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流转》段飞絮

18、十七、草蛇灰线

　　是否有迹可循，要看你是否认真去观察了。有人什么也看不到，有人看了只当没看到。

　　十字路口。
　　刚要驶过去的时候，绿灯转红、黑色的保时捷停在了马路上。
　　作为司机的小俊稍稍放松，随意地朝边上的街道望了望、而后又将目光落在了前方高处的红绿灯上。
　　这等待的时间颇有些长，坐在后座的巴伦老大也耐不住性子了，将手里的文件放到一边，抬头问前方的小俊，“过去还需要多久？”
　　小俊注视着前方的路况，想了想回答道，“大约一刻钟吧。”
　　始终以一个舒服的姿势坐在巴伦老大右边的诺恩这时插了句话进来，“大哥，你就放心吧。前面就快到了，我们不会迟到的。”
　　“嗯。”巴伦老大应了声，但眉头依然紧锁着，看得出来心情不是很好。
　　诺恩心里清楚，这也不怪大哥，近来不好的事情太多、一件接一件，如果不是蓝色酒吧倒了、凯伊警视也越逼越紧，以往日里幽冥帮和凌云组的关系、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来往。如今他们却也不得不放下架子、专门约时间与凌云组细谈日后的事。想来，大哥的心情是不可能开心得起来的。
　　诺恩舒了口气，也望向窗外，街道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突然，他听到了巴伦老大“咦”了一声。
　　朝巴伦老大看过去时，他也透过左边的车窗看到了路边上立着的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在一家新开的面包房门前，穿着熊猫玩偶衣的宣传人员正在四处散发传单，赤色长发的女孩正亲密地搂着其中一个人的手臂，笑得灿烂无比，还摆出了一个“v”的手势，再往旁边看一点，原来是梅梅正在给他们拍合影。
　　“是青维啊。”巴伦老大看似无意地呢喃了一句。
　　听到他的话，前排的小俊才又看向窗外，“真的耶！我刚刚都没有看到，真是青维嫂子呀！”
　　彼时梅梅和青维已经互换了位置，是青维在替梅梅和“熊猫人”拍照，细看去、她脚边还放着几个包装袋、看来是刚刚经过一番“血拼”。
　　小俊奇怪道，“可今天不是礼拜四吗？这才三点呢……”
　　诺恩露出温和的笑容，“她昨天期末考试结束，现在已经是愉快清闲的暑假时间了。”
　　“这样啊。可惜我们赶时间，不能去跟青维嫂子打个招呼了。”小俊的语气听起来倒是有几分无奈。
　　这时红灯终于结束了，小俊踩动油门、黑色轿车很快驶离了这个路口。
　　“这挺好的。你也可以跟着放假，不用每天早晚接送了。”巴伦老大笑了几声，但声音里早已没有了往日的爽朗。
　　诺恩听得明白，便只是笑笑没有再接话。
　　倒是巴伦老大看起来像是不打算轻易放开这个话题。他又低头，重新看着手里的文件，淡然道，“上一次因为你帮我汇总资料、没有去接青维，她就出了事情。虽然说策划的是阿彩，但动手的到底是凌云组。这一次和凌云组的会谈，你会不会有心结？”
　　诺恩面色平静地注视着窗外不断变换、后退的景色，“大哥，您说笑了。我分得清公私、也分得清轻重。”
　　巴伦老大点点头，沉吟道，“这样最好。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不会再让青维受委屈的。”
　　诺恩沉默了几秒，才笑着回答，“我明白。不管我在不在青维身边，都有幽冥帮的兄弟在帮我保护她，您的苦心和好意，我替青维谢过您了！”
　　小俊紧紧握着方向盘，这才想起来之前那个在街道上站得离青维小姐几米远、一边玩手机一边时不时地抬头注意她的男人是谁——那是四当家布莱恩大哥身边的人！可布莱恩大哥向来是负责情报而不是护卫的，难道说……
　　这猜想让小俊猛得一阵心惊胆颤。
　　巴伦老大翻了一页纸张，头也不抬地笑道，“布莱恩做事最周全，你可以放心，我也可以放心。”
　　诺恩声音清晰而沉稳，微笑着接过话，“那是自然。”

　　格林希尔家。二楼，卧室。
　　也不去管地上大包小包的东西，青维只是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从面包房带回来的开业小礼物——漂亮的纸袋里装着新鲜的巧克力布丁，看起来十分香甜诱人！
　　她将布丁取了出来，却继续查看着那个纸袋。纸袋里是有隔层的，青维撕去了隔层的纸张、一个白色的纸盒躺在袋子底部。
　　这才是她真正要的东西。
　　她小心将纸盒拿出来，一打开、一枚铂金的素戒映入眼帘。
　　［青维小姐，这枚戒指我们已经检查过了，没有任何异常。］
　　这是合影时、那位穿着熊猫玩偶衣服的男人在自己耳边说的话。
　　和她猜想的一致。诺恩就算真想在她身边安插点什么、也不可能用这么简单粗暴的方式，毕竟他和那位巴伦老大的行事作风可不一样。
　　只是有这么个东西、例行还是要检查一下的。
　　以现在的技术，哪怕是枚戒指也可以安入定位仪或者窃听器，总是小心为好。
　　她拿出戒指，才发现原来纸盒里垫着的锦缎下面还有别的东西，疑惑地揭开锦缎，她看到了一条项链，铂金的坠托上镶嵌着一颗透亮的心型钻石、周围还围了一圈碎钻，很是闪耀。
　　她当然知道这是谁放进去的。
　　将纸盒和戒指都放在床上，女孩起身走到了镜子前，为自己戴上了这条项链。
　　指腹轻轻拂过挂在颈间的、清澈明亮的钻石吊坠，唇边洋溢出温暖的笑容。
　　这么少女心的礼物、也只有他会送。
　　那一天在卫生间门口，有些话、她以为那只是障眼法般的戏言、没想到他竟是认真的。
　　到什么年纪他才会不把她当小孩子对待呢？不对不对，她的心态错了，自己本来也才十七岁、正是青春年少的时光啊！是以往的生活让她都快忘记这个事实了……
　　可惜太可惜，接下来她要做的事、也注定与年少单纯毫无关系了。
　　现在已经确认了诺恩的身份，也证明了事情远比她从前想的要复杂。何况她早已做了决定、断了自己的退路。
　　刚刚听到消息时的震动、忐忑，如今都已平复。她需要冷静、冷静地迈出每一步。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双眸子依旧清澈澄净、看不出丝毫复杂心思。
　　毕竟，戏演得多了、也就深入骨髓、习以为常了。

　　深夜、巷尾。
　　漆黑的暗夜、以及压得极低的对话声。
　　“……自从幽冥帮稳坐S市第一大帮派的位子，我就派潜入幽冥帮，五年了。上线换了一个又一个，我却还被困在这帮里，不能动弹！”
　　“柯瑞先生自然该明白冲动误事的道理吧。现在巴伦老大已经派人日夜跟踪我了，这一次凯伊冒险找人引开他们，让我来见你、可不是来听你说牢骚的。”
　　一袭黑色风衣的男人站得笔直，冷冷道，“那么我倒是想请问你，你希望听到我说什么？”
　　女孩穿着寻常的黑色运动衣，脚上也踩着上黑色的运动鞋，赤色的长发少有地被束成马尾，俨然一副出来运动的样子。她莞尔一笑，“当然是对警方有利的消息，这不需要我多说吧。”
　　男人的声音不禁急切起来，“你以为我不想说吗？可那也要我查得到才行吧！巴伦是什么人，幽冥帮那些暗里的生意、连诺恩恐怕都未必清楚……”
　　女孩的笑意更加明显，淡然反驳，“未必……呵呵，柯瑞先生这话说得倒是奇了，巴伦老大再多疑，那些交易也不可能桩桩件件自己去办吧。”
　　男人低下头，沉声道，“从前是蓝色酒吧……”
　　她抬手，打断道，“可现在蓝色酒吧已经倒了。”
　　男人一时语塞。
　　女孩继续笑道，“照理说，你应该更有机会查明真相才对。”
　　男人深吸口气，沉声感叹，“青维小姐的手段，确实让人佩服。一次设计好的遇袭事件、一杯毒酒就能扳倒幽冥帮最大的帮手。”
　　她摇了摇头，奉承的话随口就来，“那也得靠柯瑞先生你的配合、以及、能言善辩。”
　　男人死死地捏着拳头，“那一次，多亏了小俊临时想买水，否则我很难找到不让人起疑的时机去救你。以巴伦的多疑和谨慎、我要想拿到确切的证据、太难了！时间一年拖过一年，我……”
　　“……抱歉，柯瑞先生，这些年尊夫人一直在警方的秘密照顾之下，所以、她的那些、那些照片，我也看到了。”刻意的重复和加重音量，她的意味对方想必该明白的，“我非常理解你此刻的心情、也非常理解你的急躁。”
　　“我不怪她。是我自己选择了这条路、亏欠了她。五年，我已经有五年没回去过、也没给她打过一个电话了……”手上越来越加重的力气、和嘎吱作响的指节，男人的声音里透着化不开的苦涩。女人熟悉的纤细背影被一双不熟悉的粗壮手臂拥在怀里、定格在照片上，看到那照片时的震动和悲伤又一次涌上心头。
　　五年的卧底生涯，漫长且难熬，这些见不得光的日子让他已经渐渐想不起刚刚离开警校时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了，也早已忘却了从前的那些雄心壮志、斗志昂扬……唯有记忆里她甜甜的笑容始终清晰如昨，支撑着他度过重复的一天又一天。
　　如今、他唯一的期望只是能完成任务，回到她的身边，褪去一身黑暗、和她一起过着平淡快乐的生活。
　　可那照片打碎了他的梦，一地淋漓的碎片、再难拼凑旧日的时光。
　　女孩话锋一转，一如既往的淡定平静就在他的耳边响起。
　　“不过，我不得不提醒你，急躁、牢骚、泄气，这些都是没有用的情绪。你该做的，是趁着蓝色酒吧被毁、幽冥帮秘密与凌云组联手这个契机，加快找出幽冥帮犯罪的证据，这样、你才能尽快回到尊夫人的身边，挽回你从前的生活。”
　　男人抬起头、注视着女孩，心情复杂。
　　开始凯伊将她介绍给自己时、他几乎是觉得可笑的，也甚至为来了这么位痴傻的上司而感到悲哀……替自己愈发遥远的自由之日悲哀……
　　转变是从那次遇袭事件开始的。
　　事先就得到消息，情报网宽广。以自己作为诱饵，胆魄惊人。计划环环相扣，智谋过人……
　　后来，他在想、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却能老道得让人害怕。如果不是早就知道她在演戏，在医院中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怕是连他也会信个七八分。
　　哪怕走在阳光下、也时刻戴着假面。如今眼前这副冷静疏离的样子，也未必是她的真面目吧。
　　他试探地问道，“你是希望我加快速度。”
　　女孩毫不迟疑地回答，“越快越好。”
　　“哪怕会露出破绽？”
　　“不惜一切。”
　　男人重重叹了口气，“我明白了。”
　　“幽冥帮、凌云组素来和蓝色酒吧交往颇深，蓝色酒吧里有毒＊品，谁会信这事和他们无关呢？巴伦老大这么急着和以前看不上眼的凌云组合作，原因想必跟这件事脱不了关系，你放心去查好了，肯定会有收获！”女孩的分析非常清晰、头头是道，但她说着说着却发现男人神色有些异样，不禁开口问道，“你怎么了？”
　　男人面容沉重，“这些容易想到的推断、以巴伦的做法、不会轻易露出破绽。就算他真的百密一疏露出了破绽……”他再三犹豫，还是说了，“警方一旦介入调查、肯定会牵扯到诺恩……”
　　这才听懂了男人的意思，女孩却像是听到了莫大的笑话，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许久以后、才勉强按压住笑意，“柯瑞先生该不会觉得我会在意诺恩未来会不会受到牵连吧？”
　　他原是担心这女孩和诺恩在一起久了会动真情，谁想到她竟是这样的反应。
　　她笑盈盈地望着男人，一字字道，“你、实在是多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