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X年》八十秒深度

7、前夕

　　2000年，郑允浩跨过了人生中唯一一个世纪。悲惨的是，这样的快乐过后就要被投入清冽冽的新年里了。说实话，郑允浩一直觉得等待过年的那一段时间才是真正的喜悦，这种喜悦被藏在每一天的等待中，和过年拆红包时是同一个性质的。而过年那一天，实在没什么太特别，况且，他很讨厌走亲戚的感觉——必须要咧大嘴巴笑嘻嘻并且不断道谢，贺岁。每个人都或真心或假意地问：“啊？允浩在当练习生啊？哎哟，那可浪费青春了！”“就是，还不如好好学习呢，我们允浩不是要当检察官么？呵呵。都不记得了吧？”更可气的是——“哎？允浩还会跳舞啊？”大人们总是把这句话的语气处理得恰到好处的微妙，真实的疑惑让他无法郁闷，只有笑着点头：“恩，自学的，迈克尔杰克逊……”一般到这里，那人就会将信将疑地点头：“很出名的舞蹈家呢……”然后赶紧把话题转移。只有小孩子们才会围着说：“哇哦！好棒啊！”这就是大人和小孩的区别。

　　当天，郑允浩感觉到了时常喜怒不形于色的父亲的气恼。果不其然，在回家的路上父亲就开始教育他了。无非是“更努力学习”“即使在当练习生，在学习上也不能放松”之类的。虽然不太懂心酸的含义，但郑允浩听到这些话后还是用了“心酸”这个词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他一直认为自己从一开始就是个让父亲信任的男人，没想到现在他竟然因为几个闲杂人等的话动摇了。难道自己就那么不值得信任？

　　“你姑妈说常看到你跟一个女生在一起，是练习生？”

　　允浩妈妈还是觉得这种事亲自问比较好，允浩爸爸是绝对不会开口的，尽管他们同样不喜欢儿子早恋——不管是身为练习生身份来说还是学生身份来说，这都不是件好事。况且，他们潜意识里仍存在着“练习生大都不务正业”的观念。肯让儿子去当练习生已经是最大的爱了。

　　“啊~妈！那是我同学！我们班班长，要帮我补习的！”郑允浩牵着郑智慧的手，两兄妹一起撒娇似的看着母亲。

　　母亲只有笑笑，摸摸自家两位孩子。

　　郑允浩很快被从滋味如同白面包的新年中打捞了出来，所有人都再次进入生活的怪圈里，日复一日地复制前一天，不知道是太累还是不累。

　　新年的时候和父母商量了一下关于以后的事，过程中郑允浩几乎忘了自己的最终目的了，他们皱眉询问的目光在身上逡巡着，眼角细小的皱纹好像突然加深了一样，毫不留情地横在瞳孔中央，成了心里一到疤——贫穷，真的是一个能把人折磨得蓬头垢面的词。在那场“比比谁更硬”的比赛里，郑允浩沉着心，轻而易举就取得了胜利——让他去首尔读书。这并没有让他有多开心。去报名的当天，郑允浩早起收拾东西，郑爸更加早起，他拉开窗帘又开了灯，迅速地解决了早餐然后出门工作。郑允浩目送那伟岸而坚实的背影逐渐消失在瞳孔深处——他的行动还是年轻时候的利落，让郑允浩一阵阵崇拜，一阵阵难受。那种难以说出的酸楚让他精气十足——“我一定会不负众望。”

　　郑允浩路过63大厦，带着几近崇拜的心情望着它。他喜欢首尔，和这个城市的繁荣没有任何关系。只是觉得现在在这个城市摸滚打爬，而终有一天，他会成为王者，站在顶层，站在自己的空中花园，俯视自己的王国，热血沸腾地叫喊：“看吧，这就是我。”那份成就感大概跟坐在古罗马斗兽场的贵族差不多，疯狂，自有傲慢。

　　但现在他知道他还不够强大，因为这已经是第二次被不良少年勒索了。

　　“哦！学生！过来一下！”小巷口有一个人在招手，穿着H.O.T的类似款衣服，眼睛里佯装出来真诚，好像真的遇上了什么困难。可再看看他耳朵上让学生不寒而栗的乱七八糟的耳钉，就可以知道他绝非善类。

　　现在有两条路横在郑允浩面前：一是走过去任人鱼肉，二是撒丫子跑。他掂量了背后的背包，再看看巷子里其它几个人，丧气的想：让刀俎切我这嫩鱼肉吧……

　　郑允浩还没有靠近，那人就迫不及待地迎了上来，笑眼咪咪好好久不见不见的兄弟一般。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刚刚那人拍到自己背上的一巴掌到底有多用力。后背一定留下印记了，那种被针刺进肉里的的疼痛让人屈辱。青年的手固定在他的后脖颈，暗暗使着力气，要把他带进长着恶心的青苔的湿暗巷子。郑允浩也暗暗反抗，跟青年走到巷口不深处就想根钉子一样定在那里不肯走动。

　　里面有人走了出来：“学生，刚旅游回来啊？”有人拍拍郑允浩的背包：“去哪里了啊？好玩不？”这问句带着明显的警告，其中一个根本没有让人回答的机会地又说：“同在首尔住，哥们手头缺钱你会支援吧？借点。”

　　被钳制的人盯着从巷子里面沿着墙角长出来的青苔，试着动了动僵硬的脖颈，却被更加用力地卡住了。

　　心如擂鼓。刚刚背后被打的地方的热度、脖子后被掐的地方传来的酸疼，好像一下子缠到了脸上，缠上了脑子里。

　　“允浩？是你么？”

　　金在中的声音突然出现，打散了所有的怪异。郑允浩连屈辱都没有来得及感受，就看到在中走了过来。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来人身上。

　　妈的，在中你快走！

　　可是那人似乎接收不到郑允浩警告的眼神，一脸不知情地走过来：“朋友么？嗨！”还附赠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

　　郑允浩简直要骂人了。

　　可就在这郑允浩生气的火石电光间，他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拖离了巷子。那力量速度之快让人汗颜，以至于所有人都还没有太大的反应。

　　金在中把人拖出来的同时，几乎尖叫了：“笨蛋！！快跑啊！！”然后不管拉到了哪里，就扯着他奋力跑了起来。

　　郑允浩脖子上传来揪人的疼痛，但他只觉得凉嗖嗖的。他一边跟随着金在中奔跑，一边用手扯开他的手，抓着自己的书包带，也奋力奔跑起来。

　　“操！”巷子里的声音乱起来，切切咋咋的脚步声逐渐响起，逐渐逼近，但没多久就在身后消失，宣告混混的放弃。

　　两人如同收到大赦，但还是不敢放松地向前跑。

　　他们只知道跑，不断地向前。即使两脸煞白，鼻子，耳朵，被风刮着，都好像从脸上消失了，他们还是要跑。这样的比喻让金在中不禁想笑出声，大脑却涨疼得控制不了表情。举步维艰的感觉袭击着他们，感觉要是再跑一步，腿都要就此变为石头了。

　　可他们只能跑。现在的日子是，往后的日子也是。就像没有丝毫疲倦。

　　终于，郑允浩忍不住了，在伸手拉了救钱恩人的同时，失力地跪在了地上。那像塔般即将倒下的身躯被金在中扶住。金在中愣了愣，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说：“好重……你背……包里装了……什么呀……”

　　郑允浩有点脸紫，难过地摇摇头，粗喘不止。

　　周围都是灰色的居民楼，纵横的电线连接着把电流注入一个个温暖的房子。可是为什么他们不开灯呢？那一个个黑洞洞的窗默然地向他们张大嘴巴，真让人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