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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十年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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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街头的小商铺播放着劣质的盗版CD,声音嘈杂且断续不定,但这并不影响苏京墨驻足聆听时的心情。是一首十年前的老歌,《十年》。
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
十年之后,我们是朋友,还可以问候。
只是那种温柔,再也找不到拥抱的理由……
许久未听起这首歌,陈奕迅的声音沙哑磁性,算一算,距离第一次听到这首歌的时间,恰好过去了十年。原来时间竟走得这么快,明明十年前的一幕幕还像是前两年的事情。原来自己和柏苡仁从不认识再到成为朋友再到找不到拥抱的理由,已经用去了生命中整整十年。原来自己已经这么老了。
苏京墨的脸上不由得挂起一丝只有经过时间的沉淀和酝酿才会有的恬淡笑容。十年前的她笑起来总是最大程度地将嘴咧开,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和粉红色的牙肉,天真无邪,浑身都散发着少女阳光干净的青春味道。而现在,二十六岁的她已经习惯了笑不露齿,习惯了在公开的场合说着虚伪的恭维,习惯了微笑着拥抱自己的敌人,习惯了做她曾经不齿的那种人。
站在故乡并不宽敞的小街巷里,听着旁边小店陈旧的扩音器传出的这首杂音满满的《十年》,看着一群群刚刚放学的中学生骑车说笑打闹着从自己眼前经过,他们身上蓝白相间的校服还和十年前的款式一模一样。今天的天气也和那天一样,阳光明媚地恰到好处,不那么刺眼却又暖得沁人心脾,天空就像是朋友圈里同事晒的照片中西藏的天空一样,万里湛蓝,没有一丝丝云。
苏京墨的思绪立刻被这相似的情愫拉回十年前,痛和快乐的理由都十分简单的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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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和今天一样的大晴天。高一开学的第一天,苏京墨的成绩排在分班表中高一九班的第一个。这是按中考成绩从高到低的顺序来排的分班表,而排在最后一个的就是柏苡仁,他的分数竟然低于录取分数线五十多分。
雁城是北方一座地级小城市,雁城一中始建于光绪帝17年,最早是一座私塾,慢慢发展为书院,直到现在成为雁城人民引以为傲的省重点中学。雁城一中的录取分数线在全省算是出了名的高,能考进这里的基本都是一条腿迈进了重点大学的拔尖学生。
但其中也不乏一些浑水摸鱼的关系户。
比如学校要拓展新的校区,但地一直都批不下来,后来终于批下来了,国土资源局某处长的儿子也以极低的分数进了雁城一中。再比如学校新的实验楼桩打得差不多的时候,包工头的闺女也进来了,据说施工费用打了九五折。
学校每年收多少人是有固定数目的,就算是捧着钱也买不来一个名额,因为每放进来一个,就意味着会有一个原本成绩刚刚够分数线的考生被刷下去,一旦开了拿钱买名额的先例,那生源的质量将难以控制。而包工头的女儿之所以可以进来,是因为省下来那施工费用的百分之五真的是一笔不菲的数字,雁城一中这样的清水衙门需要这笔钱。校长虽然每年都会朱笔批进来几个关系户,但都是为了一中的发展才迫不得已而为之。
苏京墨扫了一眼班级最后一排那个名字,柏苡仁应该又是这种关系户吧,要么家里有权,要么家里特别有钱。苏京墨轻蔑地一笑,相比于自己高居榜首正式录取的成绩,一种好学生特有的优越心理油然而生。
军训期间学校要求每个男生都剃了寸头,是为了最后一天汇报表演的时候看起来仪表整齐,不至于出现各种长短不一的发型。所以很多男生军训第一天和报名那天简直是判若两人,五官生得好看的依然帅气,寸头更增添了几分硬朗的味道,而眉目本来就挤成一团的没了刘海的掩护只能越发显得土气,更有甚者像是刚刚服刑出狱的凶犯般猥琐。
女生要么是齐耳短发,要么就长长的马尾束起,刘海不能过眉,鬓角的头发不能遮住耳朵,不许带耳钉和项链等一切饰品。大家全都被蓝白相间的肥大校服包裹着,留着一样的发型,这种情况下那些眉眼精致的女孩子才是真的漂亮。
苏京墨就是这样的女生。她结合了父母基因中的优点,鹅蛋形的轮廓,未经修饰也浓淡刚刚好的眉毛,前窄后宽的双眼皮自然形成的杏核眼,还有一排整齐的牙齿,笑起来的样子很甜。
军训休息的间隙,也正值上午四节课中间30分钟的大课间,校园广播播起了流行歌曲。操场上装了一圈扩音喇叭,自然也听得到校园广播。那一年热门的歌曲是SHE的《super star》,周杰伦的《七里香》,还有各种网络流行歌曲《老鼠爱大米》,《当你孤单你会想起谁》。
校园广播不外乎就是这些歌曲。苏京墨一边和女同学在树荫下玩闹着,讨论着昨天那集《情深深雨蒙蒙》中的情节,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广播里的歌曲。一首闹腾的歌结束后,忽然响起一阵铿锵的钢琴前奏,这是一首从没听过的歌。歌声磁性低沉,略带着淡淡的忧伤,仿佛一个有故事的人在多年后静静地讲述着自己来时的路。
“这是什么歌啊?真好听。”苏京墨向其他同学问道。
“十年,陈奕迅的。”柴小胡回答道。她是班里的流行先驱,最近什么歌火,谁又出了新专辑,哪位明星又有了绯闻,她都知道。
没记住其他歌词,苏京墨只深刻记住了这两句: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十年之后,我们是朋友,还可以问候。
仰起头闭上眼睛,迎着阳光静静聆听这首歌,苏京墨在想,用十年的时间从普通人开始渐渐接近一个人,然后在最靠近的时候慢慢远离,直到退回普通人的关系。就好像是抛物线一样,从原点上升,在最高点开始衰落,最终回到零点,除了时间轴在往前推进,什么都没有改变。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十年,那是有多长?长长的睫毛扫在下眼皮上,也印在不远处一个男孩的心里,他叫商陆。
休息时间女生们聚集在树荫下聊着电视剧,男生们则聚在另一棵树下,探讨着降龙十八掌和打狗棒法哪个更厉害。商陆只是随便往女生这边一瞥,就被此刻专心听广播的苏京墨吸引。其他女生都在热络的讨论着,只有她那么安静的闭着眼睛,展现给他一个好看的侧脸,这个画面是那么美好,她全身都散发着无邪的青春气息,就像早晨八点钟的朝阳。
军训最后一天的内容是汇报表演,第二天就正式开始上课了。为了让大家提前进入学习状态,当天的晚上就要开始上晚自习了。由于还没有排好座位表,所以白天通知大家晚自习暂时自由组合,找到位置就先坐。
吃完晚饭去学校上晚自习。苏京墨刚进校门,恰好碰到班主任甘松老师,被他叫到了办公室。甘老师说现在刚开学,对每个人还不是很了解所以无法任命班干部。苏京墨中考的成绩是全班第一,必须要给大家树立一个风向标,出任班干部义不容辞,所以他想让苏京墨在班长和学习委员中挑一个。苏京墨本想拒绝,毕竟她对权力没有多少兴趣。可听到甘老师“义不容辞”四个字都摆了出来,就知道不能推辞了。自认没有管理才能,所以她弃了班长挑了学习委员,只负责收发作业就好,基本是个闲职。
听老师唠叨了好一会,从办公室出来,已经有些晚了。快步走到教室,发现只剩下一个位置,苏京墨没有多想便坐了下去。把书包放在桌子里,拿出明天要上课的课本,这才想起看一眼和她分享这张桌子的另一个人是谁,然后她就明白了为什么最后剩下的位置是这个。
军训期间大家差不多都熟悉起来,就算没说过话,也能混个脸熟。可是同桌的那个人军训期间似乎并没有见到过,难怪大家选位置的时候都避开了他,因为没有人认识他是谁。班里男生清一色的板寸头,只有他的头发是最长的,有鬓角,有三七分的刘海。
苏京墨一脸疑惑的看着他,还没开口他却先说话了,“没见过我吧?我今天第一天来,你好,我叫柏苡仁。”
柏苡仁?这个名字好像有印象。莫非就是那个成绩垫底,差分数线五十多分的关系户?
在这之前苏京墨看他长得五官端正,浓眉大眼的样子,再加上没有剃那毁造型的寸头,对他印象还不错,应该是个帅哥胚子。可一听到这个名字,对他的第一印象便不好了。
中学时代,学习成绩好的学生总是在心态上有种高人一等的优越感。在那个以考分作为唯一标尺来衡量一个人属于三六九等中哪一类的年纪,一旦无形中划分出等级来,便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形势,第一名几乎不会和最后一名有什么交集。苏京墨从小到大都属于站在金字塔尖的那个群体,以高高在上的心态不齿这些不但成绩差还仗着家里的权势走后门的关系户。
“哦,军训好像没见过你嘛。”苏京墨的态度有些冷冷淡淡的。
“我没有参加军训。”
“嗯?为什么?”
“军训有什么意思,又累又热的。我爸爸是医生,帮我开了心脏病证明,校长签过字的。既然有办法可以不用军训就当然不去咯”
苏京墨本以为他的父亲又是什么政府高官,所以他才得以入学。可当他说出医生这两个字的时候,她又疑惑了。莫非他是校长的亲戚?
“哦,这样啊。”苏京墨客气的回答中明显带着距离感。他不但是成绩差的关系户,还娇气成这样,连军训都要靠这种手段来躲。几个回合的对话下来,苏京墨已经对全无好感。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柏苡仁显然还不想结束这段对话。
“苏京墨。”
“你是我在这个班里第一个说话的人,以后就是同学了,多多关照啊。”
“嗯,互相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