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壹·拔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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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凉，广德十一年，夏。
宽阔的官道上蹄声清脆，两侧青山绵延不绝，少年离开这里的时候，它们尚是枯黄的，经历了一个冬天，霜雪退去，如今已覆上一层翠绿。
骄阳下的茶棚里，一身靛青色短罗衫的女子坐于其中，便是大凉长公主孟无恙。
温润的脸上此时已沁出一层细汗，一旁的侍女执扇替她驱暑。
远方，渐渐传来马蹄声，公主闻声惊起，出了茶棚目朝蹄声传来的方向，只定定地瞧着。直至看到那鲜衣怒马的少年坐于马背之上，身着一副简单的薄甲，鲜红的披风随风微微飘荡，仍是往昔那意气风发的模样，只是黑了些，还……还添了两撇八字胡。她亦觉好笑，可又渐渐感到脸上有什么东西流了下来，也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恭贺司万（si mo）将军凯旋。”长公主身后的仆人们都已齐齐跪下，朝着那高头大马上的少年祝贺。
少年未发一语，只是径直走向孟无恙，带着一层薄茧的双手正欲覆上她的脸，却又停住，从怀里摸出一块丝绢来，替眼前的女子拭去交织在一起的汗渍与泪痕，这才温柔地开口：“怎么不在府里等我？候在这郊野之处，遇上歹人可如何是好？再说这日头且毒，你又如何受得住？”少年话音才落，便也不顾身畔将士与众仆人，将公主一把抱起，置于马背上。
他轻笑一声，也跟着跳上马背，一路驱马慢跑进城而去……身后众人或倾羡、或嘲讽、或不服的目光，从来都不在他心上。
“我又哪里如你说得这般娇贵了……”孟无恙爽朗一笑，已无半分方才的小儿女之姿。
……
朝堂之上，司万聿（si mo yu）端端正正地立于大殿上，正是方才回城的少年，此刻他已卸下盔甲，换上一身深色官服，文武百官皆居于他身后。身披明黄龙袍的大凉广德帝孟京悬此时脸上尽是敛不住的笑意，此役乃是他登基十余年来最值得称道的一场胜仗，大军受困漠南腹地，车骑将军司万聿却仍能带兵奇袭，解了主将之困，后又以七千步兵深入真如国两千余里，立斩真如国两名将军于马下，俘真如战士一万三千余人。
“车骑将军司万聿听封。”广德帝振袖一拂，朗声道，“此一战，司万将军少年英勇，以少胜多，诛番邦大将，灭胡虏士气，扬我大凉国威！今日，朕擢你为骠骑将军，望卿再为国立功。”
司万聿低头跪下，抱拳应道：“谢陛下圣恩！多年来承蒙陛下信任，臣方有今日之小小成就，臣……臣唯有早日将真如人驱逐出漠南，以报陛下洪恩。”
言罢又深深叩首，眉间却不自觉地紧紧蹙到一起。
嘴上说着奉承的话，可心里早已心猿意马。他若再打下去，恐怕就要在漠北战场上见到他不愿与之为敌的人了。且他向来志不在此，功名利禄和荣华富贵，从来不是他所求的。
而他心心念念所祈的，便只为护一人安好……自他入朝为将以来，短短两年时间，光是在大漠的功绩便是三战三胜。二十出头的年纪，却已登上车骑将军的位置，今日更是被封为仅次于大将军的骠骑将军，这些虚名早已违背了他的初衷。
原不该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却一一发生着，旁人或许一辈子都争不来的荣耀，他却看似轻而易举地在这两度春秋中都攥在了手里。
司万聿很清楚，他并不适合这个朝堂。自二十三岁第一次随秦牧大将军出征，带着三百轻骑奇袭真如，兵马未伤几何却杀敌五百、生擒真如副将开始，就注定着他要处于风暴的中央。
他自知在外人眼中，他出身卑微，只是昀其侯府中一个普通花匠的孩子。确实，他能示于天下人的身世、身份，便只能是这般了。
在世人看来，他卑鄙，借着长公主上位，方才平步青云。诚然，司万聿自问若是没有长公主一路提携，一路相护，今时今日他亦不可能站在这里，纵使再有才华、再有谋略、武功再好，他也不过是曾经太尉府中的一条冤魂罢了……
想到这里，司万聿忍不住看了一眼藏身在大殿金柱后的长公主孟无恙。那是广德帝唯一同父同母的亲妹妹，是他司万聿命中的贵人，市井之间关于他与公主的流言沸沸扬扬传了好些阵子，从未见片刻的平息。而皇帝却不曾惩治过那些散播谣言之人。
并非皇帝仁慈，司万聿深知，那些污言秽语在他听来或是不堪入耳、或是不经之谈。可传到广德帝耳中，却恐怕并非如此。孟京悬早已有了他自己的打算，这也是叫司万聿心烦的一件事。
他感激多年来长公主的陪伴与回护，却也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了长公主对他别有情愫。微妙的是广德帝孟京悬恐怕亦是早已知晓，且私下也有意撮合的，这坊间传闻，未必便没有他放出的一部分。
可是，司万聿却背负着一个大秘密，一个足矣诛他九族的大秘密，他实不知该如何自处。
大凉朝刚受拔擢的骠骑将军，司万聿，是个女子。
念及此，司万聿忍不住把眉头挤得更紧，若有朝一日这秘密守不住了，她不怕死，只怕有一个人，不能再得她保护了。目光微转，落到不远处的女子身上，那是从小到大陪着她长大的人，也是如今这世上为数不多知晓她秘密的人了。
她二人识于微时，互相扶持走过了许多风霜雨雪，一路披荆斩棘从最底层的市井百姓爬到了现在的位置，在司万聿的心中，那是她最看重的人，也是如今南征北战，努力捍卫自己地位的唯一执念。
那缕执念便是叶莞，昔日的昀其侯庶女，如今的宁王妃。
感受到一束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宁王妃叶莞朝司万聿微微点头示意，似也是在替司万聿骄傲。蓦的手被握住，叶莞的目光随之转向身边的男子，回握住男子的手，冲着他微微一笑，眼中尽是温柔。
哦，是了，她如今也已嫁做人妇，有人能护她周全了。司万聿的目光落到那两只紧握的手上，心里酸酸的，她知道自己喜欢叶莞，一直都知道，只是很多的时候她都在犹豫、在畏惧，最后却失去了她。
“恭喜司万大人。”叶莞身侧的宁王孟京愆（qian）冲着司万聿祝贺道，这才拉回了司万聿的思绪，她亦对宁王回以微笑。
正欲回到群臣中去，却又听得孟京悬开口道：“骠骑将军，一年来坊间流传有关于你同长公主的蜚语从来都是此起彼伏、连绵不绝。朕听着亦不像话。但是，朕相信流言不会空穴来风，你与无恙打算何时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孟京悬喜上眉梢，正欲趁着这个机会，给二人赐婚，于是又道，“朕早些时候便知你少年英勇，果然没有看错人。如今你有勇有谋、出将入相、位极人臣，且你孝期将满，朕便趁着今日你凯旋之喜，将长公主孟无恙许配于你，婚期再议。双喜临门，何不快哉？”
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躲不掉，司万聿正要拒绝，却见叶莞冲她摇摇头，一旁的宁王亦打趣道：“呵，姐夫还不快谢恩？如今你可是准驸马了，莫不是被这天大的喜事给吓傻了？”
孟京愆的话语在皇帝与众大臣听来是调侃，是恭贺，可是躲在大殿金柱背后的长公主孟无恙却感受到了宁王言语间的火药味，不禁愁容满面，频频轻叹。
司万聿不及多想，唯有敛襟、屈膝、磕头谢恩。广德帝满意地点点头：“好！好啊！不过朕的无恙是何许人？天下英杰倾慕长公主者几何？如今你以区区骠骑将军之薄位迎娶无恙，倒叫人看了笑话去。朕的妹妹，必是要风风光光地出嫁！”
孟京悬走下龙椅，一路走到司万聿的面前，拍拍她的肩膀，颔首复言：“是以今日，朕虽为你二人赐婚，你却不能就这样两手空空地迎长公主入门。适逢秦胜之老将军解甲归田，大将军之位悬空已久。如今虽由秦老将军之子秦牧暂代，然早些日子秦大将军亦向朕上奏欲卸甲回乡以赡养父亲……此乃人之常情，朕怎能不允？所以……”
“朕希望，待你将真如国逐出漠南，班师之日，便是朕躬擢你为我朝大将军之时！”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哗然，几个老臣纷纷出列跪喊“陛下三思”、“骠骑将军年纪尚轻”、“骠骑将军资历还浅”、“骠骑将军出生卑微”之类云云。而司万聿自己也跪下推辞：“皇上，臣愿为皇上征战，护我大凉国泰民安，将真如逐出漠南原是我作为大凉将领的本分，但这大将军之位是万万不敢觊觎的！”
孟京悬板着脸呵退了几个反对得最是积极的股肱大臣。
他走到百官中去，高声喝道：“司万聿，二十二岁同秦胜之大将军第一次出征大漠，就生擒真如副将，为我们被欺压十数年的大凉出了一口恶气！同年，又将骚/扰我大凉南岸长达数十年之久的南隅岛国给镇压了，且又不仅仅是以武服人。如今南隅与我大凉已有贸易往来，互通有无，你们也是受益的！再一年，司万聿又出征大漠，一举夺回了我大凉牧州！今天，她又将漠南一半的土地收归我大凉！如此有勇有谋之人，凭何不能担任我大凉大将军？光这四条，你们扪心自问，当今朝堂之上还有谁能做得到？谁若能做到，做得比她好，大可站出来！朕知道你们不服气，认为司万将军年纪小，亦如当初你们欺朕年幼登基……但是如今呢？你们认为朕做得不好吗！”
“臣等不敢！”众臣闻言皆诚惶诚恐，纷纷跪下高呼“吾皇万岁”。
孟京悬嗤道：“不敢不敢，朕看你们敢得很呐。”转身走回司万聿的身边，将她扶起，笑道，“京卿啊，到时朕赐你府邸，予你爵位，定要将朕最疼爱的妹妹风风光光地嫁给你。朕限你两年内回京师迎娶长公主。你，可能做到？若是不成，那朕亦只能为公主另觅良人了。”
孟京悬心中认定了司万聿与孟无恙早已是两情相悦，故才放此豪言。料想司万聿便是为了与公主缔结这一段良缘，也定是能做到的。若到时果真将真如赶出漠南，他广德帝也就能名垂青史了，那将是大凉自建朝近八十年以来，最大的版图。
“臣领旨。”司万聿纵是心中再有百般不愿，亦不能在这朝堂之上表现出来，不能拒绝，否则便是拂了皇帝的面子。但司万聿不在乎这个，她最不愿的还是令长公主难堪，若她当场拒婚，那么长公主的面子却又要往哪里搁呢？这么些年，长公主待她的好她都记得，她亦是如对待姐姐般保护着孟无恙，这份维护之情确是真真切切的，掺不得假。
孟京悬神清气爽，重新踱步回到龙椅上去，嘴角笑意更甚，仿佛这大凉边境真的已筑到大漠深处去了。大喜之下，喉间一痒，止不住又咳嗽起来，腥甜之气漫上来，他强压下去，脸色僵硬。
空有雄才伟略，可身体每况愈下，尚不知能否在这皇位上撑到司万聿再次凯旋。孟京悬心凉半截，突然又觉得方才所言所想皆是虚的。叶莞见皇帝脸色有异，悄悄扯了下宁王孟京愆的袖子。
宁王得了身边佳人的提醒，当即心领神会，出列朝着广德帝孟京悬行礼，言道：“皇兄，司万将军征战归来也是乏了，不如先容司万将军回府休整，择日再摆庆功宴。”
皇帝接过话头：“宁王所言甚是，合该如此。你远从封地而来，今日定要同朕多喝几杯才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壹·拔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