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小鬼》玄少

52、chapter 52

　　一周后，胡律师带着所有文件造访了顾西城的办公室，顾西城仔仔细细地看完了牛皮纸袋里厚厚的文件，随即如释重负地长舒了口气，将纸袋重新封上，放入了带锁的抽屉。
　　“这下我也算是功成身退了。”胡律师也以轻松的语调玩笑道。
　　“多亏了你这位大功臣。”顾西城笑着亲自把他送到了电梯口，“晚上有空吗，老地方我做东，谢谢您帮了这么大的忙。”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胡律师笑着和他告别。
　　彼时老韩还在为了股价波动的事耿耿于怀，也不知李乔编了个什么样的解释，终于平息了他的怀疑。
　　八月，董事会终于通过了对U GO的最终并购价格，只是这一次出席董事会议的人里面，少了李展飞。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黑吃黑也好，怎么窝里斗也好，顾少和李展飞之间发生了什么，不是他们这些小虾米可以过问的，在这样庞大的集团体系里，不该问的，就不要问，大伙儿只要记住，如今公司再无李展飞这个人。
　　一个月后，一切尘埃落定，U Go正式成为李氏旗下的电商公司，并购重组后重新上市，股价一路飙升，一举追平了电商巨头某宝（-_-|||。。。），大大小小的平面和网络媒体也纷纷刊出版面宣传，形势一片大好。
　　九月，再一次召开的董事例会上，身为并购案的大功臣，顾西城却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震惊的决定——辞去财务总监一职。
　　“为什么！”例会后，李乔顾不得旁人异样的眼光，直接拉了顾西城进办公室。
　　后者只是将一直拿在手边的牛皮纸袋轻轻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这里是我手上所有百分之十二的股份，现在按市价全部转给你。”
　　“我不要！”李乔烦躁地推开面前的文件袋，“原因，我要知道原因。”
　　“说来话长。”顾西城抿了抿嘴。
　　这算什么回答，李乔几乎吐血，几乎是咬着牙吐出了一句：“我有的是时间听你解释。”
　　顾西城却依旧没有正面回答他。“李乔，”他眨了眨眼，“你愿不愿意跟我去一个地方。”
　　两个钟头以后，李老爷子的书房里，李乔终于得到了他要的答案——和他的猜测虽然略有出入，但也不算全然意料之外。
　　“爷爷，所有的事情，我都办到了。”顾西城平静地望着老人，所为何事不言而喻。
　　“的确，”老爷子笑了笑，古稀之年，一双鹰眼依旧锐利，“可惜手段算不上干净漂亮。”
　　难得的是，如今的顾西城在他面前已不再从前那副小儿女的姿态。“过程并不重要，”他坦然地望着老人，“您要的是结果。”
　　“不错。”老爷子颇为欣慰，随即话锋一转，“可是，如果我依然不同意呢？你要怎么办？”
　　书房里一阵安静，李乔想开口说点什么，却被顾西城抢先一步。
　　“爷爷，”他不疾不徐地缓缓道来，声调平稳，“今天我来，并不是为了征求您的许可，只是为了告诉您，答应你的事情，我已全部兑现。另外也是借这个机会，告诉李乔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
　　“喔？”老爷子不由挑眉，话中带上一丝凌厉，“你的言下之意是，就算今天我不同意，你也要一意孤行了？”
　　“如果爷爷把那叫做一意孤行，恕西城无法认同。”不知何时，这孩子已经养成了可以和老人旗鼓相当的气魄，“四年前，爷爷提出条件要我离开李乔，我答应了；如今我已经兑现了自己的承诺，所以今时今日，回到他身边，我问心无愧。”
　　老爷子沉吟半晌，忽而笑了。“好，好，好一个问心无愧。既然你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份上，我同意与否，对你而言都不重要了不是吗？”他随即拿起电话，叫来了袁挺，“送他们出去吧。”
　　逐客令已下，只是谁也没有动。袁挺有些不忍地看着顾西城，四年前那场赌约，他也是知情人之一，这四年顾西城是如何一点一点挺过来的，他看得一清二楚。可谁又能想到，四年的努力，却依旧无法换得老人的一句认可。面前的少年，一张年轻的面孔上是无比温和平静的神色，只是眼中却是和老爷子年轻时如出一辙的倔强，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他就那样沉默地执拗地站在原地，与老人对视了许久，最终只是默默地低下头，恭顺地说了句“对不起”，随即拉着李乔一齐退了出去。
　　“你也出去吧。”目送着他们的背影离去，老爷子长久以来固执的面容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他略显疲惫地朝袁挺挥了挥手，示意他不要来打扰自己。
　　多年的老管家此刻也只能在心中暗自叹上一口气，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去，留下老爷子一个人，坐在静谧的书房里，看着窗外的夕阳一点一点的坠落。很难说李彭诚究竟是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但他的的确确是一个合格的爷爷，以至于四年前，仅仅因为他的执意反对，小鬼就毅然决然地答应了这场前途未卜的豪赌。老爷子和李乔是怎么想的，袁挺不得而知，但在他看来，四年前的顾西城已经做了决断，在李乔和老爷子之间，他选择了后者，选择了暂时放弃李乔。然而时移世易，四年后再一次选择，这一次，顾西城选择了李乔。
　　所以他说自己问心无愧，的确，他是问心无愧的，曾经为了获得老爷子的认可，他不惜押上了自己的前途和一辈子的幸福做赌注，这已经不仅仅是尊重了；如果说老爷子拿西城当嫡亲的孙子一样看待，那么小鬼又何尝不是将老人当做亲爷爷一样敬爱，在他心里，老人的一句认可有着极重的分量，必不可少，所以宁愿隐忍着等待了四年。只可惜，按照袁挺对老人的了解，这一句认可，恐怕顾西城是永远也不可能等到了。
　　回去的路上，车里一片安静。李乔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顾西城面无表情的脸，一句话在嘴边徘徊了半天，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不要担心，”对上他关切的眼神，顾西城终于缓和了神色，嘴角微翘，“是我自己做的决定，没什么可后悔的。”
　　李乔看着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四年的努力，换来这样的结局，换做任何人都不可能不失望。然而李乔却说不出任何宽慰的话来，一则没有立场，顾西城之所以这么做，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他；二则，诚然老爷子的固执己见令顾西城失望，可这四年里，李乔自己又何尝不曾做过令小鬼失望的事呢？也许是他已经老了，再不复年轻时我行我素的潇洒，也没了从前那样舍我其谁的自信，可以固执地坚信着自己所认定的事情。如今的他，也会被身边的人和事所影响，以至于长久的分隔，使他不止一次地产生了动摇。
　　当初分手可谓仓促，但他答应了顾西城，只要他觉得累了，就不会强迫他坚持下去，所以他选择遵守承诺。可是有几次，他从这孩子的眼里看到不舍和挣扎，顾西城虽然心软，但并不是优柔寡断的孩子，如果下定了决心从此分开，他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流连，那时候的李乔告诉自己，他的小鬼还没有忘情，只是迫于压力不得不和他分开。于是他无视钟桧一而再再而三的劝告，决意等小鬼从美国回来，只是这一等，就等来了顾西城新婚的喜讯。
　　那时候的李乔，终于真正地灰心丧气了。订婚是逼不得已，那么结婚呢。并没有人逼着他那么做，不仅是老爷子，连姚家这两年也不曾提起这件事，那么突然的婚讯，令人猝不及防。又或者，婚讯只不过是个导火索，将近两年的音讯全无才是最可怕的，留学的两年里，顾西城没有联系过他一次，连新年也不曾发来一句问候，以至于李乔不得不开始试着说服自己，也许时间真的淡化了一切，小鬼不会再回头了。
　　可是现在，李乔只觉得无比后悔，如果一切可以重来，他绝不会那么草率地接受Andre；老爷子今日的反悔令顾西城失望，那么自己和Andre的关系对小鬼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背叛？当时看来只是一个随意的无关痛痒的决定，如今却成了混账至极。
　　一路无话，顾西城径自把车开回了自己的公寓，车熄了火停进了车库，他正准备开门下车，却被李乔一下子拉住：“对不起。”
　　是的，他欠小鬼一声抱歉——这句对不起，李乔忍了一路，到了此刻，已是不吐不快。
　　“为什么？”顾西城愣了，要说对不起的人，明明是他才对啊，他开了一路的车就打了一肚子的腹稿，脑子里反反复复地琢磨等下怎么向李乔认错赔罪，却没想到对方竟然抢先一步开口道歉。
　　“我……”他这样茫然，李乔反倒不知该如何解释，口才一向了得的人，竟然也吞吞吐吐起来，“之前你也见过的，那个英国人，你不在的时候，我……曾经和他做过一段时间的性伴侣。对不起，当时听说你结婚了，我……”
　　他颇为难堪地低下头，下一秒，左手就被顾西城轻轻地握住：“你不用道歉。提出分手的人是我，结婚的人也是我，你没有义务要一直等下去，所以，你没有错，不要说对不起。”
　　如果硬要深究，的确是这个道理，既然已经分手了，那么谁也没有义务为了谁守身如玉，谁都有权利开始一段新的感情。然而，道理是一回事，感情却是另一回事，想起曾经在洗手间里撞破小鬼泪流满面的场景，那孩子一个人撑在洗手台前面，明明整个人都在发抖，却死命地压抑着不肯发出一点哭声。那样痛苦而悲伤的顾西城，至今想来都令李乔心痛，那是他最亲爱的小鬼，最珍视的宝贝，然而令他难过至此的人，却偏偏是李乔自己。眼眶渐渐涌起一阵湿意，温柔有的时候是最锋利的武器，可以割开一切坚硬的保护和屏障，戳在你最柔软的地方；李乔庆幸他有一个绝好的爱人，温柔而包容，即使发生过这样的事，也依然愿意牢牢地握住他的手。
　　“本来该是我跟你道歉的，你这样抢先了，反而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顾西城故意换上轻松的语调，他看得出李乔的愧疚，也的确曾经为了他和Andre的关系而深深的难过，但是，他依然不认为在这件事上，李乔有什么过错——何况从答应老爷子的那天开始，他就已经破釜沉舟，做好了失去这个人的准备。
　　“好，那就都不要道歉了。”李乔调整好情绪，抬脸朝他一笑，“不请我上去坐坐？”
　　多么默契，多么合拍，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一如小鬼猜得到李乔的心思，对方也明白他的意图，很多话不需要言明彼此就能够心领神会。顾西城一早就知道，李乔是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