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叶》岚骆

12、一个不能接受的消息

　　刘波把美乐安然无恙地送回家后匆匆走了，美乐叫他进去坐一会儿等雨小了在回去，可是他头也不回的走了，消失在雨中……
　　美乐开门进来，刘妈语气平和地说：“小姐，我打了电话给老爷，老爷说今晚就会过来。”
　　她很惊讶，马上就要和父母见面了，几十年了都没有回来看过自己，这个来得太突然了，不知是惊还是喜。她扬起眉：“什么？刘妈，你打电话叫他们回来的吗？”她瞪视刘妈用一种责备的语气说，刘妈知道自己应该事先和她商量，可刘妈也是为了她好，喃喃的说：“小姐，你生病的事应该跟老爷和太太说的，他们也很关心你的，一听说你身体不好就马上赶回来看你了。”
　　她全身无力的靠在沙发上，两眼呆呆的望着天花板，眼里充满了凄苦、茫然与无助，心想：他们要回来看我，我应该怎么去面对他们。如果我不生病，他们或许已经忘了有我这个人存在吧！他们现在是什么样子……她闭上眼睛，尽量去什么都不想，可脑海里还是浮现出小时侯与父母在一起的每一个片段，她下意识的皱皱眉。
　　一阵响亮的铃声惊吓了她，脑中所有扎乱的东西都消失了。她笔直的站在那，只觉得心脏在剧烈的跳动着，全身的血液在沸腾，翻滚，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门口。想看看门外面站的到底是一张什么样的面孔。刘妈去开了门，出现在她们面前的是一对中年夫妇。那中年男子看起来很面熟，皱纹已经爬上了他的眼角，下额有一些胡须，手里提着一个旅行包，那中年女子长长的卷发披在肩上，看起来很时髦，她笑起来更漂亮、年轻，她手里拿着一袋水果，是美乐最喜欢吃的青苹果。美乐楞在那，惊恐的盯着这两个客人。
　　他们走进美乐，那中年男子对她展开一个甜甜的笑容，然后上下打量着她：“你就是美乐吧，长得真漂亮，很像你妈妈。”他顿了顿又继续说：“还记得我吗？我是你二叔。这是你二婶。”美乐知道他们是谁了，才松了一口气，但她还是面无表情：“久了不记得了。我爹地妈咪呢，他们不是说要回来的吗？”
　　此时那妇人迎了上来，她像一位慈祥的母亲扶摸着她那柔软的黑发，那眼神感觉是望着日思夜盼的女儿般，和蔼的说：“都这么大了，是个大美人了呦！大哥大嫂这么久没有回来看你，你怪他们吗？”
　　她放松了全身的神经，知道自己只是空欢喜一场，眨眨眼睛说：“他们有没有尽到做父母的责任，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今天二叔、二婶来看我，是不是我父母的意思呢？既然他们这么忙，也不用麻烦您们千里迢迢来看我的。”
　　他们夫妇俩没说什么，李先生带着涩涩地笑容坐下了，把那旅行包沉重的放在自己脚下，他的妻子陈女士把水果放在桌子上后也坐下了，望着美乐，一脸的沉重：“这是你最爱吃的水果，大哥大嫂没办法带给你，我们就替他们带来了。你尝尝。”
　　美乐看看桌上的水果，还是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很埋怨你的父母，可哪个做父母的不想见自己的女儿，他们一直都盼着与你相聚，他们不容易啊！”
　　美乐此时眼睛湿润了，手扶在沙发上，可视线并没有在他们夫妇俩身上，眼神在四周漂渺不定：“是吗？无际的呵护与温暖的爱谁不想拥有，可现实证明了一切。”
　　李先生吸了一口气，又说：“美乐，其实也怪我们一直没有时间来看看你，多去关心一下你的情况。这是我们的过错，太对不起大哥大嫂了。不要怨恨你的父母，他们是爱你的，很早他们就期待与你见面，是我们的工作耽误了，直到今天他们才终于可以与你相见，可以回到自己的家里了。”
　　美乐一脸的疑惑，转过头去，望着她二叔，看见他在用手擦去眼角的泪水，然后伸手去打开旅行包，因为下雨包的表面被打湿了。美乐眼睛一眨不眨的注视着她二叔，看到他从包里拿出两个笔记本大小的像框，里面各放着一张黑白相片，他把相摆在桌面上。刘妈捂住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两张相片，不敢相信。美乐瞪着铜铃般的双眼望着两张黑白照，她猛的一震，惊恐的向后退了几步，鼻子一酸，豆大的泪珠从眼眶里流了下来，她痛苦的闭上眼睛，泪像水龙头的水一般涌出来，她不断地抽搐着。
　　在她朦胧的视线里浮现出当年父母要去国外的那一刻。
　　“美乐，妈咪不在你的身边，你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好吗？以后要听刘妈的话，不许调皮呀！等妈咪有时间了一定回来看我们的宝贝的！”黄太太甜甜地在美乐的小脸蛋上深深地亲了一下。
　　“乐乐，爹地要出远门了，你在家里一定要乖哦！想要什么，爹地明年给你带回来，好吗？乖，乐乐永远是爹地的宝贝女儿！”

　　她蜷卧在床上，呆呆楞楞地看着窗上，窗帘在风中摆动，不断的扑打着窗棂，发出单调的、破碎的声音。雨已经从倾盆如注的大雨转为绵绵密密的细雨，那样萧萧瑟瑟的，带着无尽的寒意，从敞开的窗外一丝丝的飘进屋里来。这个深秋的夜晚是一个非常不平静的，它带着深沉的忧伤，好长，好长，长得似乎永远过不完。
　　美乐的父亲李向荣与他的妻子黄女士来到美国，他们找到了他的弟弟李向宽，弟弟知道自己的大哥患了不治之症后把他送进医院治疗，可惜李向荣在一年后就与世长辞了。几个月过后，黄女士出了车祸，在她临终前叮嘱李向宽不要把真相告诉美乐，并且好好抚养她，李向宽答应了黄女士之后她就安详地闭上了双眼。
　　就这样李向宽以大哥的身份与美乐联系着。抚养了她十几年，一直无人知道。可是刘妈的那个电话把谜底揭开了，这个秘密给这一切平息的生活中扔了一颗炸弹，炸得人心欲碎。

　　美乐坐在书桌前，拿起镜子，想看看自己到底变成什么样子。在镜中她看到了一个瘦弱、无血色、憔悴的脸庞，那是多少苍伤与煎熬朔造出镜中那张“陌生”的脸。她已经慢慢从痛苦中走出来，突然间失去了双亲，让她再一次跌到了悲痛中，不能自拔。
　　护士小姐每晚都在十点叫她打针。
　　“李小姐，时间不早了，该打药水了吧！”见她没有回答，走上前去扶她到床边坐下，然后做好一切准备，正要给她打针，她突然反抗，挣托护士抓住她的手，她靠着墙，用哀求的眼神望着护士，大喊：“我不打针，为什么总要我打针，我不打！不打！”
　　刘妈听见美乐的声音赶紧跑上楼来问：“怎么回事？”
　　护士有点惊慌，望着刘妈说：“李小姐不肯打针。”
　　刘妈看着躲在墙角的她是那样楚楚可怜，慢慢走进她，温柔细语地说：“小姐，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无法接受那些事实，老爷和太太的事我也很难过，可是他们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是不是？来，打一针就好了。”刘妈刚要握住她的手，她却把手缩了回去。依她现在的病情来看少打一针也不行。她不肯打那只有来硬的啦！护士拼命的想方法按住她，刘妈就想用绳子把她绑起来，好打针，可她不断地挣扎哭着喊着。
　　她像疯狂的野兽般挣扎开了，躲在角落里，她用那纤细的、瘦瘦的手紧紧揪住胸前的衣服，抽搐的嚷着：“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逼我打针，你们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护士小姐知道刘妈不可能劝得动美乐，就打电话通知了谢如，在美乐失去理智的时候或许她的朋友能帮得上忙。
　　就在这紧要关头，谢如赶到了，并且把医生请来了。谢如看到眼前那个憔悴、弱小、可怜的美乐，不决感到悲伤，谢如慢慢的走进美乐，低低地说：“怎么不打针呢，这样病怎么能好呢！”
　　她抬起哭肿的眼睛望着谢如，站在眼前的朋友似乎让她有了安全感，那可怜、无助的眼神：“我不要打针。不！不——你们不是我，根本不明白我的感受，我整天病怏怏的，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还要靠这些药水来过日子，我不想在这样下去，我想健健康康的，做这样一种废人有什么用！还不如死去算了，省得我活在这世上这么痛苦，这样受罪，还整天让你们担心，让我快点解脱吧！”
　　她的这番话字字刺进谢如的肌肤里，她上前握住美乐瘦弱的肩说：“美乐，一向坚强的你，今天怎么变得软弱下来，不要闹了，好吗？听我的去打针！”
　　她还是挣扎的喊：“不，你们还是让我解脱吧！让我能舒服一点！”
　　王医生见过不少这样的病人知道因如何处理，镇定的走上前，对她们几个喊：“你们一起上去压住她，我给她打一针镇定剂，让她镇定下来在说。”
　　随后几个人上去按住失去控制的美乐，可是她始终无法挣脱几双手的力量，她被按倒在地上，一动不能动弹。泪水从那双无助的眼里流出来，这样对她怎么忍心呢！医生快速地为她打针。过了一会儿她安静的垂下了睫毛，刘妈和谢如把她抬上床去，护士才能顺利的帮她打药水，王医生在一旁为她做检查。
　　检查完后，大家都坐在客厅里听王医生说话。
　　“刚才给李小姐检查没有太大的变化，可是她今天的情绪怎么会这么激动呢？”
　　“平时小姐不会这样的，只是昨天知道了她的父母都过世的消息后就这样了。”刘妈说着说着又伤心起来。
　　谢如听到美乐的父母已经……来得太突然了，让每一个人都无法接受：“怎么会这样，伯父伯母他们……真不敢相信。”
　　刘妈擦了擦泪水又说：“老爷和太太都是在十几年前，也就是小姐六岁那年走的，老爷得了肝癌，无药可医就……而太太是出了车祸……这事，我……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谢如楞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皱皱眉头说：“世界上遭遇不幸的人实在太多了，可是往往都需要坚强的意志。我希望李小姐能坚持到最后。很多人患了这种病之后，忍不了疼痛，放弃了自己的生命，我认为你们应该多鼓励一下病人，而不是让她自暴自弃。”
　　听了医生的话刘妈不在流泪了，她打起精神来：“我会的，一定会让小姐高兴起来的。”谢如也点点头，沉重的说：“王医生依你的判断美乐……她还有多长时间？”
　　“一年半左右。”王医生站起来告戒她们说：“你们还是在以后的时间里让她多开心一点，这样对她自己比较好，还有她想做什么就让她去做，不要让她有太多的遗憾。”
　　一年半的时间的非常短暂的，一眨眼就过去了。现在才发现人的生命真的很脆弱，经不起狂风和暴雨的袭击，可是也同样需要勇气和毅力……

　　一个“浓云密布、阴沉欲雨”的夜晚终于过去了，将要迎来的是一个阳光明媚的白天。
　　清晨，阳光从窗帘布的缝隙中射进来，如同千百根银针，但房间里因为有窗帘遮着，光线所以显得很暗淡。美乐醒了，她缓缓地移动着睫毛，她安静的躺在床上，那张憔悴的脸毫无血色，像冬天里的白雪。
　　她望着天花板，回想起昨晚的“风暴”，依稀仿佛，看到了谢如，她紧紧地抓住自己。她想坐起来，用手支撑着身体，可是又无力的躺下了，她昏昏沉沉，全身使不出一点劲来。
　　“咔嚓”门开了，刘妈走进来：“小姐，你醒了，昨晚睡得好吗？觉得怎么样？”一连串关心的言语让她禁不住心酸起来。刘妈走到窗边“哗”的把窗帘拉开，让白光照进来，显得特别眩目，房间像镀上了一层白色。
　　她用纤细的手指遮住强烈的光线：“刘妈，别拉开，好刺眼。”她的声音很柔弱。刘妈望望她又把窗帘拉了过来，房里虽然暗淡，可是却带着一点橘红色。刘妈过去扶她起来坐着，再拿枕头给她垫上，这样会比较舒服一些。
　　“刘妈，你帮我拿电话过来，我打电话去让小晴帮我请假。”
　　“恩，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