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小鬼》玄少

56、chapter 56

　　去美国的机票订的是十月初，舒然人在美国，只等顾西城过去和她汇合。眼下还有半个月不到的时间，李乔和小鬼都要紧赶慢赶处理掉手上的工作，腾出时间来去走这一趟。不过没等到他们俩去美国，周采芹倒是先走一步，去了欧洲定居。临走前，她打了个电话，约顾西城见面。
　　周六，王府井的某家咖啡店里，顾西城见到了周采芹，短短数月，她却像是脱胎换骨一般，整个人由内而外透着轻松明快，脸色似乎也红润了不少，再不是从前那个蜡黄着一张脸死气沉沉的女人。
　　“按照约定，这是您应得的。”他把手上的文件夹轻轻递了过去。
　　周采芹打开扫了两眼，随即满意地合上文件夹，拿起桌上的咖啡惬意地抿了一口：“听说，你买了李展飞手上所有李氏的股份？”
　　顾西城微微一笑，算是默认。
　　“哈，”周采芹一晒，“你倒是宅心仁厚放他一马，可惜，人家不一定领你的情。别怪我没提醒你，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顾西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周阿姨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放他一马吗？”
　　“你什么意思？”周采芹皱眉。
　　“没有别的意思。”顾西城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这次的事情就此终结，除了你我，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我是小辈，话说得唐突阿姨您别见怪。既然已经离了婚，也拿到了您应得的财产，那么以后还是桥归桥路归路的好，从前的事，就不要再追究了。李展飞再怎么不好，也是婷婷的爸爸，他坐了牢，别人说起婷婷时难免也会看低她，您说是不是？”
　　“所以，你是为了婷婷？”周采芹微诧。
　　顾西城没有正面回答她：“阿姨为了婷婷，可以在那个家里忍辱负重几十年，想必也能看在婷婷的面子上，大人大量地放他这一回。”
　　“李展飞做不坐牢我才不在乎，”说起李展飞，周采芹一脸不屑，“我就是没想到，他能无耻到这种程度，为了不让我分他的财产，他宁可冒险买进股票放在那个女人名下。”
　　“不过算了，”她笑了笑，新做的透明指甲轻轻点了点桌上的文件，“反正我也拿到了我应得的东西，无谓再为那种人费心思了。”
　　老实说，忍了这么多年，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小女儿，同时也是因为没有抓住李展飞的错处，她不敢贸然提出离婚，害怕落得个净身出户的下场。等来等去，终于等到李展飞婚内出轨，这才借机和顾西城里应外合，演了这一场戏。
　　这一层原因，不必说破，顾西城也心知肚明。从周采芹第一次找到他，提出这一笔交易，他就彻底颠覆了对这个女人的认知。原来一直以来的忍气吞声都是假象，她只是在等，在等李展飞犯下一个严重的错误让她切切实实地抓住把柄，然后才能一纸诉状告上法庭，将离婚时的利益最大化。
　　只是李展飞把情妇藏得太牢，周采芹雇了好几个私家侦探都没能查出什么切实的证据，无奈之下这才找到了顾西城。不得不说，女人的直觉真的是可怕的东西，彼时正是顾西城和李展飞狼狈为奸勾搭得最为火热的时期，然而周采芹却认定，这个年轻人会是个不折不扣的野心家。
　　所以她提出了合作，她希望顾西城想办法帮她查出李展飞包养情妇的证据，许诺事成之后予以重谢。然而对方思索之后却意外地提出了另一种方案——他会找到李展飞出轨的证据，但是要如何处置这些证据由他说了算。同时他许诺，无论最后此时如何收场，周采芹一定会拿到她应得数额赡养费。
　　老实说，这样的提议说是反客为主也不过分，不过周采芹看重的结果只有一个，她能不能分得自己想要的赡养费，至于其他的，她并不在意。她只是没有想到，顾西城这小子，会在最后关头手下留情，放了李展飞那个混蛋一条生路。而理由，竟然是为了她的女儿，婷婷。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搞不懂他们在想什么。
　　“据说李展飞卖掉股票还小赚了一笔，”周采芹有些好奇，“这么看来，你这比买卖做得可是亏大了。”
　　“话不是这么说。”顾西城轻轻巧巧地笑了笑，好像那个亏了血本儿的家伙根本不是他，“我爷爷曾经跟我说过，做生意就是用你愿意出的价格去换取你想要的东西。如今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这个价格，我觉得值。”
　　周采芹闻言颇有兴味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随即笑了：“看来我猜的不错，你倒是个货真价实的野心家。有这么多股份在手，挤走李乔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吧。真是想不到，李老爷子心明眼亮了一辈子，到老了却在卧榻之旁养了只饿狼。”
　　看来她还不知道自己递交辞呈的事，顾西城心想，不过也好，就让她这么误会着吧，倒省了多费口舌的功夫，于是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算是默认了。
　　“看在合作愉快的份儿上，我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吧。”周采芹忽然神神秘秘地笑了一下，眼神里颇有些看好戏的味道，“很多年前李氏曾经有一桩丑闻，为了买地几个高管向政府官员行贿，最后阴差阳错的让你爸爸，也就是顾维一个人顶了罪。你知不知道，当年是谁匿名举报这件事的？”
　　“您都这么说了，还能由谁呢？”顾西城口气无奈。
　　周采芹有些诧异，对面的年轻人默默地喝着咖啡，一张英俊的面孔上不辨悲喜。
　　“看来，你早就知道了。”除了这个，她想不出其他的解释，任何人陡然知道是谁害死了自己的父亲，都绝不可能是这样平静的反应，“就算这样，你还是决定放他一马？”
　　老实说，她开始怀疑，这孩子是不是善良的过分了。
　　顾西城却只是平平淡淡地回了她一句话，随即起身告辞。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这是顾西城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周采芹轻轻地靠进藤椅里，陷入了沉思。
　　周采芹母女离京的前一晚，顾西城接到了李欣婷的电话。
　　“西城哥，礼物我收到了，我很喜欢，就是，太贵重了。”小姑娘小时候曾经跟他在一起玩过一段时间，所以即使长大了来往少了，还是习惯性地喊他西城哥。父母的离异对她似乎并没有什么影响，婷婷的声音听起来格外轻快——毕竟那样一个名存实亡的家庭，再苦苦维持下去也没有意义，离婚对夫妻双方和孩子都是一件好事。
　　彼时顾西城正抱着电脑研究基金会申请审批等一系列繁杂的文件，腾不出手来，于是直接点了免提。
　　“你喜欢就好，”他一边打字一边回应道，“到了那边自己多保重，找工作不要太着急了。”
　　“嗯，我知道了，谢谢西城哥。”电话那头婷婷的声音似乎有些激动，“西城哥，等我的设计发表了，我请你来看秀好不好？”
　　满满的都是期盼。
　　“好。”这样的心意，顾西城自然不会拒绝，“到时候我一定去。”
　　话筒里传来周采芹的声音，催婷婷去收拾行李。
　　“行了，你明天还要飞，收拾收拾早点休息吧，拜拜。”他笑着和婷婷告别。
　　“婷婷？”李乔靠在旁边的沙发上看书，顺道完完整整地听完了一通电话，忍不住好奇，“你什么时候跟她这么熟？”
　　“她回来在杂志社实习，找我帮的忙。”小鬼嘴上应着，手上打字不停。
　　“她过生日吗？”李乔仔细想了想，怎么也记不清婷婷的生日到底是什么时候，这个侄女一直养在国外，这几年见面的次数寥寥可数，实在谈不上有什么感情。
　　顾西城不由好笑，李乔这个人，说起来算得上是亲缘淡薄，父子，兄弟，在他这里好像都是关系微妙，来往甚少，以至于连自己侄女的生日也想不起来；自己要是没有和他发展成恋人的关系，好歹他还算是有个亲近的儿子，如今连这一层都没有了。
　　想到这件事，顾西城不由皱起了眉头，李乔想来不是很在乎有没有孩子这事儿，他自己也无所谓，只不过李氏不能没有继承人，等李乔和他都老了，这么大的公司交给谁？这么一想，倒也也怨不得爷爷一直不肯松口了。
　　“怎么了？”看他兀自皱着眉头，似有烦恼，李乔合上书站了起来，几步走到他身后，“文件有什么问题吗？”
　　“没，就是手续有些麻烦。”顾西城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了过去，又想起自己还没回答李乔前一个问题，“婷婷不是过生日，她不是五月份就毕业了吗，结果前一阵子喝多了酒两眼红红的跟我抱怨，说她爸到现在连一句祝贺都没有。小姑娘也挺不容易的，正好她又要走了，我就送了她一个小礼物，就当是安慰了。”
　　“小礼物？”李乔暗笑，小家伙如今倒真是长大了，办事说话都是一副深藏功与名的姿态。
　　听出他话里的挪揄，顾西城颇为无奈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我邀请婷婷出任基金会的理事之一。明年三月我们打算办一个时尚慈善之夜来筹款，也是打响知名度，已经在跟一些知名的设计师接洽了。婷婷不是学的时装设计嘛，到时候正好把这个活动交给她来做，既是做慈善，也趁这个机会和圈内的大腕儿沟通沟通。她要是有时间，自己设计一两件作品参加义卖那就更好了，名利双收。”
　　“这倒真是一份大礼，难怪她在电话里那么激动了。”
　　“小姑娘嘛，”顾西城不以为意地笑笑，“一点小事就容易感动。”
　　“可不是，小姑娘感动得不得了呢。西城哥，等我的作品发表了我请你看秀好不好？”虽然学不出婷婷的声音，李乔倒是拿腔拿调的把那口气学了个十成十的像。
　　“没影儿的飞醋也吃得像模像样的，”顾西城颇有些哭笑不得地抬头，“李乔，我要没记错，你今年过完生日就四十一了吧。”
　　“干嘛，”被人戳中心思，李乔老脸一红，只能嘴上逞强，“嫌我老了？”
　　“哪儿敢啊。”小鬼无奈地笑了笑，终于放下了笔记本电脑，伸手拦腰把人圈住，“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这还差不多，李乔心满意足颇为受用，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下彻底坐实了这个老字。
　　九月底的天气格外爽朗，书房里开着窗，晚风习习吹进屋内，如秋日的私语，如情似爱。
　　“婷婷其实很懂事，”小鬼热热的脸颊贴在李乔腰上，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不清，“有主见，也肯拼。她想当时装设计师，想创立自己的品牌，不过你也知道，她爸爸妈妈那个样子，是不可能支持她的。她这次回来几个月不想闲在家里，就请我帮忙介绍她去一家时尚杂志实习，那个杂志的主编经常跟王公子他妈一起做美容做头发，还算比较熟，不过据说是个工作狂，工作上是出了名的高要求，婷婷在她手底下干了三个月，王公子跑来跟我说，人家主编不想放人走了。”
　　说到这里，顾西城低声笑了笑，随即叹了口气：“这么好的小姑娘，又有天赋，可惜生在那样的家庭里。”
　　“你想帮她就帮吧，”李乔轻轻地揉了揉腰间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怎么说也是大伯的孙女儿，帮一帮也无妨。”
　　小鬼闻言，立刻亲亲热热地朝他腰间亲了一口：“就知道你一定会赞成。”
　　“你啊。”李乔笑得无奈。
　　有些人，明明血浓于水，彼此之间却淡薄疏远；而有些人，明明没有血缘，却可以给予你长久以来无私的支持，就像李乔之于顾西城，向来只要是小鬼想做的事，他都会认真的听完对方信心满满的全盘计划，然后微笑着说，放手去做吧，我为你骄傲。
　　顾西城一直相信人与人之间存在羁绊，但他也一直认为，所谓羁绊绝不是可以用一张纸一间屋子就连接起来的东西，多少夫妻同床异梦，一纸婚书维系的不过是名存实亡的婚姻；多少家庭父子反目，同一屋檐下永远只有无休无止的争吵，血缘至亲的情分在无尽的争吵中终于一点点的消磨殆尽。
　　真正的羁绊或许看不见也摸不着，可越是这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才越发难以摧毁。一纸婚书，撕了便是撕了；一栋房子，可以卖掉可以拆掉，可是实实在在地埋在心底的感情，却会永远牢牢地牵引着彼此，直到生命的终结。
　　“李乔，你真好。”他由衷地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