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之后》江城沧

5、05

　　转眼之间，春意阑珊。风的气息变了，夜幕的色调也变了，连声音也带上了异样的韵味。于是递变为初夏的时节。天气好得令人乏味，天空只有一片蓝，一丝风也没有，仿佛时间都静止了，只有阳光一天比一天炽热起来，毫不客气地钻进窗框，撒在窗棂下面的方桌上。
　　唐门的伤好了不少，虽说还是不能达到柳毓曾经许诺过的“活蹦乱跳”，但至少已经可以坐在桌前了，劳神费力必须三天一次的换绷带也变成了以调理为主的药汤。
　　马嵬驿突现塌陷一事，恶人谷和浩气盟都有调查，甚至还出现了“联合搜索”这样新奇的事物。然而此事最终不了了之，就连那几个袭击他们的不知名的怪物也没有引起关注——不得不说，这才是整个事情最令人疑惑的地方。
　　柳毓也变得很忙，不仅仅是因为那件事。停战之后，穆盟主和莫谷主找到了新的相处方式，模拟阵营攻防战和围剿叛军竞赛层出不穷，最近似乎又加入了“造福百姓”系列活动，开始接受各地百姓的委托。
　　于是加入了阵营的侠士们可谓是一刻不得闲，不是安抚东家斗殴的狗，就是捉拿西家偷食的猫，就算是柳毓这样的高阶成员也不得不在训练之余一手夹着刚刚采摘的蔬果，一手扛着走丢的牛，来去匆匆。
　　就算再忙，对唐门的照顾却一点儿都没放松。他时常在练武之前或处理百姓委托的间隙一阵风似的地端着药推门而入，不厌其烦地将汤药上方腾升的袅袅热气吹得烟消云散，待他喝得一滴不剩时候再把空了的碗一丝不苟地收走。
　　再次踏进房间的时候往往已经夜幕降临，即使任务缠身他也像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一样一定会回来吃饭，一边把晚饭摆上桌一边添油加醋地讲着阵营攻防战的见闻、百姓委托的内容，等等这样无聊透底却让人百说不厌的话题。
　　夜里当然还是各睡各的，只是柳毓的地铺已经从客厅打到了唐门所在的卧室——虽然这间卧室原本就是属于柳毓的。
　　不管怎么说，他们的关系越来越好了——如果忽略掉柳毓只能委委屈屈的称呼唐门为“唐少侠”这一微小瑕疵的话。
　　有时候柳毓实在太忙了，叶荒泉就会代他如此这般端来药碗——这家伙似乎从来都和任务无缘——只是他不会如他那样细心地吹凉，只在他独自吞下这苦涩药汁的时候，坐在他对面，一边看着他一边咯吱咯吱地吃柳毓为他准备的零食，叽叽喳喳地说话。
　　直到现在，唐门也没有把叶荒泉“追杀到死”。不过，这或许是因为身上的伤还没有完全愈合的缘故吧？基于这样的想法，每次端着药来的时候，叶荒泉都会像防身似的挂着重剑。唐门见了也只是冷眼视之。

　　平淡无奇的上午。
　　柳毓照例在为唐门准备了早餐之后便匆匆离去。
　　最近的餐点也越发丰富了，桌子上满满当当地摆着粥菜和糕点，不再是刚刚来时简陋的小米粥和咸菜丝一类，而是精心制作的杂烩粥、点缀着青翠欲滴的香葱碎的花卷、切得细细的晶莹剔透的拌小萝卜、色泽金黄的煎豆腐，甚至还有粉蒸肉和酱烧凤爪。
　　显而易见，这不可能是柳毓买来的——唐门昨天下午还看见他瞅着自己干瘪的钱袋唉声叹气。能做出这样大手笔的人只能是叶荒泉，否则，粉蒸肉的盖子上面那个“略表歉意”的字条又是谁留下的？
　　当然，谁买来的早饭不重要，总之，唐门毫不客气地照单全收。反正也无人打扰，他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饭，周围的住家都静悄悄的，大概房子的主人都像柳毓一样频于奔命。
　　他还真说对了，就在他悠然自得地吃早饭的时候，柳毓和他的浩气兄弟们正在进行着又一次长途跋涉的前线粮草搬运活动。
　　活动持续了一整天，等侠士们风尘仆仆地回盟里交付了任务已经是日暮时分。遣散了兵马，叶荒泉不出意外地拉着卡洛去寻欢作乐。这里虽不比长安城那样歌舞升平流莺缤纷，青楼妓馆也还是有的。当然，一身浩然正气的柳校尉是从来不屑于出入那种地方的，三人便在落雁城门口分别。
　　看着卡洛听叶荒泉滔滔不绝说着哪里的红牌多么美貌而一脸兴致勃勃，柳毓终于忍不住叫住他，“明天便是那日子，你可不要乐不思蜀误了大事。”
　　唐门的药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卡洛已经答应明天就去采药。但是现在看来，能不能兑现承诺，倒实在令人担心了。
　　“乐不思蜀”这么文绉绉的字眼卡洛当然不解其意，便问叶荒泉：“他说乐什么？”至于柳毓口中的“大事”，却一点儿也没入他的耳。
　　叶荒泉正讲到凤鸣院里自己心心念念的姑娘，压根没听到柳毓在讲话。“噢，他的意思让你好好玩，玩得尽兴。”他随口一答，勾住卡洛的肩膀头也不回地向前走，“我们快走吧，不用管那种不解风情的家伙。”
　　柳毓望着那两人越来越小的背影简直气绝，心想我堂堂大天策府的武将怎么就认识了这两个货，真真交友不慎。但事到如今，也只能相信卡洛了，但愿他不要忘了。
　　几个时辰一晃而过。
　　夜深人静，唐门已经裹着被子发出令人想入非非的平稳呼吸，柳毓躺在床边自己硬邦邦的地铺上，辗转反侧。隔壁的灯一直黑着，说明那两个人还没回来，虽说在这浩气盟里不至于遇到什么危险，然而酒色伤身，要是伤了头脑配错药，那可是不得了的事。
　　于是他噌地站起来，提着长枪便出了门。他在心里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把卡洛带回来，至于那个风流成性的叶荒泉，就让他醉死在温柔乡里吧。
　　月色皎洁，晕开了脂粉香。花街上到处都是衣着暴露的美貌女子。柳毓义正言辞地推开抓住他衣袖的纤纤玉手，在一片“军爷，来玩儿嘛”的娇笑声中目不斜视地穿街而过。前方不远处有人正在争斗，街灯下始作俑者穿的金色华服分外显眼。
　　我就知道……柳毓禁不住扶额叹息，这种酒品不好的家伙每次喝醉了都会惹出点儿事来，若不是自己多次捶胸顿足地为他保举，恐怕早就被天璇坛除名了——不，不仅是天璇坛，整个浩气盟都会把他扫地出门。
　　不知道这次他又惹了什么祸？走过去一看，叶荒泉正和一个唐门弟子纠缠着。卡洛在一边抽着烟袋，操着不甚熟练的官话把事情始末向他娓娓道来。
　　青年才俊叶荒泉，在某青楼里吃得酒足饭饱玩得酣畅淋漓，出来时搂着卡洛的肩膀一路走一路大声歌唱，所到之处几乎家家闭户。冷不防撞到路边一个人，一袭黑衣，半张鬼面的，是个唐门弟子。
　　不用说，那唐门停下脚步是等他道歉的，想不到叶荒泉不仅不赔礼，反而如吃错了药一般凑上去，非要摘下人家的面具不可。唐门奋力挣扎，怎奈叶荒泉既能挥动百十斤的重剑又岂是常人之力，不多时竟把他压到墙上去了。在这样千钧一发的时刻柳毓正巧赶到。
　　卡洛说完，抖抖烟锅子里的灰，晶亮的翠绿眼眸笑眯眯的，怎么看都像是在看热闹。柳毓于是又叹气，心想见死不救说的就是你了。
　　那唐门越是挣扎，叶荒泉就越兴奋，一边撕扯着人家脸上的面具，一边嘴里还不闲着：“就是你！要不是你怎么不让我看看你长什么样子！你说啊，我那是为了舍己救人才用的那招！我都救了你家小柳子你还想怎么样……那点伤随便涂点儿口水就好了，我订了好酒好菜给你送过去，你也不留点儿招待我……把鸡爪子都吃光了只给我剩胡萝卜这叫什么事……”
　　真难为他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一句话，柳毓是越听心里越来气，心说我要是那唐门，早把你打得满地找牙了。还有，小柳子？这是什么称呼！
　　就算是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何况那唐门小哥好容易执行完任务累得半死回来却被一个醉鬼这么欺压还被源源不断的口水喷得一头一脸。他忍无可忍，倏地张开千机匣，放出一个千机变底座，这要是发动了机关，叶荒泉不死也得半残。关键时刻，兄弟情谊战胜了理智，柳毓的长枪铛的一声横在两人之间。唐门小哥不满地瞪他，眼神控诉他的助纣为虐。卡洛却用烟锅子点点路口立着的一块木牌，上书八个大字：“盟内重地严禁武斗”。
　　唐门小哥愣了一下，竟真的放下千机匣。看着他宁愿被欺负也要恪守规矩的刚毅面孔，卡洛忍不住扑哧一笑。
　　“正当防卫不算武斗。”柳毓适时地接口。
　　一阵默然。
　　“哈哈哈……”叶荒泉放开手，蹲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来，“你果然……不像那家伙那样犀利啊，哈哈哈……”他一边拍着胸口喘气一边扶着墙站起来，却又一屁股坐到地上，指着唐门小哥的鼻子，“小唐门，你还太嫩了啊哈哈哈哈……”
　　那唐门小哥脸上变颜变色，蹭地跳起来，手颤抖着指着他们，委委屈屈地大喊：“不许再提那个唐婉清！他不就是长得好看点儿武功稍微高了点儿么，告诉你们我一定会超过他的！你们怎么了你们说的不就是他么……呃，不好……”本来被唐门三缄其口讳莫如深的名字被他一顺嘴吐露了个干脆，他发觉自己说错了话，声音越来越小，眼睁睁地看着那三个禽兽不如的家伙如狼似虎地盯着他。他终于忍受不住，一个浮光掠影隐身没了踪影，最后喊出的那句“不是我说的！”还在夜空久久回荡。
　　柳毓不禁仰天大笑三声，唐婉清啊……这么婉转柔情的名字难怪他从来不告诉别人！他把叶荒泉从墙上拽下来，拍着他的肩膀重重地前后摇晃，“你小子还真有点儿用啊！”叶荒泉被他晃得一愣一愣的，还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成了他口中的有用之才，就被他和卡洛一人一边拎起了胳膊。
　　“走！爷请你玩遍浩气盟！”两人拖着叶荒泉往花街最大的青楼而去。果真长安月色好人家，今晚的花街又将热闹非凡了。至于明天的大事，就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