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梢青未了(清)》歪歪踢

45、第四十章 诗红

　　苏梅的心猛的一跳，接口道：“福晋的意思是……”
　　“她不能留在府里。” 兆佳氏的表情就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般轻描淡写。
　　苏梅结结巴巴地重复：“不……不能留在府里？”
　　“自我掌事以来，府里清换了一些人。虽然还剩了些不三不四的，那是爷发了话说‘水至清则无鱼’。这诗红留在你身边，就像留在爷身边，我放心不下。”
　　“诗红不是坏人。”苏梅说了这句就说不下去了，诗红受命于九爷，她家的人都在九爷庄子上，为了家人，她也不可能背叛八爷九爷。这一切她都清楚，可是这些日子朝夕相处，她真离不开诗红。
　　兆佳氏一笑，“你是聪明人，明白我的意思。这世上谁愿意做坏人呢？她不愿意做，自有人会逼她做。留在你身边总是不安全的，你回去随便拣个事发作她，我自会处理。”
　　苏梅急不择言，“这事爷怎么说？”
　　兆佳氏原本还笑着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一个丫环的事还需要和爷说，我处置不得？”
　　苏梅急得离了座，跪了下来。“求福晋宽限几日。”她茫然地张了张口，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
　　兆佳氏的脸色稍缓，她伸手拉苏梅，说“起来吧，跪在这像什么样子。”见苏梅不肯动，一副你不答应我就继续跪着的模样，她顿时有些恼怒，提高了音量，“怎么？爷宠了你几日，我的话就不管用了？”
　　“苏梅不敢。苏梅只求福晋宽限几日，诗红的身份苏梅省得，绝不敢给府里添乱。”
　　苏梅又急又怕，脸上带了惶恐的神色，她还是怕我的，兆佳氏想，心情因此好了一些。
　　兆佳氏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平素待下人不薄。起来吧，我答应你就是了。她毕竟是八爷府里出来的丫环，咱们也不好赶尽杀绝。人肯定是要撵出去的，另外找个园子安置了去，你看着我像是那种心狠的人么？”
　　“谢福晋恩典。”苏梅就地拜了一拜，这才起身。

　　当晚，胤祥仍是留宿净园。替胤祥换了外衫后，值夜的墨翠奉上茶后退出卧房，把门关上。时辰尚早，苏梅提议下盘棋，胤祥应了。其实下棋只是个借口，诗红的事，苏梅想和胤祥说，可找不着机会。两人独处的时间不是没有，但床上总不是说事的地方，苏梅脸皮薄，想到这里，脸颊顿时烧了起来。
　　“怎么了？”胤祥见苏梅突然发愣，脸上又有些泛红，便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
　　苏梅咬了咬唇，突然起身，面对胤祥恭恭敬敬地就要跪倒在地。胤祥忙伸手拉住她，“到底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胤祥的手劲大，苏梅曲膝不成，只得站起来。
　　“梅儿求爷把诗红赏了姜大哥吧。”
　　“好端端的干嘛要把自个的丫环赏人？我看这丫头办事挺稳当的。”胤祥乍一听，不明所以，奇怪地看着苏梅。
　　苏梅本想把白天在兆佳氏那的事告诉胤祥，想了想还是瞒着他的好，便只说早在扬州的时候诗红就与姜遏情投意合，只是碍于身份无法结合。诗红随自己回京城的路上常常暗自落泪，她看着也难受，所以求胤祥做个媒，把诗红许给姜遏。
　　胤祥抚着一枚黑棋，见苏梅停下来了，便问：“说完了？”
　　“说完了。”苏梅答道，小心地观察他的表情。胤祥的表情依旧轻松，只是脸上的笑意让她有些心虚，但愿是错觉，她想。
　　“哗啦”，胤祥把棋子往棋盒里一扔，盯着苏梅的眼睛，直盯着苏梅移开了视线。苏梅低下头，“爷都知道了？”
　　见胤祥不搭腔，苏梅只好继续说话。“诗红虽然是八爷府里出来的，但她对姜大哥是真心的，姜大哥也是喜欢她的，她……”
　　“你不用说了。他们两个的事，姜遏没有瞒我，我都知道。”胤祥站起身，把仍呆站着的苏梅搂在怀里。“可是诗红不能嫁给他，他们自己心里都清楚。八哥他们千方百计地想往军队里安插人，我怎么可以祸水东引，让姜遏担这个风险。”
　　“可是……”
　　胤祥捂住苏梅的嘴。
　　“没有可是。我说不行就不行。”
　　苏梅鼻子一酸，眼前立刻模糊起来。
　　“唉，你这丫头，这么大的人了还这么容易掉眼泪。”胤祥从苏梅衣襟里拿出手绢，替她抹去泪水。他的力气大，抹得苏梅吃痛，她一把夺过手绢，破涕而笑。
　　“哪有你这样笨手笨脚的，脸都给擦痛了。”
　　“哪里痛？我看看。”胤祥说着，用手轻轻地抚着苏梅娇嫩的肌肤，然后在她的鼻子上重重地刮了一下。苏梅轻笑一声，灵活地转身躲开。胤祥忙扣住她，两人面对面立着。良久，他在她的额头轻轻一吻，再顺着鼻梁向下。苏梅几乎要沉溺在他的柔情中，好不容易才想起自己原本要说的话，忙挣扎着清醒过来。
　　“爷，诗红的事。”
　　胤祥在她的唇上一啄，“她的事宁儿自有处置，你不用担心。放心，她不会虐待你的诗红，我的小小梅儿。”他说着，突然把苏梅抱了起来。苏梅搂着他的脖子，纵然有万般心事，这会儿也只得暂时放下。
　　“哎，蜡烛没吹。”
　　帐子放下之前，苏梅提了一句醒。
　　“不管它了。”
　　春宵一刻值千金。这丫头的废话太多了。皇十三子胤祥在心里嘀咕。

　　夫君即使是自己的天，也同时是许多人的天，委屈也好不甘也罢，这就是事实，从她进了这个十三贝子府那天起就决定了的事实。后悔有用吗？且不说自己的心早放在了他身上，命运如此安排，她也只能一步步往下走。诗红的事在心里翻来覆去半天，也没个定论。干脆问问她自已吧。苏梅这么想着，招来了诗红。
　　“主子有什么吩咐？”
　　自打从扬州回来，诗红又恢复了苏梅初见她时安稳沉默的模样。她心里也明白，京城不比扬州，她自己又何尝不是收敛了欢闹的性子，何况身为丫环的诗红？
　　“诗红，你是八爷九爷的人，这里恐怕留你不得。你可有别的打算？”
　　诗红抬起头，嘴角扬起讥诮的笑，“奴婢还以为自个已经是主子的人了，原来两头不是人。”
　　苏梅被她一激，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想想她和姜遏的事，心又软了下来。
　　“诗红，我知道你怨。原本福晋要我找个岔子发作你，我好说歹说才宽限了几日。本来想让爷开口，把你许给姜大哥，可爷说……”
　　“此事奴婢早已死心，主子何必再提？”诗红别过脸去。
　　房里静默下来，半晌才响起苏梅有些哽咽的声音：“在扬州的时候，我们主仆犹如姐妹，怎一回京城，就成了这个样子。”
　　诗红的眼圈也有些泛红。“主子别这么说，主子就是心太善。这京城这皇家就是吃人的地方，奴婢走了之后，主子……主子自己保重。”
　　“我这不是和你商量嘛，说什么走不走的。”
　　诗红笑，也不说破，“奴婢既留不得也不能送回去，主子若念得旧情，就把奴婢打发到离京城远一点的庄子里，等过几年兴许奴婢还能回来帮着主子照看小主子。”
　　苏梅脸上一红，“说正经事呢，什么小主子不小主子的。”
　　两人相视而笑，仿佛又回到了在扬州的那段时光。

　　第二日，苏梅拜过了兆佳氏，回来的时候兆佳氏的大丫头绿意同行，把已收拾好包袱的诗红带走了。墨翠哭红了眼，却没像苏梅以为的那样求她不要让人把诗红带走，大概诗红临走前交代过她了，再或者，从扬州到京城的这短短十几天里，原本憨憨的墨翠，也懂事了。“这京城这皇家就是吃人的地方。”苏梅想起诗红那日说过的话，胸口涌上一股涩意。
　　净园里原本只有苏梅带回来的诗红、墨翠两个丫头，一来胤祥喜清净，不让往这里多塞人；二来苏梅的品役底，也不好多配人。诗红一走，墨翠一个丫头肯定是不够用的，兆佳氏暂时把自己的一个丫环给了苏梅，本打算再去人市上物色几个。不料一天四爷府派人送了个丫环过来，说是四爷府里的毓瑾格格送给苏梅的。
　　送人过来的时候苏梅正好在嫡福晋兆佳氏那里，听到毓瑾格格的名字，她不禁百感交集。兆佳氏倒是有些诧异，这事怎么传到毓瑾格格耳朵里去了？这个就算在自己府里也很少走动的格格，几时也耳目灵通了？送丫环来的下人十分机灵，有问有答。原来那日兆佳氏到四爷府上窜门，和四福晋说起了这事，正巧四福晋要给毓瑾格格添个丫环，格格说下人够了，就顺水推舟给了苏梅。兆佳氏想了想，回忆起苏梅曾给毓瑾格格做过几日侍女，不禁莞尔。
　　“四爷府里的二格格从来就是清冷的性子，她能记得你这也算是你苏丫头当年结的善缘。”
　　“福晋说的是，赶明儿妾身定要到四爷府上，好好谢过二格格和四福晋。”
　　四爷府里送来的丫环才十二岁，和苏梅当年进府的年纪相当。家里穷，女孩儿太多，父母狠了狠心把她送去了人市。
　　苏梅问话的时候，那丫环尽管还是怯生生的，倒也进退有度。四爷府里教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苏梅心里感叹。
　　“你的名是谁给起的？”
　　“回主子的话，是二格格。”
　　“哦？”苏梅想起毓瑾，模样竟有些模糊了。“格格身子可好？”
　　“原本是不太好的，年前四爷打南京请了个名医，照方子抓药吃了几个月，倒是好些了。”
　　“秋梧。”
　　“哎，主子还有什么吩咐？”
　　“过些天陪我去四贝勒府谢礼，我也曾侍候过二格格。”说到这里，苏梅冲秋梧一笑，后者心里一松，也笑。
　　“二格格性子真好。”
　　苏梅头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夸毓瑾，有些诧异。秋梧见苏梅盯着她看，有些不好意思，懦懦地说：“二格格说话都是轻声轻气的。对下人可好了。”
　　“是啊。”苏梅不禁神往，这件事她对谁都没说过：那个别人都说太过清冷的女子，是自己这一路走来最喜欢的女子。她不偏不倚站在那里，没想过利用自己，却在自己需要的时候给予了最大的帮助。毓瑾格格，当苏梅对于随胤祥回京城的决定说着不后悔心里的某个角落却在默黙流泪的时候，是毓瑾格格再一次给了她安慰，一如当年在四贝勒府里。

作者有话说

　　男人一遇到难答的问题，总喜欢用这种方式糊弄过去，古今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