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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张欠条,感觉会不会有点脏? “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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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还要从一年前的夏天说起。那时候,孩子们的爸爸在工地打工,孩子们的妈妈在超市当收银员,我们一家五口,过得虽然清苦,但也还算幸福。当时镇政府贴出了公告,我们家的房子要被征收,但是孩子的爸爸不同意,因为家里的三层小楼是年初才刚起的,甚至借了亲戚的钱装修,就是盼着这俩娃娃能有个舒适、体面的家,但是政府给的拆迁补偿款是远远不足的,政府那边说,这楼起在征收公告发布以后,不算数,只能按照以前的泥瓦房三间的标准赔偿。他们哪里发布过什么征收公告啊!我那苦命的儿子,孩子的爸,觉得不服气,就去政府讨说法,要去法院告状。没曾想,就在他去政府闹事之后的第二天,他就在建兴新建楼盘的工地里被楼上掉下来的水泥板砸死了。”
“建兴?你儿子出事的时候在建兴的工地打工?”对于建兴这两个字,何晨最近很关注。
“是,我苦命的孩子,他们工队一直都在建兴的工地上做工的。出事以后,公安局去调查,出的鉴定结果把责任全都推给我那苦命的孩子身上了,说他操作不当,违反安全操作规则什么的。孩子他爸出事的第二天,就有人拿着一张欠条来家里,说要收房子,欠条上面写着当初因为建新房、装修新房,我儿子向他们工头、村头的刘福顺借了六十万,一年归还,要是还不起,就以房屋抵债。”老奶奶颤颤巍巍从缝在裤子内侧的口袋掏出一个黑色塑料袋,从里面拿出一张沾着泥污的纸来,何晨看到纸上写着:
“今从工头刘福顺处借来人民币六十万元整,用来兴建自家房屋及装修,还款期一年,如果到期还不起,将以自家新建的楼房抵债。”落款人张家明,日期为2014年5月3日,在名字处还盖着一个手印。
“我那苦命的娃怎么可能借那么多钱,他们小两口之前就算过了,建新房包括装修在内,用这些年家里攒下的钱已经差不多够用了,最多就差几万块,后面差的四万块装修费用都是向本家的亲戚借的。哪里跟他刘福顺借过什么钱!我那儿媳妇说什么也不相信这张借条是真的,司法局也跑过了,法院也跑过了,就想要一个说法。但是不久,她就遇到车祸,去世了。我只能自己带着这两个苦命的孙儿过日子,有上顿没下顿,还时时被追债的人逼着搬家。我老太婆虽然什么都不懂,但是,这个家是我们的,坚决不能搬!说什么我也不相信我儿子签了这张字条,拼上老命我要给死去的儿子、儿媳和这两个苦命的孙儿讨个说法!”
“何晨,你中午没吃饭啊,怎么看着整个人都不好了。”门口值班的号称法警队门面的乌商容看到何晨,上前探听消息:“听说梁少拿下了刑庭的小梁?是不是的?我们院全体男同胞可不答应。”
“别把我算进去。”何晨中午确实来不及吃饭,在路上随便买了个包子,不知道是低血糖导致他情绪低落还是今天的所见所闻让他低落。
“哟呵,说得你不是男的似的,你兄弟越过公安局爬墙到我们院钓妹子,这你可得管管。”小乌并没有意识到何晨当前心情不好,继续打趣。
“怪得不人家说长得好看的人没大脑,你没看到我们何晨脸臭得跟粪坑似的啊,你还在这烦人。”法警队的妹子刘春花走了过来,毫不客气地朝乌商容后脑勺拍了一掌。
“村花,你再打我……我……我……”
“你……你……你……你想怎么着!”刘春花身材微胖,但是比例很完美,属于那种让人看了觉得很健康的胖,好看的脸总是挂着开朗的笑,虽然比乌商容矮了十几二十厘米,但是在乌商容面前抬头挺胸理直气壮的模样,永远都让人觉得倒是她比他高了十几二十里面。
“何晨,我跟你说,你赶紧上去看看,你们庭有人闹事儿。”
“我们庭谁闹事儿?”
“哎呀呀,说错了,是有人到你们庭闹事儿,貌似是不服判决。我们队长接到你们庭长的通知叫派几个人高马大的法警上去增援,走了,人高马大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小乌,队长叫你上去做人肉盾牌呢。”
“贪污腐败,你们都是苍蝇老虎,你们通通都是认钱不认理的苍蝇老虎!你们哪里还是为人民服务,你们就是为人民币服务!你们这样做,丧尽天良,就不怕被总书记抓!我不服!我要上诉!我要告到区高院!我要告到□□!”何晨刚刚走到楼道口,就看到办公室挤满了人,人群中间传出歇斯底里的骂声。这个声音何晨记得,属于上午那个荔枝树所在土地所有权纠纷案被告冯志的。整理了冯志混乱而愤怒的叫骂,何晨知道了事情的概况。原来庭审结束后,冯志义就大摇大摆地到了冯志家里,翘着二郎腿开始劝冯志要识时务,认清楚当前的形势,见好就收。冯志当然不会拿正眼相待,自讨没趣的冯义把自己知道的猛料抖了出来,说自己背后有建兴撑腰,建兴房地产黑白通吃,法院的人都听建兴的,看在一场兄弟的份上,劝他还是及早在协议上签了字,到时候钱兄弟俩五五分之类的话。听完冯义的话后,一向愤世嫉俗的冯志自然气得发抖,一气之下不顾老婆孩子的劝说就直接跑到法院来,趁着法院的人刷卡进门没有留神的机会,直接来到民庭办公室讨说法。
“都跟你说了,一审判决没下来,你就跑来这瞎闹什么。”法官赵晓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工作,对待这种前来闹事的群众,工作经验“丰富”的法官们历来白眼相待。
“等判决书下来就迟了!我都听说了,你们收了建兴的钱,要在证据上造假,我不会服的,就算闹到北京我都不会罢休!”
“你爱闹到哪里就去哪里,不要在这里妨碍我们工作,小乌,送这个人出去。”赵晓看到法警队的人终于来了,表情开始变得自然一些。
在几个“人高马大”的法警的陪伴下,冯志被“请”出了办公楼的大门,但是依旧在大院里指着办公楼乱骂着。
“小何,这里有一份经过鉴定机构鉴定的遗嘱,是今天的原告冯志补交的,收好放进证据袋。”在办公室围观的同事各自散去后,赵晓给了一份材料何晨。
“这个不合适吧。”何晨表示为难。
“阿晓,你来我办公室一下。”庭长突然过来叫走了赵晓,何晨把材料放回赵晓的办公桌。大约五分钟之后,赵晓回来了,拿着桌面上的遗嘱,跟何晨说了句“出去办点事”就拿着车钥匙出门了,之后再也没提起过这份材料。案件如期宣判后,冯志上门道歉,说自己当初鲁莽乱骂人,还表扬了一番人民法院公正无私的人民法官。后来听值班的小乌说,那天看到赵晓搬了两箱荔枝到自己车上的后备箱,荔枝很大,很红,红得耀眼。
夜很深,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以及笔记本电脑泛着的微光,何晨手上的鼠标移到了“删除”,选择的内容是“行车记录”。这份数据,在发送给庭长之后,暂时完成了历史使命,留在移动硬盘比较合适,没有必要留在电脑里。是的,那天何晨看到的、听到的一切,梁少锋的车也看到了,而且更加清晰、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