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则》何处饮川

7、异色

　　胡璃蹲下身，看着已经毫无知觉的杨枝。
　　她看着似乎比上一次见面要瘦了很多，脸颊都有些微微的凹陷，大概是因为失去了凭证的关系吧。
　　胡璃伸出手摸了摸杨枝的脸，这是她第一次触碰到杨枝的脸，以前她十分在意这人，哪里敢于越矩？
　　手中的皮肤温软细腻，却冰冷如霜，像极了高贵的冷瓷，摸不得碰不得，冷不得热不得，只能放在高位供奉着，膜拜着，一生也无法将之取下神坛。
　　她多想把这人拉下来，让自己予取予求，却只能顺着她，求着她。
　　真是的，在想些什么啊，过不了多久，这人就会完完全全属于自己了呢。
　　“大人，您听得见我说话吗？还有意识吗？我虽然之前离开了您，但是并没有忘记帮您收取材料，这南朝皇宫藏宝丰富，除此之外我还给了安公主一个人情，她私藏里有很多我们要的材料，足够您的修复了。”胡璃一边说着一边从黑色披风下取出一个大布袋子，拿出里面的东西。宇文城一看就知道是杨枝这段时间在找的材料，她们果然认识。
　　“当时是我鬼迷了心窍，您多年未入人世，又怎么可能和我思想一般呢？您不会有错，即使错了，我也不该对您发脾气，是我没有告诉您这人间的道理。您别怪我好吗？”
　　胡璃手下动作迅速，声音却轻柔。光是她手上的材料就已经足够，宇文城带着的材料并用不上。她将材料和银色的面具混合在一起，又放入了其他的一些东西，下了阵法和蛊，不一会儿那堆东西就开始冒出了青烟，银色的板子慢慢开始变形，浮现出了弧度。
　　竟然真是面具，宇文城心下慢慢心惊。
　　胡璃看着面具渐渐变形，却发现原本一绿一蓝的两颗宝石慢慢褪色成了浅灰色，她愣了楞，情急之下赶紧翻开杨枝的眼皮。果然，那浅灰色的双瞳并没有变回来，依旧颜色一致，而且因为杨枝逐渐红润的脸色而开始变得更加浅，等青烟慢慢消失的时候，两只眼睛已经几乎同化成了透明的玻璃球。
　　“大人。”胡璃声音颤抖，宇文城看着杨枝的面色逐渐恢复，赶上跑过来把杨枝半抱着扶起来，喊道：“杨枝，杨枝，你好了吗？”
　　他们两人互相把对方当做透明一般等杨枝醒过来，等到银色面具的温度逐渐冷却下来，杨枝才缓缓睁开眼睛。她眼睛只剩了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看起来冷淡的不得了。她眨了眨眼睛，先看了一眼宇文城，又转头看向胡璃：“你为什么还要救我呢？你不是抛弃我了吗？”
　　她语气还有些虚弱，却已经有了力气。
　　“对不起，大人。”胡璃偏过头，不想直视杨枝的眼睛。
　　杨枝看着胡璃，眉眼郁结着的模样，面上却依旧看着冷淡：“虽然你修复了我的面具，我还是恨你的。”
　　胡璃转回头看她，先是十分愧疚，进而突然问道：“您刚才，眼睛颜色更浅了，也没有变回阴阳眼，没事吗？”
　　杨枝也愣住了，左手伸出来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才有些惊慌地问：“浅了吗？怎么可能，不是已经好了吗？”她推开宇文城和胡璃，跑到湖边，仔细看着自己的脸，然后更加低下头去看。
　　湖里的倒影果然双眼颜色浅淡。
　　杨枝回过头，看着胡璃，泪水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胡璃，我失去规则庇佑了，我会死的。”
　　胡璃冲过来，看着杨枝脸上的两道泪痕，问道：“怎么了，大人，您不是已经修复了面具了吗？”
　　杨枝摇摇头，语句不成规律：“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只记得如果我规则的屏障碎掉了，我的面具就会脱落，我的眼睛就会彻底变浅，我以为我修复了面具颜色就能回回复，一定是因为时间拖得太长了，一定是这样，我毁了我的凭证，我不再有规则的庇佑了。”
　　杨枝多年的生活模式这短短时间就被打碎的七零八落，心中说不惊慌是不可能的。可之前再怎么惊慌，也从不担心自己作为规则的存在地位。但当她发现自己即使修复了面具依然不能回复瞳色时，一切支持着她的后盾都全部碎掉了。
　　杨枝眼睛带着慌乱，却又因千年不曾有过表情显出奇怪的僵硬。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起自己的眼睛，耳畔突然浮出一句话来：“杨枝，你可知道，你的规则是我所赐予的，等到有一天你损坏了凭证，又对尘世动了心，我会收回我所给予的东西。”
　　“你知道怎么重获你的规则吗？只要。。。。。。”
　　只要什么？
　　杨枝的浅灰色双瞳染上悲伤，又因为泪水的浮现，眼色更加朦胧，浅的如同一汪池水。
　　“胡璃，我恨你，我恨你。”她声音凄厉，“我不过教你成为命理师，你却毁我的凭证，又将我带入尘世，又抛弃我，让我在这浮世生出情感，你毁了我，你毁了我你知道吗？！”
　　杨枝缓缓闭上眼睛：“我这千年不出雪山，我修炼千年维护世间平衡，我护着我一手呵护成长的规则，却被你短短数日给毁的一干二净！我欠了你什么？”
　　杨枝拿起她身边的银色面具，那面具和以前并无二般，只是两颗宝石成了浅浅灰色。她举起她的面具，泪水不自觉滴在面具上，又从面具上划落入土。
　　“胡璃，我恨你。我要回去我的雪山，我一生都不要再见到任何人。”她大概精神已经有些错乱了，竟拿起那面具，瞬时便消失在了原地。
　　胡璃知道她重获了她的规则力量，定是瞬移回雪山了。
　　她神色复杂，在原地望着雪山的方向看了很久，才慢慢转回头，看着傻愣在原地的宇文城，笑容诡异：“我说。。。。。。你真的睡了她？”
　　宇文城皱起眉，没有答话。
　　“你知道吗？她是我的，没有人可以抢走。”胡璃笑出声来，那笑声极富穿透力，刺得宇文城耳膜疼。
　　胡璃慢慢取下披风的帽子，宇文城看见她的狐狸耳朵，心下讶然。他虽说不是南朝之人，但毕竟是皇族，对命理师的事情也略知一二，加上刚才杨枝和她的对话，面前之人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了。
　　“你是南朝的命理师？”
　　胡璃笑了笑：“命理师？你可以这么说，但事实上，命理师什么的，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她把整个披风都取下，露出全部的身躯，那火红的大尾巴一甩一甩的。
　　“你这个不人不妖的样子，不是命理师是什么？”
　　胡璃笑的更加放肆，她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然后那耳朵就已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了，随后尾巴也都消失不见了。她把黑披风重新披上，看着宇文城，眼睛突然变得黝黑，深得难以见底。
　　她漆黑如墨的眼睛慢慢流转着光泽，又慢慢褪色，成了一蓝一绿的两颗宝石般的瞳仁。接着她的脸也开始微微变化，不仅五官更加精致对称，连一点点特色的地方也不复存在。
　　宇文城看着她的变化，突然问道：“你不是南朝的命理师？怎么可能，你明明就不是人类。”他一边说一边思考，然后瞳孔猛缩，“你是规则！”
　　胡璃笑了笑，长长的睫毛覆盖着异色双瞳。她先是微垂着头笑了笑，然后漫不经心地说：“你还是很聪明的。”她一边说一边伸出手，“你敢碰她，这件事情是我疏忽大意了，不过好在我并不在意她是不是干净。但是对于你，我实在不想忍受，你还是去死吧。”
　　她轻轻挥手，宇文城的眼前就突然一阵血红，他透过血红的光泽，只看见胡璃光亮的眼睛，比起以前的杨枝，更加冷得毫无温度。
　　“她一生，都只能是，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