弊,眼下你竟是他最值得信任的。”

      两人将京畿形式一一分析了几遍,司万聿直接取出她的印信,交予叶莞,嘱咐道:“阿莞,眼下你我所言所想均是揣度圣意,虽然按常理来说,这封赏应是在我凯旋之际到来方是,可陛下究竟是怎么想的无人能知,我思虑再三,眼下先让无恙和亓儿离开楚城才是最重要的,你不如先带五千精兵回楚都,无论是否如你我所想,都带着他们离开。我想,以你和亓儿的本事,全身而退应无大碍。”

      “不妥。我带着一支军队回去目标太大了,也走不快,且若楚城无事,这五千精兵可是你私自调回京畿的,到时你又作何解释?这件事你就别担心了,不论现在如何,孟京愆都不会容许有人凌驾于他之上,最终要登帝位的人是他,那么无恙和亓儿总归是安全的。我方才说回去,也只是想看看,眼下是否还能阻止他。你现下只消派快马回楚都,先通知到亓儿,我亦即可动身。”

      “好吧,那便依你所言。我先同你一起回赤阳,调三十个亲兵护你回楚城。”

      ……

      这一日赤阳城傍晚的夕阳格外地红,红得像前线的旌旗。也不知这天边的厮杀同朝堂上的诡动相比,哪个更令人恐惧。

      “阿莞,也不用这么着急吧,这天都快黑了,就不能过了今夜嘛……”司万聿抱着叶莞上了马,牵着缰绳,竟有些委屈。

      “我若明日一早再走,到北定关又是中午了,再往南走可是大半天都没个落脚的地方,难道你要我风餐露宿不成?”叶莞浅笑着,司万聿派给她的人已经在前面候着了,离得远,她心想那些人应是看不到的,于是仗着自己骑在马上比司万聿高,偷偷摸了摸她的脑袋,以示安抚。

      “哦……那,那你不会骑马,路上又少不了颠簸劳碌……”

      “好啦,莫要挂怀,通知亓儿的人已在路上,我快些慢些无所谓的,聿儿尽管放心,我定会护自己周全,也护他二人周全。”

      司万聿仍是满脸担忧,召来一人共叶莞同骑,彼此告别,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缰绳,瞧着一行人慢慢走远。

      也不知为何,她心里总是不安得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贰拾柒·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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