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归令》陆予白

3、世子齐文 璿历

　　璿历十年末。

　　弘予归瘦薄的身躯融合在百官之间，偷目看向飞龙宝座上玄色龙袍的璿帝，三年前那个还精神烁烁的中年男子即便遮掩的再好，也显现出虚弱衰老之态，尊贵如九五天子，也抵不过岁月侵蚀。

　　侧目又看向立于璿帝身侧，冰清水冷，从容淡漠的太子言瑜。

　　璿帝怒斥肱臣挟功欺主，太子殿下几语覆灭三族满门。

　　清语冷然，情绪无波，端的是高高在上，权掌天下生杀。

　　弘予归陡然惊觉，朝夕尚有更替，遑论三年，人事均移。

　　“归儿，可知当年立储这乾元宝殿流了多少鲜血？才方过九岁的公主殿下面临这烜国名声赫赫的品级大臣的伏尸面不改色怡然不惧，更言及便是这满朝文武尽亡，这天下也终将是她言家天下，这言家今唯有她一后继之人，若众臣反对均按谋君逆反贼子株连九族，储君即立，这百余殿前官吏生生少了一半，那两个月间，满朝自危，血腥气息三月不散，归儿，言瑜是太子，太子却不是言瑜。”

　　马车上，弘王轻闭双目，所言令弘予归只觉齿冷。

　　——言瑜是太子，但太子却不已不是当年的言瑜，弘予归裹了裹身上的绛紫色世子锦服，眼底流露出几许茫然。

　　见儿子没有答话，弘王睁开双目看了眼垂头抱臂缩在身侧的少年，继续提点道：“观昨日太子殿下对你还是有些幼时情分的，但切不可自恃而狂，以免落了口舌，弘王府存在太久了...”言断于此，然而弘予归是懂得。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哪一个王朝都不需要有能和皇权并驱的势力，哪一个皇帝都不喜欢功高震主的臣子。

　　“世子，齐王府世子请见您。”

　　凉亭内，弘予归披着雪色披风，迎风目望冰凌覆盖的湖面，薄薄的一层，仔细透过冰面看去还能瞧见懒懒相拥的锦鲤，天色灰蒙，又是一场暴雪冷风将至。

　　“请他来渡聆亭”齐世子齐文乃是齐王嫡长子，年长弘予归两岁，素与弘予归交情甚好，齐文虽文武不行，却天生有热血义气，一旦认准一人必然是一心相对，绝无私心。

　　“这天寒地冻的，除非那迫不得已的谁还不躲在屋内享炭火暖身，偏你在这学什么骚客墨者，吟诗唱对，来给哥哥说说可是有了什么宝诗佳句？”人未至，远远的洪亮声音便先传来。

　　弘予归失笑，对着来人上下打量了片刻，“三年未见，别的不说，阿文的身板倒是愈发健硕有力了。”

　　虽比齐文小，但两人平常都以姓名相称，也不拘着长幼礼仪。

　　“嘿”齐文伸拳锤了弘予归肩头一下，瞪目说道：“明说我胖了就是，还拐什么弯抹什么角，放心我不会拿重量压死你的。”

　　“得，你倒真是不以为意，这齐王叔能容忍你这样横向发展下去，果然是真心疼爱你。”

　　这尧都王侯圈里不论郡主世子，那怕庶出公子都是极为在意自身样貌的，一是府里颜面，二是公主立储后，谁心里不知日后太子登基，进宫的必是男子，若周身不正样貌不佳是想都不用想攀上这门皇戚贵事的。

　　齐文却是这圈内的例外，平生除好钱财外物，最喜欢的就是吃，如今身重有二百余斤，人杵在那堪堪能成一座挡风的人墙。

　　和弘予归站在一起，简直无法直视。

　　“切，他有我二弟那样优秀拔萃的儿子，自然用不着我去争什么强盛，倒是你家里的几个兄弟姐妹一个个都优秀的紧，连同你都是咱尧都圈子里宣名赫赫的第一世子，跟你在一起，我压力甚大啊！你不在皇城尚好，你一回来我这父王看我哪哪不顺眼，可劲的嫌我丢人”齐文旋身落座，自顾端起圆桌上尚有温意的茶水，满了一杯一口饮下。

　　“我亦觉得”出口伤人，却偏偏一股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模样，只气的齐文咬牙切齿却不敢再多言。

　　“我不跟你计较，听说没，今年冬日连续降雪，又使汉州等地出现白灾，冻死饿殍不计其数，当真是可怜。”齐文肃了脸，人命之事由不得他轻松闲语。

　　弘予归皱眉，今日早朝未听及有人上表此事，只怕是下了朝之后才递的折子，只是大烜历年冬日都是如此，朝廷年年救济改善汉州一带房舍屋宇又早令州府衙门公告储粮，以备不时，纵有冻死饿殍也绝不至于以不计其数概之。

　　只怕此事另有隐情。

　　“此事朝廷自有决断，倒是你怎么会关心黎民大事了？”

　　齐文目光炯炯看了眼弘予归，一脸嫌弃，“还不因你而起，先有皇庭一语惊天子，再有渭河之盟退敌军，后有代君为质远千里，这大烜上下谁人不赞你颖慧无双弘世子，弘王府立时成了这皇权之下王侯表率，峥王府、洛王府家上到世子下到庶出公子都被鞭策向你学习，其他我父王虽不多管，但这朝堂政事却相逼甚严，免得落了这齐王府的里子..可怜我这都没时间打理我家财源滚滚..”

　　弘予归“......”

　　财源滚滚是齐文手下店铺的名号招牌，简单粗暴又俗气，常常为贵士名流不耻，然而齐文却是概不理会，直言“铜臭本是俗物，有本事你们离了它，若离不了它就他娘的给老子闭嘴.”

　　于是，再无人敢正面驳斥，毕竟银子虽不是万能的，但没有它是万万不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