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女》深宵长

1、与君初相识 我跟崔衍，

　　我跟崔衍，相识在大历十年的春天。
　　那是父皇的千秋宴，宴会布置在玉液池旁边，品阶够高的文武大臣都列坐席间，有些还特许带了家眷，崔衍便是被谭国公带来赴宴的，崔家送上的是一副名画，家国山河图。
　　崔衍不卑不亢的将那副画在父皇的案桌上展开，父皇把我抱在膝上，指着那画给我看，我的眼睛却丝毫没有注意那副传世佳作，而是目不转睛的盯着崔衍白皙修长的手指，那真是极好看的一双手，我看着他展开那幅画就要收手退下去，忍不住倾身一下按住了他的手。
　　崔衍那时少年模样，唇红齿白，眼睛黑黝黝的，看着我突然的举动倒是没有慌张，父皇笑着问我：“淳安怎么了？为何拉着他不放？”
　　“他的手，真好看。”
　　父皇哈哈大笑，跟崔国公说：“朕这小公主淘气得很，今日说是要陪着朕过生辰，这才半日，朕已经被她吵得不行了，剩下半日，能否托赖崔家公子替朕陪着她？”
　　皇帝金口一言，哪有臣子敢拒绝，崔衍自然答应下来，牵着我在玉液池边转来转去，我嗅到他身上有一股桂花的香气，以为他在身上藏了桂花糕，就往他怀里扑，手在他衣服上摸来摸去，一边找一边说：“你身上有桂花糕？”
　　他摇摇头，冷淡的说：“今日进宫时经过桂花街，那里种的是四季桂，这时候已经开花了，大概是香气沾染上来了。”
　　我不信又找了一会，发现真的没有桂花糕，泄气的趴在他怀里不肯下来，嬷嬷要抱我回去睡觉，我舍不得那身香气，直说我要崔衍抱，崔衍只得抱住我，我就在他怀里睡着了，连梦里都是一片桂花的香气。
　　崔衍作为夏国四大门阀士族之首的谭氏子孙，身份自是不必言说，他以后要是不出差错，就会继承谭国公的爵位，位列夏国文臣之首，也因着身份尊贵，这样的孩子都要送入颂言馆，跟随皇子皇女一同拜太傅为老师学习，我后来入颂言馆念书时，太傅指着崔衍说他功课修习得最好，若有不懂可以请教他。
　　我果然没有辜负太傅的期望，在颂言馆念书的那几年，事无巨细都要找崔衍，明知他不胜其扰，我就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想去烦他，他一向谨言慎行，待人冰冷，面容永远平静，但我一烦他，他就皱眉头，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我一见他这样子，我就高兴。
　　十六岁那年情窦初开，我就知道，我是喜欢崔衍的。
　　可是崔衍喜不喜欢我，我就不知道了，我只听说，我表妹华宁郡主送给他一个香囊，他有没有还回去却没听说。
　　好像所有人都喜欢崔衍，父皇也很喜欢他，总是夸他的诗赋写得好，但他说起我就要先叹一口气：“淳安你与从前相比倒是毫无进步，这赋文理不通，错漏百出，若是将来出嫁，怕是要被夫婿嫌弃的。”
　　我那时候年纪小，虽然知道自己才疏学浅，但被父皇这么当面一说又生气又难过，就躲到馆内的花园里哭，馆内西边角落有几棵高大的芭蕉树，叶子宽大，坐在树下倒是没什么人看得见。
　　我正哭的起劲时，身边忽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我一抬头就看见崔衍伸手抬起芭蕉树叶子看着我，我别扭的转过头去，瘪瘪嘴说：“你来干什么？”
　　他不耐烦的坐在我身边，“老师说你不见了，要我们出来找你。”
　　“那你现在找着了，可以回去了吧？”我偏过头不想看他，他还是不走，也不说话，我却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过了许久，我哭得实在没力气了才抽抽噎噎的停下来，他恨铁不成钢的看着我，言语冷漠：“哭什么，你是天家之女，常人都不敢高攀，哪里有人敢嫌弃你。”
　　我抽泣着说：“人家嘴上不嫌，心里也要嫌弃我的。”
　　崔衍显然烦到了顶，皱着眉说：“那这样吧，你若嫁我，我绝不嫌弃你，如何？”
　　我头一次发现崔衍还有这般好的时候，忍不住去看他，正午的日头明晃晃的照下来，青黄的芭蕉叶闪闪发光，草木的气息愈发清晰，崔衍今日穿的又是青色，我不由的疑惑，这草木的清香是由他身上来的，我仰着脸看着他还未说话，他抚着我头发的手顺势滑落在我的肩上，然后低下头就吻上了我的唇。
　　院子里鸟雀的叫声都像是离我们很远，就连阳光都远去了，风轻轻的吹拂着，让人呼吸之间全是草木的清香，而我想的是，崔衍说不定真的是棵竹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