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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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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初二年春,国朝初定,政通人和,百废待兴。两江总督沈怀民携家眷新官上任,家里家外,总督府中,一派热闹的繁忙景象。
沈太太才见过浙江布政使的夫人,又招待苏州知府的母亲,忙得一口茶都顾不上喝,到了快晚饭时,才清闲下来,和几个女儿说两句闲话。
“这吴侬软语听着就是舒坦,我生怕嗓门大了,吓坏了布政使夫人,惊着了知府家的老太太。”沈太太出身陕西秦家,说话做事都是一副西北儿女的豪迈。
“母亲辛苦了,我看这两家的夫人是怕了母亲,不敢大声说话吧。”大姑娘沈桐坐在秦氏身边,一面说,一面给继母奉茶。
秦氏责怪的看了眼沈桐,“咱们现在可不比当初,一言一行都要谨慎。”
下首坐着的两个姑娘,一个状似懵懂,一个眼含嘲讽。
沈桐略愣了一下,也明白过来,父亲初来乍到,少不了当地官员的帮助,自己这话在家说说也就罢了,若传出去,对父亲有害无益。她低下头,不好意思地道:“是女儿不好,女儿以后一定谨言慎行。”
秦氏微微颔首,没再多说,看向二女儿,“叫你不用过来了,一路上病成那样,在屋里好好养着才是。”
沈家二姑娘沈榕今年十三,看上去却如十来岁的小姑娘,身材瘦弱,面色蜡黄,南下的路上又晕了一路的船,差点去了半条小命。听秦氏问起,就细声细气地道:“这两日已好了许多,母亲不必担心。”
秦氏摆手,“你少逞强了,听大夫的话,回屋就好好躺着去。”语气虽是责怪,眼中却写满了关心,“你呀,最不让我省心。”她年过四十就得了这么一个女儿,还病病殃殃让人操心。
沈榕笑得有些抱歉,“身子总会好的。”说着,看向身边面带微笑,端坐着的妹妹,“今天难得有了胃口,正好三妹送了茯苓饼来,就吃了两块。”
三姑娘沈柔生得眉目精致,仿佛画中的人儿,笑起来露出唇边两个小酒窝,更是十分讨喜,“二姐喜欢就好,想着二姐喜欢,特地叫厨房做的。”
沈榕笑得很是感激,一双大眼睛像小鹿一样,水汪汪的看向秦氏。
秦氏也扬起嘴角,却有些心不在焉。
沈桐看看两个妹妹,又看看继母,也笑了起来。屋里顿时一副母慈子孝,姐妹融洽的和谐景象。
墙角的自鸣钟摆了几下,秦氏道:“你们父亲今日不回来吃了,这就叫摆饭吧。”
沈柔关心地问:“四妹妹和陈姨娘怎么还不过来?”
秦氏皱起眉,吩咐丫鬟:“去疏雨阁看看,要是有事耽搁住了,就不用过来了。”语气里满是不快。
那丫鬟领命而去,却许久不见回来,秦氏看了看外面天色,直接叫人摆饭,三个姑娘也好像忘了还有个四妹妹一般,言笑晏晏的跟秦氏一桌吃起了晚饭。
饭毕,三个姑娘正在净房洗手,忽听外面一阵匆忙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小丫鬟慌里慌张的声音,“太太,陈姨娘去世了,四姑娘也哭晕了过去。”
纵使沈桐迟钝,沈柔镇定,听到这话也都震惊非常,姐妹俩不约而同抬起头对视一眼,只有沈榕,正用帕子细细的擦拭着纤纤玉手,仿佛没听见外面的动静。
“昨晚父亲不是才去过陈姨娘屋里,怎么就……”沈桐忍不住低声嘀咕。
两个妹妹自然都不会给她答案,一个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一个继续慢条斯理的洗手。
秦氏低声和一人吩咐了几句,又抬高声音打发三个女儿,“你们都回屋去吧,家里有了白事,轻易不要在外面走动。”
三个姑娘陆续从净房出来,都聪明的没再多嘴,与秦氏告辞,各自回屋。
沈棠醒来的时候,听到隔壁断断续续的哭声,她揉着太阳穴,死前在狱中听了半个月的女人哭声,重活一回,一醒来又是哭声,真是烦不胜烦。
她缓了缓神,略微打量所在的这间屋子,整套的红木家具,崭新的被褥帐幔,精致的定窑茶具,低垂的湘妃竹帘,她松了口气,虽不比前世在宫中的奢靡,却也算富贵人家。
外面传来一个小丫头焦急的声音,“大夫怎么还没来?我们四姑娘还昏迷着呢。”
“已经去请了,晨星你别在这儿候着了,先去姨娘那边帮忙吧。”一个老妈妈不耐地道。
“姑娘还没醒,我怎么走得开。”那丫头又道。
“姑娘是伤心过度,待会儿自然会醒来的。”
沈棠叹了口气,下床穿鞋,喊了声:“晨星。”
晨星闻言忙掀帘子进来,“姑娘您可算醒了。”稚气未脱的小脸上,说不清是喜是忧。
沈棠皱眉,“姨娘她……”她估摸着,自己是成了庶女,而且不幸的,才一过来就死了亲娘。
“姨娘……”晨星说着,不由又哽咽起来,“灵堂已经快搭起来了,太太那边也知道消息了。”
沈棠起身,“父亲呢?”看屋子的布置,这对母女应该还算得宠,这家男主人的态度,直接影响了她以后的生活。
“老爷还没回来……”晨星一边抹眼泪,一边道。
沈棠若有所思的看了看窗外黑漆漆的天色,也不知是老爷有要事在身,还是消息根本没传出去。她又低头看看这具身体还穿着鹅黄色的夹袄,“孝服准备好了吗?”
晨星反应过来,半晌从箱子里翻出一件,沈棠看了看觉得合适,就套在了夹袄外面,又摘掉发间的珠花。
“我出去看看灵堂布置的怎么样了。”她一面说,一面出了屋子。
院子里灯火通明,两个妈妈正指挥着布置灵堂,见沈棠出来,周妈妈笑道:“才刚去叫了大夫呢,四姑娘就醒了。”
沈棠听出这是刚与晨星说话的妈妈,应该是陈姨娘这边的人,却在这种时候还笑得出来,她淡淡的点了点头,声音清冷,“给妈妈添麻烦了。”
那妈妈被她淡漠的眼神一看,有些讪讪,转头张罗别的去了。
另一个妈妈年纪更大一些,“四姑娘醒了就好,太太还担心姑娘呢,前面都有奴才们看着,姑娘等布置好了再出来守着吧。”
沈棠感激地看了看那妈妈,眼眶有些红,声音也哽咽起来,“辛苦妈妈了,我没事儿的。”
那妈妈看着面前楚楚可怜的四姑娘,才十来岁就没了依靠,以后日子肯定不好过,她不由同情的叹了一声,“四姑娘节哀,夜里凉,姑娘还是进屋坐着去吧。”
春寒料峭,夜风吹得沈棠有些发抖,她嗯了一声,乖乖回了屋子,看着屋里的帐幔椅搭都换了白色,心里更加酸楚,两行清泪缓缓流了下来,为死去的陈姨娘是假,为自己才是真。
她十五岁进宫,二十年荣宠不衰,却落得国破家亡,身死狱中,草席裹尸的悲惨下场。
天下百姓拍手叫好,放炮庆祝还来不及,谁又会为她穿白衣?谁又会为她搭灵堂?就连唯一把她放在心上的那个人,也早已身首异处了。
上天垂怜,她还魂到了这个小姑娘身上,而他……未留全尸,估计早已魂飞魄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