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流转》段飞絮

13、十三、拨开云雾

　　有些事，他不知道，却也猜得到。

　　警局内。
　　“嗯——”男人沉吟着拖长音调，“你对他认真了？”
　　青维诚实点头！
　　男人目光一黯，担忧道，“可是他太聪明了。”
　　“如果他不是那么聪明，我也不会在意他！”青维的语气里是按耐不住的欣喜，“这五年里我见过无数人，却没有一个像他那样、能一眼看穿我的心思还泰然处之。”
　　“你喜欢人的标准和常人不太一样啊……”男人说着，眼中染上了不安的神色，“我仔细看了我们的人安在酒吧里的监控，从你第一次喝酒、假装被呛到，他大概就猜到了一切。”
　　“没错。”青维回忆着之前的事情，细细分析，“我第一次去他家，他给我倒了一杯牛奶，当时我并不信任他、没有直接喝，而是先尝了一口试试有没有毒，假装说牛奶太烫什么的。后来发现没有毒、走之前一不留神就喝完了牛奶。他可能从那时就发现了我的习惯，所以这次才会在我喝酒到一半的时候把杯子拿走了。他喝下有毒的酒、是想震慑对我下毒的彩姐。”
　　男人想起监控录像里，自诺恩一口喝完有毒的红酒以后，女孩看他的眼神立刻就变了。
　　他观察着青维此时的表情，她始终情绪高涨，兴奋得不得了。
　　男人无奈道，“而后来他故意拿着那杯有解毒剂的红酒问你喝不喝，是怕你没有喝解毒剂，可你却拒绝了他，坦白表示自己是有解毒剂的。你这样暴露自己的能力，不怕吗？”
　　青维耸了耸肩膀，无所谓的语气，“反正他也猜到了，再装也没有意思了。”
　　“我觉得最可怕的是，眼看着那瓶酒快喝完了，你故意找借口离开给凯伊报信，可诺恩却要陪你一起去洗手间……”
　　青维明白他话里的深意，一针见血道，“如果当时诺恩继续留下来，虽然场上只有他喝红酒，但以他们喝酒的速度，瓶里剩下的红酒肯定等不到凯伊来。他不是怕我自己去洗手间有危险，而是看穿了彩姐的下毒和我的报复，故意、纵容了我。”
　　男人倒吸了口凉气，费解，“以他的立场，他应该要保护幽冥帮和蓝色酒吧才对。”
　　“之前彩姐和凌云组联手让人来袭击我，已经触到了诺恩的底线。这次她通过巴伦老大来约我们，却又当着他们几个的面对我下毒，更是完全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大抵是因此他才选择放弃了蓝色酒吧，而且他估计早就算到了以这次的事件根本动不了幽冥帮，才敢如此有恃无恐的。”
　　“巴伦老大肯定想不到诺恩有这样的心思。”男人无奈地望着女孩，自信彻底占据了她赤色的眸子，“可你有没有想过，还有另一种可能、是他故意做这样的事，让你自以为察觉了他的意图，并且对他感兴趣。实际上，是他看透你更多一点！”
　　“想过啊！”青维露出灿烂的笑容，“可是呢，你不觉得吗，如果真的有这样聪明的人能算计到我，让他算计好了，多有趣啊！”
　　男人苦笑道，“你就是没有输过，才这么有恃无恐。”
　　青维摇摇头，“不，对福克斯家族，我输过一次。”
　　男人不以为然，“刻意的示弱、也算是输吗？”
　　“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就算是输。”
　　“真难得你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们不断说着些旁人都不懂的话。
　　“另外一个问题，在彩姐说诺恩只喝红酒的时候，你沉默太久了。”男人收起玩笑的口吻，认真道，“那时候、你想到了什么？”
　　是啊，那时候她为什么会沉默呢？
　　太多的画面、带着几分刻意被强硬堆积到她的眼前，让她有了些许可怕的联想。
　　青维意味深长地低喃道，“包括我们之前说的那些、所有对诺恩的猜测，我都没有跟凯伊说。”
　　“为什么？”
　　他听到了意料之外的答案。
　　“凯伊的目标是幽冥帮，我会和凯伊合作毁掉幽冥帮，但我并不准备对付诺恩。”
　　男人顿了下，直言，“可是于诺恩而言，对付幽冥帮、就等于对付他。”
　　青维把盖帽扣回男人头上，声音低沉，“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他没有一点迟疑，“你说。”
　　“第一件事，我要确定诺恩的家世背景。”
　　她说的是要确定、而不是要知道。男人仔细体会着她话里的意味，“线索呢？”
　　“他父亲还在世，母亲十年前过世了。以他对父亲的心结，菲尔德、可能是他母亲的姓氏。还有……”少有的，女孩声线里有着细微的颤抖，她又一次重复了之前说过的五个字。
　　突如其来的话语重重地砸向了男人的心脏，他没有傻乎乎地去问喂喂、你不是在开玩笑吧，而只是沉声应道，“我明天之内会给你答案。”
　　女孩点点头，“还有第二件事……”
　　他垂首听完她的话，终于确信、这一次对诺恩、她是动了真格了。
　　“你真的要这么做？”饶是他也忍不住再一次和她确认。
　　但青维却没有半点犹豫，“是的。”
　　男人舒了口气，细细嘱咐她，“你悠着点，小心玩脱了……”
　　她刚要回话，却听到走廊上传来了午夜的钟声。
　　“咚、咚……”响了整整十二下才停。
　　新的一天到来了！
　　他们很少一起迎来这个日子。
　　青维抬头，开心地望着他，问道，“你该说什么？”
　　“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他们一同说出那四个字，然后默契地相视而笑。
　　男人这才放松下来，笑道，“好啦，目的达到，你的吩咐也听到了，我该走了。”
　　青维替他将盖帽戴正，“嗯，路上小心哦！”
　　他看了眼这空荡的室内，担心，“可你晚上怎么办，你那么挑剔、趴在桌上肯定是睡不着的。”
　　“这是拘留，没办法的。”
　　“以后不要再轻易把自己牵扯进来了。”男人认真叮咛完，修长的一字眉微微蹙起，“而且我怎么感觉这里好像有饭菜的味道，打扫的人太不负责了。”
　　青维摆摆手，笑道，“还好啦，是我刚刚让凯伊给我拿了份警局的猪排饭。”
　　男人的脸色顿时严肃了起来，“你吃了？”
　　青维莫名，怔怔地点头。
　　“白痴！警局的猪排是用花生油炸的！！”
　　天呐！！
　　女孩顿时惊得瞪大了双眼。
　　男人连连摇头，似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你吃之前都不知道问问的吗？”
　　青维委屈地望着他，“我又不在警局上班，怎么会想到这个……”
　　他按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着她，急切问道，“你现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还没有……刚刚吃完不到四十分钟……”
　　“真不知道这几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男人叹气，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白色透明玻璃瓶的药液，他打开药瓶，才递给她，“先把药吃了再说！”看着女孩将药喝完，男人收起空的玻璃瓶，仍然不放心，“以后多注意一点！”
　　“知道了……”
　　“现在知道也晚了。”
　　确实……晚了……

　　已经是半夜一点了，诺恩被关在看守室里，周围还有两三个警员在看守着。
　　到这里做完笔录以后、酒就醒了大半，却坐在硬板凳上直至深夜依然毫无睡意。
　　他也不知道在自己担心什么。明明知道青维是他们中间最安全的一个人，却还是有奇怪的担忧、像细线一样密集地缠绕在心脏上，无法挣脱、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些许疼痛感。
　　推门声响起，诺恩一抬头竟然看到了凯伊警视。
　　他怎么又来了？
　　和疑惑同时升起的、是愈演愈烈的不安。
　　凯伊警视似乎面有难色，犹豫地走到他的面前，开口道，“你可以回去了。”
　　连周围看守的人都觉得有些奇怪了，其中一个走了过来，“可是、警视，之前不是吩咐说幽冥帮的人要12小时后才能走吗？”
　　“我知道。”凯伊警视沉声回答，“不过出了些意外，让诺恩先生先走吧。”
　　诺恩缓缓从板凳上站起，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寒意。他凝视着凯伊警视，冷冷问道，“什么意外？”
　　凯伊警视没有直接答复他，而是微微避开话锋道，“格林希尔小姐在楼梯口等你。”
　　诺恩无心再与他纠缠，快步往门外走去。
　　看守们没有人拦他。
　　离开房间、再穿过走廊，来到警局的大厅，诺恩终于见到了女孩。
　　他一直在一楼，而青维此时正坐在通往二楼的台阶上。
　　女孩苍白的脸色以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让他心惊。
　　他停在她的面前。
　　见到他，她勉强笑了笑，起身。她就站在三四级台阶之上，低头看他，赤色的眼眸亮亮的、却像在努力压抑着痛苦的情绪。
　　她眨了眨眼，眼中的隐忍和坚强深深刺痛了诺恩的心。
　　他向她伸开双臂，语气温软如水，“青维，来……”
　　她点点头，不料刚刚迈出一步、脚下却顿时失了力气，整个人就这样向前直直摔去。
　　幸好诺恩眼疾手快地上前接住了她，她的身子在地球的重力下就这样撞进了他的怀里。
　　诺恩温柔地拥着她，可透过衣料传来的、她灼热的体温，烫得他顿时失去了分寸，用手掌覆上女孩满是冷汗的额头，掌心也感受到过高的温度，他诧异问道，“你在发烧？”
　　“嗯……”气若游丝的声音。
　　“什么时候开始烧的？”
　　眼底深处是一片迷蒙，青维微微摇头，“不、不记得了……”
　　诺恩这才知道凯伊口中的意外指的是什么。
　　他生气了。真的、非常非常生气。
　　但他只是把自己的西装脱下，披在青维身上，然后将她拦腰抱起，往警局外走。
　　在最初的错愕以后，也许是太难受了，青维很快便乖乖靠在他的怀里。
　　他少有的急切，“我们去医院！”
　　“不要。”她拉着他胸前的衣裳，有气无力道，“我不想去。”
　　诺恩低头望向她毫无血色的脸，就在嘴边的责备也化成了好言好语的相劝，“你烧得这么厉害，不可以不去医院的，乖。”
　　“我吃过药了。之后、会慢慢好的。”她看起来很疲惫，也许下一秒就会闭上双眼，“诺……带我回家，好不好……”
　　凌晨一点十五分。
　　诺恩横抱着女孩立在警局门外。
　　他一直是自持的、是理智的。可是这一刻，他却真的慌了。
　　拼命压下内心在短瞬间翻腾过无数次的情绪，他艰难地答道，“好。”
　　清冷的月光落在他们身上。
　　他的声音隐忍而沙哑，“好，青维，我带你回家。”

　　深夜，格林希尔家。
　　将女孩安顿好，已是夜间两点。
　　青维换了身睡衣躺在卧室的床上，而诺恩就坐在床沿、替她盖好被子才安定下来。
　　他伸手去探她的额头。她说吃过药应该是真的，烧确实退下来一点了。
　　诺恩舒了口气，柔声问道，“怎么会忽然发烧的？”
　　她眼中也透着疲惫，声音低低的，“不知道。可能、是吃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诺恩猜到了七八分，苦涩道，“以后不要这样了。”
　　“嗯……”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胃疼。”
　　“唉……”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胃疼的话，吃药也不好。先睡吧，明天早上我给你煮点白粥。”
　　“好啊。”
　　她微微牵起嘴角，眼神单纯可怜得像是向主人寻求爱抚的小猫咪。
　　诺恩心底一动，又道，“我在这里守着你，等你睡着再出去。”
　　“不过我们家没有多余的卧室。”
　　“没事，我就在楼下的沙发上躺一会好了。”诺恩苦笑，又催促她道，“睡吧。”
　　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来，递了手机出来给他，“帮我拿去充下电吧，充电器就在那边的书桌上。”
　　诺恩突然又想起他们第一次交换电话号码时的事。
　　接过她的手机，心里多少是迟疑的，也许也参杂着些动容。
　　于她而言，他算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吗？大概不是。
　　说好听是可以依赖，说难听点呢……
　　在他内心思虑复杂的时候，她却早已闭上眼睛、安然入睡了。
　　暗夜里女孩均匀的呼吸声，听得让他心安。
　　他起身往书桌边走，在合上的笔记本电脑边找到了充电器。
　　手机连上电源时屏幕亮了，他刚刚将手机放回桌上，却看到有一条邮件进来。
　　可能因为之前在警局，青维的手机是静音的，连震动也没有开，所以这动静没有吵醒她。
　　都这个时间了还发邮件过来……
　　不是他故意要窥探女孩的隐私，只是邮件进来时手机提醒上就有发件人和一小句预览的话。
　　来自凯伊——今天的计划你完成得非常好，到家……
　　那一刻，诺恩站在桌边远远地望着女孩平静的睡颜，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莫名的感觉。
　　悲哀吗，不是。开心吗，也不是……
　　最后他只是压低声音，轻轻叹了口气，便趋步离开了房间。
　　走的时候替女孩关了卧室的灯、也合上了房门。
　　所以他并不知道，女孩在他离开后，又睁开眼、坐了起来，久久地望着紧闭的房门，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