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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芙蓉再开 “你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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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瑾三年,春和景明。
永乐江山在新帝傅少珺的手中,已然步入一派清和盛世。朝堂肃清,吏治清明,轻徭薄赋,农商兴盛,四境安定,百姓安居,当年国师谋逆与皇权更迭留下的动荡痕迹,早已被岁月轻轻抚平。宫墙巍峨,殿宇庄严,太和殿前的广场日日仪仗规整,文武百官井然有序,人人都道,明瑾帝乃是百年难遇的明君。
唯有深宫深处,那座独属于皇后的芙蓉殿,三年来始终保持着当年的模样,一草一木,一器一具,未曾有半分挪动。
傅少珺登基为帝三年,未曾真正临幸过后宫,亦未曾册封过任何一位妃嫔。偌大后宫,唯有一位昏迷不醒的皇后,与满殿常年不绝的清香。
三年来,傅少珺几乎将所有下朝后的时光,都耗在了芙蓉殿内。
她褪去龙袍,换上素色常服,日复一日地守在锦芙蓉榻前,亲自为她擦拭指尖面颊,亲自为她更换熏香,亲自尝过汤药冷热之后,再以灵力缓缓渡入,助她吸收药力。太医院院正与天下名医轮番被请入宫中,无数奇珍异草、千年灵物不惜代价寻来,只为能让榻上那人睁开双眼。
锦芙蓉依旧是当年模样。
岁月似是格外善待这位花灵,三年沉睡未曾在她脸上留下半分苍老痕迹,只肤色依旧苍白,唇无血色,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呼吸轻得如同一片羽毛,仿佛下一秒便会随风散去。周身萦绕的淡淡芙蓉花香,比三年前淡了许多,却始终未曾断绝——那是她灵核未灭,生机犹存的证明。
殿内宫人无不暗自感慨。
世人只知明瑾帝威严冷峻,杀伐果断,却不知这位帝王所有的温柔与耐心,全都给了这位沉睡不醒的皇后。
傅少珺坐在榻边,轻轻握住锦芙蓉微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她比三年前成熟沉稳许多,帝王威仪入骨,眉眼间却依旧藏着化不开的缱绻与执念。
“芙蓉,今日宫外牡丹开得极好,百姓都在街头游春,热闹得很。”
“你以前总说,天芙山的春日比人间好看,可我倒觉得,人间再好,也要你在身旁才算圆满。”
“三年了,我守了永乐三年,守了天下三年,也守了你三年。你还要让我等多久?”
她声音低沉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这三年,她撑着整个江山,撑着满朝文武,撑着所有期待与目光,不敢病,不敢倒,不敢软弱半分。只有在这芙蓉殿内,在锦芙蓉身边,她才敢卸下所有防备,露出几分属于寻常女子的脆弱。
“朝中已彻底安稳,再无阴谋算计,再无刀光剑影。”
“我答应过你的,等你醒来,便立你为后,以皇后之礼,风光迎娶你入中宫。”
“我还答应过你,等天下太平,便陪你回天芙山,看漫山芙蓉花开,看晶梨她们嬉闹,看云雾绕山,听清泉石上流。”
“你再不醒,我便要亲自带你回天芙山求山灵了。”
她轻声絮语,如同三年来无数个日夜一般,对着沉睡之人诉说着宫外的变化,朝堂的琐事,心底的思念。
榻上之人,依旧安安静静,没有半分回应。
傅少珺轻叹一声,指尖轻轻拂过锦芙蓉的眉眼,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她闭上眼,将自身修为再度缓缓渡入,温润的内力包裹着那具脆弱灵体,一点点滋养着她破碎的灵脉。
就在她内力即将收回之际,榻上之人的指尖,忽然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极其细微,轻微到几乎难以察觉。
傅少珺浑身一僵,骤然睁开眼,眼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她屏住呼吸,不敢置信地盯着锦芙蓉的手,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是自己太过思念产生的幻觉。
一秒,两息,三瞬。
那只被她紧握的手,再次轻轻一动,这一次,力道比刚才明显了许多。
紧接着,锦芙蓉的睫毛微微颤动,如同风中欲展的蝶翼,轻轻颤了几下,缓缓掀开一条缝隙。
一丝极浅的天光落入眼底,模糊的光影渐渐清晰。
殿内的熏香,窗外的鸟鸣,身旁熟悉的温度与气息,一一涌入感知之中。
锦芙蓉缓缓睁开了双眼。
初醒时视线尚且模糊,瞳孔微微涣散,可映入眼帘的,是那张她刻入骨髓的面容——傅少珺眉眼更显成熟威仪,眼底却布满红血丝,神色又是震惊,又是狂喜,又是不敢置信,复杂得让她心头一软。
“少珺……”
她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却真真切切,是三年未曾响起过的声音。
傅少珺浑身一颤,猛地收紧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力道控制得极轻,生怕碰碎了一般。一贯冷静自持的帝王,此刻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带着压抑了三年的狂喜与哽咽。
“芙蓉……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滚烫的泪水落在锦芙蓉的颈间,温热而滚烫。
锦芙蓉靠在她怀中,虚弱地眨了眨眼,意识渐渐回笼。
祭天台的邪术,破碎的灵脉,无边无际的黑暗,漫长的沉睡……所有痛苦与混沌,在这一刻,都被怀中这人的温度与气息一一抚平。她还记得自己为护傅少珺硬抗邪术一击,记得灵脉碎裂的剧痛,记得最后一刻,傅少珺绝望的呼喊。
“我……睡了很久吗?”锦芙蓉轻声问,声音依旧虚弱。
傅少珺松开她,捧着她的脸,指尖微微颤抖,一遍一遍确认她是真实醒着,眼底的狂喜几乎要溢出来:“三年。整整三年。我等了你三年。”
锦芙蓉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笑了笑,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浅淡的红晕,如同初绽的芙蓉:“让你久等了。”
她没想到,自己一睡,便是三年。
“不等了,再也不等了。”傅少珺握紧她的手,眼底坚定无比,“从今往后,你再也不能离开我,再也不能让我独自面对这江山。”
锦芙蓉望着她眼底深藏的疲惫与思念,心头一暖,轻轻点头:“好。”
她苏醒的消息,并未立刻传遍宫廷。傅少珺下令,芙蓉殿上下严守消息,不许惊扰,只让太医院众人日夜值守,精心调理,务必让她尽快恢复灵体与元气。
花灵本就体质特殊,加之三年来无数天材地宝温养,又有傅少珺日日以自身内力滋养,锦芙蓉苏醒之后,恢复得极快。不过三五日,面色便已渐渐红润,力气也恢复了不少,能坐起身,能与傅少珺轻声说话,甚至可以自行运转一丝微弱灵力。
傅少珺推掉了许多不必要的朝会与宴席,日夜陪在她身边,亲自照料饮食起居,连汤药都亲手熬煮,不肯假手于人。
锦芙蓉看着她为自己忙前忙后,眼底满是温柔笑意:“如今你是帝王,这般日日陪着我,不怕朝臣非议吗?”
傅少珺握住她的手,神色认真而郑重:“朕的皇后,沉睡三年方醒,朕亲自照料,天经地义。谁敢非议,便是与朕作对。”
顿了顿,她望着锦芙蓉,一字一顿,语气带着帝王独有的笃定与深情:
“况且,朕早已昭告天下,中宫之位,唯你一人。这皇后之位,空置三年,等的从来都是你。”
锦芙蓉心头一暖,眼眶微微发热。
她知道,这三年,傅少珺守着江山,也守着她,有多不易。
几日后,锦芙蓉身体大体恢复,灵脉虽未完全复原,却已无大碍,周身芙蓉花香再度浓郁起来。
傅少珺这才正式昭告天下:皇后苏醒,龙体安康。
消息一出,朝野震动,百官纷纷上表恭贺,百姓亦是奔走相告。当年祭天台一事,许多人都知晓皇后为护陛下身受重伤,昏迷不醒,如今三年苏醒,人人都道是帝王情深感动天地,是永乐盛世之吉兆。
而傅少熙,也在得知消息之后,第一次主动入宫。
三年过去,傅少熙依旧是当年那般模样,只是周身凛冽之气更甚,眉眼间多了几分化不开的沉寂与孤寂。她未再纳夫,汐王府中处处保留着冥钰筑生前的陈设,一草一木,一如他在时。
她见到已然苏醒、气色渐好的锦芙蓉,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是这三年来极少出现的温和。
“你醒了,很好。”
简单四字,却是真心实意的祝贺。
锦芙蓉望着她眼底依旧未散的孤寂,心中轻叹。三年时光,抚平了江山动荡,却未能抚平汐王心底的伤痛。有些人,有些事,一旦刻入骨髓,便是一生一世,再也无法抹去。
傅少熙没有多留,略坐片刻便起身告辞,重回她那座满是回忆的汐王府。
锦芙蓉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轻声道:“汐王殿下,还是这般。”
傅少珺轻轻揽住她的肩,轻叹一声:“有些人,一生一次心动,一次便是终生。她与冥钰筑,终究是情深缘浅,只剩长憾。”
世事便是如此。
有人沉睡三年,终得爱人相守,圆满可期;有人一别生死,便只剩回忆相伴,终生孤寂。
有人守江山,亦守爱人,得偿所愿;
有人守回忆,亦守心意,此生无憾。
锦芙蓉靠在傅少珺怀中,望着窗外明媚春光,轻轻闭上眼。
三年黑暗,一朝苏醒。
江山安稳,爱人在侧。
往后岁月,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岁岁年年,朝朝暮暮,皆是圆满。
傅少珺低头,在她额间轻轻一吻,声音温柔而坚定。
“往后,朕与你,共赏这万里山河,共度这人间岁岁年年。”
春风拂过芙蓉殿,卷起满殿清香,花开正好,故人归来,盛世安稳,情深不渝。
自此,红尘圆满,再无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