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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一章 死别 ...

  •   喜事办得热热闹闹的,俞婷强忍着泪水坐上了大红的喜轿,她的生母却隐在人群中跪着,她多想在临走前跪在母亲的面前,却只能对着座上的怡亲王和王妃磕头。她的父亲脸色惨白,双颊泛着不健康的红晕,话说不了几句就忍不住咳嗽起来。为着怡亲王的身体,婚礼尽可能地精简了,他几乎是在俞婷的喜轿刚出门,就被人送回了房间伺候躺下。
      这一别,就是死别。
      自雍正七年十二月起,怡亲王与王妃由交晖园搬去了京郊西山。交晖园与圆明园邻近,雍正常派御医过来治疗,他自己也多次打算亲登亲王府探望。胤祥知道,他的四哥现在身体也不好,他既怕过了病气给雍正,又不愿为他的四哥增添忧伤,所以搬去京郊西山,一来静养,二来雍正不方便过来,也就打消了他探望病情的念头。
      雍正八年夏,怡亲王胤祥已至弥留之际。
      他的身边只有兆佳氏陪伴着,她无比眷恋地把丈夫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这些天来兆佳氏衣不解带地亲自服伺着胤祥,喂他吃饭,哄他喝药,她一刻也不愿离开胤祥身边,生怕自己眨一眨眼睛,他便永远地离开了。
      管家婆子们严厉地约束着下人,她们按照王妃的吩咐,不让任何人把消息传回亲王府。雍正皇帝的案头上每隔一个时辰就有胤祥的情况回报,他自然不会去插手,她是胤祥的嫡福晋,她有权力如此。
      当侍卫举着回报直闯入御书房,而不是像之前那样默默地把装有秘信的盒子递上案头,雍正便知事情不好:怡亲王胤祥病危!然而待他匆匆地从圆明园赶至西山,胤祥已永远地合上了眼睛。他没来得及见到他的十三弟最后一面。
      被留在亲王府中的苏梅仍每日去庶福晋石佳氏留下的那个小佛堂里为胤祥祈祷。
      仁慈的菩萨,信女苏梅,愿折去一半的寿命,为怡亲王续命;
      仁慈的菩萨,信女苏梅,愿长伴佛灯,为怡亲王祈求安康;
      仁慈的菩萨,信女苏梅,愿立刻死去,只为见怡亲王一面。
      苏梅咬着下唇,把头磕得“咚咚”作响。她想起多年前,她把头磕出了血,只为求康熙皇帝饶恕李家,就在这个时候,她的心上人也陪着她跪下,只求娶她。
      那个时候,他可曾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他远在天边生死未卜,她跪在佛像前赌咒许愿,只想见他一面。
      没有人告诉她,她的爱人已死,死在妻子的怀中。
      没有人告诉她,就连贵为九五至尊的皇帝,也不是事事如意。她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雍正也没能见到。
      她只是怔怔地看着佛像发呆,过去种种一幕幕在脑中回放。最初她心里很是满足,只是有一点点失落:她不是他的妻。直到那一天,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没了,她终于发现,她在他的心中,只占了一小块。不是早就知道的吗?为何直到今天,胸口仍有一个角落满是酸楚?慢慢的她学会了低眉顺眼,学会了察言观色,她知道他对自己的感情已不复初见时的热烈,但他对女儿很好,这就足够了。
      到最后,他最爱的还是他的妻。
      苏梅抬起头,菩萨嘴角微微翘起,眼神柔和而又慈悲。她再次拜了下去,伏着身子未动。
      没有人告诉她,她的天已经塌了。
      她再次起身,脸上已满是泪水。
      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她的心早已经死了。
      雍正帝辍朝三日,素服一月,一月之内不举办任何宴会。雍正帝赐胤祥谥号“贤”,并亲书“忠、敬、诚、直、勤、慎、廉、明”八字于“贤“字前。雍正帝破例提高了胤祥的陵园规格,亲往奠送,亲笔撰写碑文。
      然而斯人已逝。
      苏梅自请为怡亲王守墓三年,却被兆佳氏拒绝了。她说不许人打搅了他的安眠之所,等她将来也睡进去了,你们爱守多少年就守多少年。
      生则同衾,死则同穴。
      兆佳氏的心已随着胤祥去了,她现在做的,只是等着与他同穴。就连第二年传回消息说俞娉因难产殁了,她也是流了一阵泪后微笑着说:“多好,可以见到她的阿玛了。”
      苏梅在这样的王府中,只觉得压抑。雍正十一年,苏梅向兆佳氏请求回娘家扬州居住,这一次,兆佳氏准了。府中侧福晋、庶福晋以及其她妾室,有的搬走随子女居住,有的回了娘家,有的则剃度做了姑子。俞婷也曾来信请求兆佳氏让苏梅搬去甘肃与他们同住,苏梅执意不肯。宋老夫人一直对俞婷的怡亲王之女郡主的身份心存芥蒂,若俞婷又把她这个地位卑下的生母接去,叫宋老夫人怎么想?
      经过漫长的旅途,苏梅再次回到了扬州。她想起康熙四十四年,自己孤身一人从京城到了扬州;康熙四十六年,又被一纸赐婚抬回了京城;雍正三年,她携女归宁;雍正四年年末,她送走了亡父赶回京城;雍正十一年,她最后一次离开京城回到扬州,再不准备重新踏上京城的土地。
      进了扬州城,苏梅只在大哥李芷汀那里略坐了一会,便去拜访了李芷奇夫妇,在三嫂的热情邀请下住了一晚。送苏梅到扬州去的仆役,也被李芷奇好好地打点了,客客气气地外厅招待用饭。李芷奇夫妇果然很会做生意,布庄在他们的经营下,比上一次苏梅来扬州看到的还要兴隆昌盛,三嫂掩饰不住得意,说生意扩大了一倍还不止。
      李芷奇本希望苏梅住在他们家里,但苏梅坚持住回西山别院。李芷奇叹了口气,脸上带着说不出来的神情。
      “果然还是大哥了解你,他早派人将那别院重新修葺了一番。”
      苏梅沉默了一会,对李芷奇说:“替我谢谢大哥。”
      苏梅最终还是搬去了西山别院,她原打算靠着从怡亲王府带出来的一点私房钱,一个人静静地度过余生。可是李芷汀把那里修葺得太好了,李芷奇又给她送了几个丫环奴仆,负责了她的一切开销,让苏梅想清静也清静不了了。
      西山是处风景优美的地方,常有学子慕名游玩,偶尔有人向苏梅借宿。时间长了,西山别院成了扬州才子们聚会的地方。苏梅既是扬州学政李芷汀的妹妹,又是怡亲王的妾室,算得上是位身份高贵的夫人。她对待这些借宿的江南学子一直照顾有加,十分和善。渐渐的,“西山梅夫人”的雅号以扬州为中心在江南一代传开了。
      雍正皇帝在他的十三弟去世五年之后病逝,接着登基的是宝亲王弘历,改国号为乾隆。乾隆七年的时候,苏梅已满五十,虽然她自己并不怎么当一回事,李芷奇夫妇还是打算为她办五十岁的寿宴,但最终寿宴是由李芷汀的长媳操办的。李芷奇是扬州的大布商,那些曾受苏梅招待甚至资助的学子位大概不愿与之同席——虽然这些钱说到底还是李芷奇出的,谁叫书生们总是有点太清高呢?
      寿宴上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他身上的长衫有些破旧,袖口打了补丁,下摆也沾了些污泥。听下人说,他站在院门前徘徊了好一会儿,幸亏看院的门子早已习惯了有落魄书生求助于自家夫人,但没料到会有人赶在夫人五十大寿的时候前来。天寒地冻的,他也不忍心赶那人走,便把他叫进来,让他暂时自己的房里等一等。不料这个书生知道今日是夫人的五十大寿,便请那门子替他寻了一张红纸,又小心地从包裹里拿出笔墨砚台等,泼墨挥毫,写了一首贺诗,让门子送上宴席。
      诗呈到席上,苏梅——“西山梅夫人”初看时并未放在心上,无论是诗句内容还是书法,在她所见过的学子中只算中上水平,但能在有限的时间内一挥而成也算是个急才了,直到她看到末尾的题款时,才突然变了脸色。她忙唤来递诗的门子,把来人叫上宴席。
      顿时席上闹开了锅,特别是在座的江南学子,以为送上的诗句有多么的精妙,惹得梅夫人如此欣喜,于是人人伸长了脖子往门外看。
      那书生还来不及更换外衫,或者说他根本也没有比较体面的衣服,走进来的时候却是落落大方,目不斜视,对着堂上的梅夫人一揖到底。
      “祝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孩子,你的玉呢?”苏梅微笑地看着她,眼中难掩激动。
      书生一愣,小心地从领口掏出一块碧玉,解下络子,递给苏梅。苏梅看着躺在手中波光流转的玉,思绪飘回多年前的一个清晨,她带着还是小女孩的俞婷去给一户人家的新生的孩子送了一块玉,那孩子正在长牙,傻傻地夺了玉直往嘴里塞。她想着,眼里噙了泪水,伸出手颤颤地抚着书生的脸。
      “霑哥儿,你应该叫我姑母。这么多年了,是姑母没照顾好你,姑母答应你父亲的事没有做到。”
      那书生名叫曹霑,康熙四十七年,他的父亲在还是十三贝子的胤祥府中暂住,之后的雍正三年,曹家被抄家后搬到了京城的一个四合院中,苏梅曾代表已是怡亲王的胤祥前往探望,之后也常常接济他们。直到她离开京城去扬州归宁,再次回京后又为女儿的婚事烦心,久之,就与曹家断了来往。好在曹家也慢慢安定下来了,年轻的曹霑也在内务府谋了差使。多年不见,她没想到曹霑竟如此一副落魄模样,找到了扬州。
      曹霑也落下泪来,嘴里告罪:“霑儿不知姑母大寿,没准备什么,求姑母原谅霑儿不敬。”
      苏梅已忍不住抱住曹霑的头哭起来,好一会儿才被身边的丫环拉开。席上的江南学子们听到曹霑的名,议论纷纷。有人知道他的来历,说起他的祖父便是当年的江宁织造曹寅,又惹得众人啧舌。
      曹霑的确是投奔苏梅而来的,他本在内务府做笔贴式,却因年少轻狂,得罪了上司,被罢职丢官。之后他曾投奔大表兄平郡王,实在受不了下人的白眼和闲话,只得离开。梅姑姑不是他的亲姑母,再加上多年未见,他不确定在这里是否也会遭受冷眼。但他又想着扬州毕竟是块富庶之地,总能找到安生立命之处,于是便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找来了,却不料到达的时候正好是梅姑姑的五十大寿,他更没想到梅姑姑会一见他就抱着他痛哭。看尽了世态炎凉,这一瞬他心里充满了无限温暖。他想起雍正六那年,才三岁的自己因为不肯背书,被父亲举着木条打,幸亏被刚进门看到这一幕的梅姑姑救下。曹霑自小就是个极聪明的孩子,堪称过目不忘,他又怎会不肯背书呢?父亲久在病中,年幼的他只是想让父亲去休息,没想到引得父亲大动肝火。父亲喘着粗气,一边咳嗽一边责怪他,他吓得躲在梅姑姑身后。梅姑姑一手紧紧地抱住他,另一只手夺下了父亲手中的木条。之后,她又为父亲请来了大夫,硬把一小袋银钱塞给了母亲。后来父亲还是因重病去世,他们一家由族人照顾,而梅姑姑从此以后就很少再来探望他们了。
      之后,曹霑就在西山别院长住了下来。他告诉梅姑姑,他想写部书,书名叫作《石头记》。
      他说祖父曾写过这样的诗句:
      “茫茫鸿濛开,排荡万古愁。
      纵横捭阖人间世,只此能消万古情。”
      他要写一块石头,女娲补天的遗石,来人世间走了一遭,历遍了这人世间的万古情。
      梅姑姑只是含笑听着,她不是太懂,但她仍愿意无条件支持这个孩子去写他想写的东西。
      乾隆十一年冬天,梅夫人不小心摔了一跤,又再次引发了伤寒,卧床不起。此时,曹霑赴京城探亲未归,待他接到消息匆匆赶回,他的梅姑姑已病逝。
      至死,苏梅没有看到霑哥儿的《石头记》,她的遗容仍带着笑意,仿佛只是睡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第六十一章 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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