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流转》段飞絮

20、十九、千钧一发

　　前程往事，不分好坏。但重温旧梦时常只是定＊时＊炸＊弹。

　　在察觉到危机的那一瞬间，尚不清楚对方要攻击的是谁，但诺恩身体下意识做出了反应，他伸出手臂护住女孩，带着她一起向路边的草丛扑倒！
　　然而子弹来得比他想得要快！
　　左臂上方被子弹贯穿、冲击力让他们几乎是摔倒在地的！
　　诺恩瞬间眼前一黑，伤口处像是被人狠狠地打了一拳，还感觉不到痛楚、只是一种无力的绵软感在蔓延，整个左臂陷入麻痹，失去知觉、不能动弹！
　　“诺恩——！”
　　他听到了身下女孩的惊呼，那声音唤醒了他的理智、眼前渐渐回复清明。
　　青维伸手触到了他的伤口，温热的血染红了她的手掌，也让她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
　　“我没事……”他咬牙答道，迅速起身，带着女孩一起蹲在草丛中。
　　近一米五高的杂草暂时遮住了他们，但诺恩知道这绝不是长久之计。
　　对方有枪，而他们赤手空拳，硬拼根本没有胜算。从狙击的方向来看，对方是隐身在他们来时走过的路上的，也就是说往别墅跑不是明智之举……
　　几秒间他迅速理清了此时的境况，下了决定，“青维，走！”
　　他用还能动的右手揽住了女孩的肩膀，两人一起猫着腰、往草丛深处逃去！
　　他们刚刚移动、就有子弹没入青维之前所在的地上！
　　女孩的眼中有着少有的紧张，她努力拨开杂乱生长的植物，全力往前奔跑。
　　第一滴雨落在了诺恩的脸上，冰凉、寒冷。
　　而那之后、是瓢泼的大雨瞬时倾盆而下。
　　哗啦啦的雨声里，还隐藏着身后那些追来的杀手们细碎的脚步声。
　　身上的衣服在一两分钟间就湿了个彻底。
　　难过，疼痛，狼狈。
　　悬着的心让他无法正确判断过去的时间，只是不知不觉间夜色已经完全覆盖了世间。
　　他甚至不知道是失血过多的眩晕还是没有光亮的缘故，他越来越看不清地面上的路况。
　　这是往山下走的方向，和修葺好的大路不同，这里根本连正常的路都没有。乱石、杂草、树木，让他们的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
　　时不时有子弹会掠过，但几乎都失了准头。
　　这恶劣的环境、不止是他们在经历。
　　大雨还在持续。
　　雨水让脚下的泥土变得松软，路越来越滑，他的鞋子和裤子上也都早已沾满了淤泥。
　　青维的情况不比他好多少，湿漉漉的长发乱成一团、她甚至没有时间擦去脸上的污迹。
　　越往前走，坡度越陡峭，突然，青维脚下一滑，身子控制不住就向前摔去，他下意识地去搂她的腰，及时揽住了她。但还没来得及庆幸，因为脚下不稳，他和她一起摔了下去！
　　两人顺着下坡极速翻滚下去！受伤的左手不能动弹，他只能用右手臂紧紧地护住她的头！
　　耳膜一阵震动、让他听不见周遭的声音，唯一的感觉只是乱石不断碾过身体带来的疼痛……
　　然后，有那么一段时间、他几乎失去了意识。
　　……
　　“……诺恩！”
　　身子在被猛烈地摇晃着。
　　迷迷糊糊间，他听到了雨声里女孩的呼喊声。
　　“诺恩，醒醒！！”
　　听到，却无力回应……
　　“醒醒啊！！”
　　失血过多带来的疲惫席卷而来，充斥着全身，让他使不上一点力气。
　　“啪～！！”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面颊一阵疼痛，他这才恢复了些许意识，勉强睁开眼睛，女孩担心的神情映入眼帘，然后便是全身上下的疼痛感纷纷袭来！
　　“呃……”他拼命压抑着，却还是不自觉地泄露出一声痛呼。
　　见他醒来，青维才稍稍放心，伸手替他擦去脸上的泥渍，却来不及管自己也是一身狼狈。
　　不知暴雨还是什么，她的眼中看起来像是带着湿意。
　　“你还好吗？”青维声音颤抖着问道。
　　诺恩用力笑了笑，咬牙道，“还好，别担心。”他抬起右手，摸了摸女孩的脸，“不要露出这样难过的表情，我真的没事。”
　　青维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诺恩这才四下张望，观察周围的情况。
　　他正背靠着一处大树、坐在地上。大抵是青维把他移过来的。
　　抬头看去，他们来的地方在半山腰上，离这里已经非常遥远了。而此处是两座山脉接连、低矮的位置。暴雨加上深夜、视线本来就不好，一时间、他根本看不到大路，也找不到可以躲避的地方。
　　“青维，报警吧！”他本是最讨厌和警＊察接触的，但杀手们未必会就这样放过他们，此时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我刚刚已经看过了，这里是圈外，根本没有信号。”女孩叹息着摇了摇头，“现在也只能寄希望于梅梅他们发现我们迟迟没回去，替我们报警。”
　　“但谁知道警察和那些杀手，谁会先找到我们呢……”诺恩微微蹙眉，心下陷入犹豫，他思考了一会，决意道，“不能等梅梅他们，现在大雨，他们也知道我们没有带伞，就算我们晚归、他们可能会以为我们是在什么地方躲雨去了，最好还是我们自己能报警。”
　　青维认同地点点头，关切问道，“你现在还能走吗？”
　　“可以。”
　　在她的搀扶下，诺恩缓缓站了起来，头一阵眩晕、但他只是咬牙忍了下来。
　　“这里的路我们并不熟，原路返回是不可能了，也不知道往哪走会有信号……”青维望着他受伤、还在流血的手臂，心疼道，“不过好在这种条件下那些杀手想找到我们也不容易，不如先找个地方躲雨、也处理一下你的伤口。”
　　即使在这样的逆境下，她也没有惊慌失措，反而思路依然如此清晰。诺恩心中动容，却又有些为难，“可是要去哪里？”
　　青维指了指左前方，诺恩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百米开外有一处山脚，可惜一片漆黑，他什么也看不清。
　　在迷茫的时候，他又听到了女孩的声音。
　　“你看，那里有一个山洞的入口，虽然很小，但是能容人弯腰走进去。”
　　诺恩凝眸望向青维，由衷道，“你的视力真的很好！”
　　青维只是道，“我们先过去吧！”
　　她扶着他、小心地一步步往那边走。
　　待走到近处，诺恩才发现那里真的如她所说是山洞的入口。
　　青维先进去的，然后诺恩才弯腰走进去。
　　青维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的功能，照亮山洞的内部。
　　沿着极窄的一段路向内走了两三分钟后，周围慢慢开阔了起来。
　　诺恩边走边四处观察，这里像是一个自然形成的洞穴，也不知道前方是通往哪里的。
　　又往里走了大概四五分钟，有了一处非常宽广的空地。
　　忽然，青维惊喜道，“看，那里有水！”
　　照明的光落在右边，那里石壁边的地上确实有一处小水洼，细细望去、原来是石壁上有一个泉眼。
　　她扶他到石壁边坐下，小心地替他褪去了上身的西装。
　　手机就放在一旁当作灯光。
　　诺恩的身上早已湿透，半边是雨水，半边是血水。
　　他分明地听到女孩倒吸了口凉气。
　　替他解开衬衫的扣子时，不知怎的、青维的脸颊染上了绯红，一路红透了耳根，指尖也微微颤抖。她一直低着头，似是不敢抬头去看他的脸。
　　他望着她，隐隐觉得好笑，莫名在想，此时的情景或许算不上最差……
　　终于最后一粒扣子也被解开，她小心翼翼地帮他脱下了白衬衫，露出手臂上触目惊心的枪伤。
　　青维叹气，哑着嗓子问，“疼吗？”
　　而他笑了笑，柔声宽慰她，“不疼的，没事。”
　　女孩目光流转，黯然，“怎么可能不疼……”
　　她缓缓舒了口气，沉下心来。青维干脆地撕下了他衬衣的两条袖子，在水里稍稍清洗，拿起其中一条叠起来、仔细地帮他清洗伤口处的泥泞。
　　血流不止，也带走了男人的气力。
　　她的动作是极轻、极小心的，可稍一触到伤口，他还是疼得一阵阵头晕眼花，脸色也苍白如纸，即使尽力忍耐、额头的冷汗和皱紧的眉头还是暴露了他的难过。
　　青维手上的力气更加轻巧，叹息道，“幸好子弹没有留在手臂里……也算是万幸了。”
　　知道他痛，她只是简单地清理了伤口，就将另一条袖子当成纱布紧紧地绑在他的手臂上、希望可以止血。
　　“这到底不是长久之计，你的伤必须要赶紧治疗才行……”青维帮他把西装也在水下洗了下，挤干后，正要披回他的肩上，她的手停了停，目光好像落在了他的后背上。
　　他勉强牵起嘴角，苦笑，“你在看什么？觉得我身材还不错吗？”
　　被他这么一说，青维干脆地把西装披在他的身上，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还能开玩笑，看来短时间内确实死不了。”
　　她洗干净衬衣剩下的部分，再次挤干后替他擦了擦脸上和头发上的雨水。这样，才有时间看看她自己的鬼样子……
　　两个人都是一身的泥渍。滚下山崖的时候本是全身的淤泥，幸好外面的雨大，泥巴都被冲走了，只剩下脏兮兮的泥渍还留在衣服上。
　　她简单洗了把脸，再稍稍在泉眼下清洗了头发，便坐回了他的身边。
　　诺恩看着她懊恼不满的神情，开口询问，“青维，你有看清杀手的样子吗？”
　　女孩想了想，摇头，“没有，他们是蒙面的，但我看到有三个人，看装备，应该是被人雇佣的佣兵。”
　　“你觉得他们想杀的人，是我、还是你？”
　　青维张了张口，却没有说话。
　　可是，沉默、何尝不是一种回答呢？
　　换了往常，他问出这样的问题，她大概只会瞪他一眼、然后不以为然地说，当然是要杀你、我一个普通学生怎么会被盯上……
　　而此时，她却沉默了。
　　这代表她也不能确认吧……
　　诺恩心下了然，又问道，“青维，这是不是你一生中最狼狈的时候？”
　　她抬头望向他，竖起食指，义正严辞道，“你知道吗，在这种时候，千万不要说‘最’这样的字眼，否则老天爷会以为你在质疑他的能力！”
　　诺恩不禁失笑，无力地笑了几声后，他认真道，“可我在想啊，这大概是我们第一次如此坦诚相对的时候。”
　　女孩怔住了，眸子里闪烁着他看不懂的微光。她定定地看了他许久，才轻声感慨，“也许吧……”
　　没有幽冥帮，没有二当家，没有警方，没有心计……
　　有的只是他们，是相依为命，是活下去这唯一的目的。
　　诺恩含笑叹息，“所以，我反而有几分庆幸。”
　　她也笑了，“这话、等我们真的活下去了再说吧。”
　　他温柔地断言道，“你不会有事的。”
　　青维点头，声音温软，“我知道，因为你一定会保护我的嘛。”
　　“没错……”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女孩突然倾身环住了他的脖子。
　　她用力地抱着他，脸颊也埋在他的右肩上。
　　她的声音哽咽，听起来是那么难过，“可是下次能不能不要这么拼命……听到枪声的时候、摔下山你昏迷不醒的时候……我真的、真的害怕了……”
　　“别怕。”他仰起头，视线茫然地望着洞穴上方的石壁，失血让他浑身冰凉，而女孩脸颊的温度却带得他心里涌起阵阵暖意，“我也会没事的，青维，别怕。”
　　“你也要活下去！”
　　“好……”
　　“不要让自己有事！！”
　　“我会的……”
　　他耐心地一句句安慰着她。
　　女孩过了半晌才放开了他，坐直身子，眼圈和鼻尖都在泛红，看起来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她不依不饶道，“你答应的事，一定要做到！”
　　诺恩郑重点头，“一定。”
　　“嗯，我信你。”青维深深地看着他，“所以，不可以辜负我的信任！”
　　诺恩眼波轻闪，一时间竟然答不出话来。
　　他很少会这样异常。
　　青维的眸中立刻流露出疑惑和失望交织的复杂神色。
　　她、在怀疑了吗？
　　诺恩右手紧紧握起成拳，良久、才稍稍松开。
　　他微笑，岔开道，“你看到我背上的刺青时，在想什么？”
　　青维一怔，一时间神情有些恍惚。但到底、如他猜测的一样，这也是她在意的事情之一。
　　她似是迟疑了一会，眼中恢复往常的清澈，才道，“我在想，这大概是你最像□□的地方了。”
　　“这算夸奖还是贬低？”
　　“算实话实说。”青维沉吟片刻，犹豫道，“那个刺青只有简单的几笔，看着倒像是、像是……”
　　“狐狸。”看到她的为难，他干脆替她说出了心底想说的话。
　　青维唇边扬起了一个清淡的笑容，似乎在等着他后面的话。
　　那是诺恩最不希望被他人发现的秘密，尤其是被她。
　　可是以她的聪颖，只那一眼、怕是早就已经猜到了许多事了。与其让她从别的地方知道真相，不如自己告诉她。
　　他有些虚弱地伸手握住了女孩的手掌，静静地道，“这个刺青和幽冥帮无关，是我家……”
　　他的话突兀地停住了。
　　女孩匆忙地拿起手机，抓住他的手臂、扶着他站了起来。
　　是脚步声！
　　他们听到了脚步声从来的那条路上传来！！
　　青维担忧地望着他，颤声问，“你还能走吗？”
　　诺恩面色如雪，强行试着迈了下步子，便眸色深沉道，“可以，走吧！”
　　他们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向山洞里面逃去。
　　诺恩想不通，这么隐蔽的地方，那些杀手怎么会这么快就找了过来？
　　青维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匆忙道，“红外线探测仪。”
　　简单的几个字就解开了他的迷茫，诺恩忍着疼痛，郁郁一笑，“是啊，除了他们和我们，应该也没有另外的、在这种天气里还在山里四处乱跑的人了。”
　　诺恩抿紧嘴唇，在青维的搀扶下踉跄地一步步走着。
　　不知走了多久，道路在变窄，大概是离出口不远了。
　　可此时他已经无力再奔跑，而身后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
　　如果在这么狭窄的地方被他们追上，就真的一点生存的可能性都没有了！
　　诺恩不由得心下转凉。
　　脚步不停，他忍着心中激荡的情绪，平静道，“青维，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你先跑吧！”
　　青维立刻抬头扫了他一眼，视线中的凌厉让他心底一凛。“你这么快就忘记了刚刚对我的承诺吗？”
　　诺恩轻叹一声，“你先走，我拖住他们。你找人来救我，这样我们活下去的可能性才更大！”
　　“什么叫更大？”她语速极快道，“他们的目的只会是你或者我，各占百分之五十的概率而已。如果他们的目的是你，被抓住你立刻就会死。哪怕他们的目的是我，为了引我出来，他们暂时不杀你，但作为人质、你未必能安全地被我找来的帮手救回，活下去的概率还不到二十五而已！”
　　“但是……”
　　青维厉声打断他，“不要说但是这样做我就一定可以逃出生天了！记住你答应过我的话！！”
　　她浑身散发着少有的威慑感，眼底深处是不容置疑的坚决。
　　“好。”心中滚烫，他稳了稳心神，点头应道。
　　道路窄到只能容一人通行，青维推着他走前面，自己殿后。
　　哗啦啦的雨声愈加清晰，于此刻的他们而言，简直是天籁之音！
　　终于，他们离开了洞穴！
　　外面竟然是一条盘山公路！
　　双车道的道路十分宽阔，但却没有一点可以遮掩躲避的地方！道路的另一边就是断壁残垣……
　　他们走到了公路上。
　　大雨重新落在身上。
　　然后，诺恩听到身后传来冰冷的说话声。
　　“站住！”
　　转过身才看到，三个全身包裹在黑色紧身衣里的男人就立在洞穴口，他们手里都拿着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着诺恩和青维。
　　逃无可逃，退无可退。
　　这是诺恩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什么叫做走投无路。
　　他刚刚拽住青维的手腕，就被她甩开了。
　　女孩面无惧色地站到了他的身前，虽然未必有用，却当真是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受伤的他。
　　诺恩心底动容，轻声唤出了女孩的名字，“青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