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的歌手》白·子

2、2 “我都说

　　“我都说了我不会演戏的了……”在重拍了第十七条之后，水乐终于趁没有人在身边的时候抓住机会对蓝冰嘀咕，而这，才是她进组以来拍的第一个镜头……
　　自上次在咖啡厅的见面之后，水乐跟蓝冰的第二次见面直接就在片场了。这之前水乐很自觉地恶补了蓝冰出道以来拍过的将近十部电影，才明白什么叫惊才绝艳。然而跟她导演的才华相提并论的，还有她拍戏时对演员和细节的极度苛求。水乐第一天到片场的时候就发现了，坐在监视器后面的蓝冰，跟那天在咖啡馆里的蓝冰，简直判若两人。但是也没有传言那么可怕啊，水乐想，不就是严肃了一点吗，我工作的时候也是这么严肃认真的好不好。
　　“你根本不在状态。”蓝冰陈述事实。
　　“嗯。我不习惯面对镜头的时候表现一些……不是我的东西，很别扭。尤其是这个台词，如果是看的话还好，但是念出来……我觉得正常人都不会这样讲话啊！所以我根本没有办法放的开，因为我感觉我就是在演戏啊，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虽然在周围的人看来水乐一如既往地淡定，就像她每一次在媒体面前表现的那样，但说不懊恼是假的。这不像她之前拍MV，最多就是她跟男主角有时候甚至只有她一个人在拍，现在是那么多人的一个剧组，而她只是一个小角色，已经收到无数来自各个方向的或鄙视或不耐烦的眼神了。虽然她不至于像别的女演员那样被蓝冰的苛求逼到泪洒现场，但真的不想被当成拖油瓶啊。
　　蓝冰其实挺惊讶的，除了看起来有点懊恼，水乐竟然没有任何消极负面的情绪，还可以这么心平气和地在她面前剖析自己，真是前所未有的稀奇。“我说过你跟她的形象很符合，不只是在外表上，你自己感觉到了吧？我觉得，你在某一个时候，跟她是一样的。所以，就用你自己觉得ok的方式来说那些台词试试吧。”
　　然后，水乐在这个电影里面的第一个镜头，一共拍了十八条。

　　“乐乐乐乐！你好厉害啊，最后一遍真的好帅！还有之前你跟导演说话的时候好淡定啊，好有气势，太帅了！！！你都不知道有多少女演员被导演吓到哭鼻子！”
　　“是吗，你哭过几次了？”
　　“我怎么可能哭过？！”
　　“哦，所以你演技很好？”
　　“那……那是！——你那什么眼神？！喂，别走啊喂！”
　　这位叽叽咋咋大惊小怪小题大做的叶晓彤，一副跟水乐很熟的样子，其实认识不到三天。叶晓彤是蓝冰的表妹，关系很好的那种，是个不折不扣的千金小姐，却在大学毕业之后死缠烂打跟在蓝冰身边当她的导演助理，只是为了就近欣赏各路帅哥美女，顺便跑一些不需要演技的龙套……好在她虽然娇生惯养却不娇纵，性格跟长相一样讨人喜欢，助理工作也做的有模有样，因此在剧组人缘不错。但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一瓶货真价实的“可乐”。
　　“可乐”，顾名思义，是水乐的歌迷的称号。本来，以水乐的性子，歌迷什么的她并没有太在意，所谓歌迷，迷的只是她的歌罢了。她一直觉得，在这个圈子里，艺人、媒体、粉丝这三者的关系太经不起推敲，所以她在歌迷面前高冷，在媒体面前淡漠。
　　直到她第二张专辑的同名主打歌传唱大街小巷，她一夜之间被所有人听说，歌迷人数几乎呈指数增长。那是她第一次在演唱之外的场合面对那么多歌迷，机场大厅里挤满了人，一边喊着她的名字一边拍照，即使是在工作人员的拥护下也寸步难行。事实上水乐觉得很吵，这种嘈杂不同于在演唱现场，闹哄哄的跟菜市场一样，闪光灯不停在她眼前闪烁，让她有一种被狗仔围堵的错觉。但这就是代价，水乐想。所以她只是跟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好不容易工作人员和伊恩为她杀出一条血路，她右手边一个女孩突然摔倒在地，而拥挤的人群并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不可避免地向她踩过去。水乐来不及思考，吼了一声：“干什么？！”然后疾步走到女孩面前，伸手扶她。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那女孩没想到水乐突然离她这么近，紧张地想坐起来却忍不住痛呼出声。这下水乐的脸彻底黑了，她慢慢站起来，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厉，她甚至眯缝了一下眼睛，没有人看不出来她在强忍怒气。水乐看着眼前这些被自己吓到的男孩女孩，内心的愤怒一点都没有减少，因为追逐偶像而差点造成踩踏这件事情已经超出了她的容忍范围，但用嘶吼来发泄怒气从来不是她的作风，所以她只是冷硬地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每次都是这样的话，我宁愿你们以后都别来了。”
　　至于事后媒体是怎样报道的，歌迷有没有愤怒取关，黑子有没有喷她一脸等，除了确认那个受伤的女孩没有大碍并让伊恩亲自给她补偿，其它她一点都不想关心，伊恩竟然也只字不提。
　　那之后不久又一次在机场，意料之中并没有多余的嘈杂，至少清静，水乐这样想。但紧接着入眼的就是无数写着她名字的牌子举在空中，来的歌迷一点都不比上次少，但是谁都没有说话，也没有人拍照，他们安安静静地站在两边，中间腾出足以让几个人并行的空间，前排的歌迷还手牵着手拉出一条警戒线防止后面的人往前，然后全部眼巴巴地看着她，期待又小心翼翼。
　　感动突如其来，水乐根本来不及掩饰。歌迷被她的反应鼓励，终于吼出他们早就准备好的话：“乐乐，我们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欢迎回家！”听完她几乎湿了眼眶，那一刻她开始觉得，“可乐”原来是这么可爱的东西。但她还是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放任嘴角毫不顾忌地上扬，并保持着这个弧度走完了全程。
　　车子驶离机场不久，水乐才问，“她们为什么是这个反应？”那天她态度那么恶劣，即使可以理解，也很难接受吧。
　　伊恩打开手机，翻出一张最近在网络疯狂流传的照片，照片里，水乐奔向那位摔倒的歌迷的瞬间，眼睛里满是惊慌与担忧。“我当时是这幅嘴脸？！”水乐怪叫一声，伊恩忍住没有笑出声。
　　又过了一会，“我刚刚会不会表现太冷淡了？”
　　“没事，他们习惯了，你太热情会吓到他们。”
　　“那我就吓吓他们吧！”
　　然后，一条微博在可乐家族掀起轩然大波:“你们这么乖，你们家里人知道吗？”下面附一张可乐们在机场手牵手阵容强大而整齐的图片。以往可乐微博下的内容都是伊恩帮她发的专辑或歌曲动态相关，这是第一次可乐亲自发的带有互动性质的微博啊，而且还是这样的内容这样的语气，一时间整个可乐家族都疯了，评论下各种哭瞎各种跪拜各种段子手出没，可乐们一个个都成了“被剧烈摇晃之后拉开的罐装”。
　　再然后，水乐养成了时不时调戏一下可乐们的良好习惯，可乐们对此喜闻乐见，甘之如饴。而可乐，也从此成为各大公共场合最有秩序最受欢迎的粉丝群。
　　所以第一天到片场叶晓彤尖叫着以不明物体的姿态扑到水乐面前却瞪大着眼睛不敢说话的时候，水乐心里是好笑的，于是便一本正经地跟她对视了几秒，直到叶晓彤撑不住弱弱喊了一声:“乐乐……？”
　　“嗯？”
　　“啊啊啊～我是可乐！我是可乐！纯天然无添加！而且还是非冰的哦～”样子别提多可爱了。可乐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头，从此就多了一条甩都甩不开的尾巴。

　　接下来的拍摄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顺利，包括水乐自己，除了蓝冰。就连跟水乐只有一场对手戏的老演员都惊讶于她入戏之快，其他本身也不太懂演戏的年轻演员更是觉得原来她演技这么好，很多时候感觉她就是电影里面的那个人。
　　只有蓝冰知道，水乐不过是在自己的镜头前释放了她内心的某一部分，她不过是在本色出演，只是没有人知道这就是她的本色。
　　比如现在，蓝冰坐在监视器后面透过镜头看着水乐站在城市霓虹的明暗处，在街头人来人往的喧闹中，闭着眼睛弹着吉他淡淡地唱着她的荒凉，好像融于这场夜色的喧嚣，又好像早已抽离。如果不是周围架起的设备和道具昭示着这只是一场戏，有那么一瞬间蓝冰几乎感到这就是她的生活，当你看到她的时候，你会仿佛想起她昨天好像也在这里，也这样弹着吉他唱着另一首陌生的歌谣……
　　水乐就这样重复唱着同一首歌不知道第几遍直到嗓音开始嘶哑的时候，蓝冰走过来，“最后唱一遍完整的，现场收音。”现场收音？！可是——
　　“导演，我的声音不适合在这样的环境下唱这首歌，唱不出这种沧桑的……阅尽千帆的感觉。”即使知道自己对这首歌的理解有多深刻，但理解了并不意味着能够诠释，外表可以通过妆容改变，但声音不行。水乐很清楚自己的缺陷，她唱歌的音色过于干净温柔，她可以轻易打动和治愈听歌的人，但也仅此而已。“世界上最温柔的情话”，这是人们对她的歌声的评价，蓝冰肯定没听说过，她想。
　　“不是已经哑了么？”蓝冰竭力把眼前的水乐跟刚才镜头里面的那个水乐分开，似笑非笑地说。
　　水乐不太敢相信地看着蓝冰，不是因为她故意让她唱到嗓子嘶哑，而是她似乎开了一个玩笑，在拍戏的时候。
　　“音色对一首歌的表达来说只是一种辅助而已，就好像台词只是演员表达情感的工具之一，很多时候，没有台词的表达反而更加深入人心。你刚才就很好。”
　　于是水乐又唱了一遍。
　　“你在南方的艳阳里大雪纷飞/我在北方的寒夜里四季如春
　　如果天黑之前来得及/我要忘了你的眼睛/穷极一生做不完一场梦
　　他不再和谁谈论相逢的孤岛/因为心里早已荒芜人烟
　　他的心里再装不下一个家/做一个只对自己说谎的哑巴
　　他说你任何为人称道的美丽/不及他第一次遇见你/时光苟延残喘无可奈何
　　如果所有土地连在一起/走上一生只为去拥抱你
　　喝醉了，他的梦/晚安…………”

　　收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所以蓝冰大发慈悲，第二天中午才开工。然后她走到水乐面前，“饿不饿？我请你吃点东西，作为我虐待你的嗓子的赔偿？”
　　“好啊。”
　　“就在附近，没什么人了，我们走过去吧。”
　　“嗯。”
　　“幸好今天叶子不在，不然我会被她瞪死，或者念叨到烦死。”
　　“哈哈～你这样说我会觉得你是为了虐待我故意把叶子支走的。”
　　“有这么明显吗？我还以为我瞒过去了呢。”
　　“除非我假装没发现。”
　　蓝冰轻笑出声，水乐转过头看她，只觉得路灯在她的侧脸晕开了一层层柔和的光华。
　　“对了，为什么是非冰的？”
　　“啊？”
　　“你到片场那天，叶子说她是可乐，非冰的。”
　　“噢，那个，因为我喝饮料不喜欢加冰。冻得，但是不要冰块在里面。”
　　“为什么？”
　　“因为饮料是甜的啊，你喝到后面冰块融了就会把味道冲得很淡很淡，那样跟喝水有什么两样？”
　　小孩子的口味，蓝冰想。
　　到了一家西餐厅，挑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服务员送上两杯柠檬水的时候蓝冰对他说:“麻烦换一杯温开水，谢谢。”
　　水乐悻悻地收回要拿杯子的手，在感动和埋怨之间犹豫了几个来回，最后无力地说:“我真的很渴！”
　　“马上就来了。”语气几乎是宠溺的，水乐马上就老实了。
　　“明天拍完你最后一个镜头，没有意外的话你就可以提前离开了，伊恩回来了吗，有没有时间接你？”理论上，水乐第一次拍戏，伊恩作为经纪人兼助理应该跟在身边的，但他临时有事走不开。本来打算从公司调一个助理帮水乐打理拍戏期间的事，恰好叶晓彤出现了，然后她就理所当然地霸占了这个位置。
　　“我还没想到这个呢，明天打电话问他。”
　　“那就直接让叶子送你吧，她会感动到痛哭流涕的。”水乐想象了一下叶晓彤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样子，眼睛都笑弯了。
　　接下来就是愉快的进餐时间，餐厅很安静，离得很远的几桌客人都不自觉低声交谈，无意间把餐厅隔成一个个私密的空间。水乐不时看一眼蓝冰随意又不失优雅的动作，感觉入口的食物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甚至，明天啊……

　　注:歌词选自《南山南》 作词:马頔 作曲:马頔 演唱:马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