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皮为生》张大春

7、兔有耳兮（一） 而这只被无

　　“兔子？”安陆然以为是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难以置信地把耳朵又往肖总那边递了递，不出意外地再次听见“兔子”二字。

　　“您晚饭想吃兔子肉么？”安陆然抬手看了眼时间，从早上遇见肖总到现在一路忙活，可不是已经都五点了？肖总差不多是时候去享受人生了，看来肖总这回回来虽说气质变了，可骄奢淫逸的本性还是没变的嘛！“您常去的那家华府兔肉烧的就不错，现在去么？”安助理尽职尽责地踩了油门，目的地直指华府。

　　那只兔子该不会傻到被人吃了吧？

　　肖山啧了一声，那是他的兔子，又不是汪良的傻狐狸！怎么能在吃饭的地方？

　　敲了敲车窗，肖山对于这个小坐骑的安稳性能很满意，声音也不由轻快了许多地纠正道：“去卖兔子的地方，记住，去兔子最多的！”

　　安陆然手上一滑，心中疑惑更深，可是方向盘却直打东郊的一处宠物批发商，心里面对肖总的身份愈发怀疑。

　　一路无语，安陆然眼看着到达目的地之后，一脸正气的肖总十分无赖地大步走向一只惊恐万分的兔子，不顾兔愿，强行拽过对方的长耳朵，狠言厉色地朝着一只四腿乱蹬，意图逃跑的兔子张口就骂。

　　安陆然觉得这一天他的世界观已经受到了10000点的暴力冲击！

　　带着一只手掌大的白胖兔子，肖总没有丝毫违和感地大步走上了车，把手里的兔子牢牢扣在怀里，咬牙说：“你他妈再不老实我这就把你扔油锅里边儿！我让你一辈子都活在我身体里挣脱不出来！”

　　如果说在抓了这只兔子之前肖总还是个雅匪，如今兔子在手，特么的怎么看怎么像是个变性的流氓嫦娥呢？

　　而这只被无辜蹂躏的胖兔子此时正瞪着一双小红眼睛愤恨地从喉咙地发出咕噜噜的低吼，安陆然望了一眼后视镜，仿佛从里边看到了一个不听话的小少年正在家里长辈的教育下不服从管教地坚决反抗斗争到底。

　　“行了行了！少他妈装横！不是你自己说要嫁我？噢……嫁我还不让我睡你，有这个道理吗？”肖山拽着兔子脑袋顶上的两根长耳朵，半是调笑半是鸣冤地理论起来。

　　兔子继续一蹦一跳地咕咕叫，时不时伴着两声尖鸣，肖山难得脾气好一回，低声骂了句“混蛋玩意！”就松开了手改为抓挠兔子肥沃的身体，一抚一摸之下，果然咕咕声降了下来，甚至还反身躺在肖山腿上用下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擦对方的手指。

　　安陆然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看着后座一脸慈眉善目（？）的肖总和滚来滚去的胖兔子……绝壁是不正常的吧？不是他这些年年纪大了和时代脱轨了对吧？

　　被揉得心满意足的兔子全身大铺，抽筋似得伸了伸腿，耸着鼻子找到了一直给他（它）按摩的手指，轻轻地咬了咬，磨磨蹭蹭地挺着头往外推了推肖山的手掌。

　　肖山眉毛一飞，从善如流地收回了爪子，老老实实地抱着一只合上了眼睛嘎嘎嗒嗒磨牙的胖兔子，一本满足地哼起了陌生的调子。

　　一脸惊骇的安助理终于理解了出来之前肖总讽刺他是个畜生的缘由，看到这场景，除了小动物，是个人也会有求知欲的吧？这一番下来，肖总到底是不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瞧上了还说不准，不过自言自语和只兔子犟上了这绝对是精神有点小问题吧？

　　“肖总……”安陆然尽量摆出一副大风大浪都见过，你肖山不过抱着一只强买强卖的兔子进行语言耍流氓，不算太耸人听闻的！呵呵呵！

　　肖山听见声音，浅浅地把眼睛欠开一条缝，懒洋洋地嗯了一声当作回应。

　　看到这幅慵懒而又孤傲的冷峻模样，安陆然竟然第一次想要把肖总的形象和霸道狂狷联系到一起，好像这个庸碌无为的家伙一夜之间真的成了只有网络上和小说中才会出现的邪魅酷炫男总裁？

　　不对……一定是幻觉！安陆然强行给自己发热的脸进行了人工降温，吞咽下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分泌出来的一嘴口水，故作平静地问：“肖总，公司那边还要去么？还是先去公寓或是解决晚餐？”

　　“去菜市场，今天辛苦你了，请你吃饭。”

　　安陆然心里咯噔一下，肖总从不下厨更不会做饭，这时他竟然无比的思路清晰了起来，这个肖总一定是假的！

　　“对了，安助理，哪里有卖兔子窝的？”肖山似乎没注意到安陆然矛盾又纠结的表情，望着车外新鲜又陌生的景物嗖嗖地从面前消逝而过。

　　“您家附近就有超市，我记得也有一家宠物商店，您打算买些什么呢？”挂着公式化的微笑，安陆然直直地盯着后视镜中顶着肖总那张脸的男人，这个人，到底想要做什么呢？

　　肖山突然转过头，那双泛着血丝的幽黑双眸轻飘飘地钩住了安陆然的全身四肢，他竟然发现自己除了正在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其他均是动弹不得。

　　这不是心理作用，安陆然知道自己大半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而始作俑者就是身后这个诡异出现的肖总！

　　“还记得我说过的吧！少说，少思考，我身边呐……很缺少聪明得力的助手，如果你觉得更愿意追随曾经的平庸……哦不对！是笨蛋老板！那我绝不强人所难，不过今后我还是肖氏总裁，安助理的话，我会给你更适合的位置活下去的。”肖山笑容可掬地点点头，松开一直搂抱着怀里面嗒嗒磨牙的胖兔子的一只手，指了指正行驶于此的喧闹大道。

　　车外的景象让并不是十分信唯物论的安陆然更加确定身后的人要么是资历深的催眠医生，要么就是掌握妖法的异能人士：

　　常年青绿的隔音植物带从地上朝天拔起了百丈来高，扭曲的街道上每个路人的头顶上皆是飘着一团和恐怖电影上曾出现过的黑雾一样的浓重雾气，破破烂烂的商厦居民区早已看不出曾经有人居住过的气息，这条路上似乎已经看不出任何人气。

　　安陆然攥紧了手指，狠狠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魔术师？还是骗钱的道士？”

　　听到这话的肖山毫无形象地哈哈大笑，一面温柔抚摸着怀里的胖兔子，一面扯开苍白干裂的扁薄嘴唇，细长的尖牙瞬间暴露在空气中，安陆然看到那张属于肖总的脸正在慢慢失掉形状；对称的八道白色突起从这人两边的颧骨处清楚显现出来；高耸的鼻梁渐渐拉长，最后甚至占据了整张脸一半的面积；粗重的眉毛更加浓密，甚至充满了整个额头。

　　“安助理，”肖山，如果现在顶着这张原本面目的妖怪还能称其为肖山的话，他干涩的嗓音让安陆然彻底相信，如果面前这个怪物不是要吃掉自己那多半就是他上辈子积了多大的福气。

　　“抱歉了安助理，如果这条路的终点站是衙门官府或是降妖除魔的寺庙，那我就只能借皮一用了！安助理？记住我的话，我的秋秋啊！似乎也对你的这张皮倍感兴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