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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此去经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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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亥革命以后,男人纷纷剪掉了辫子,脱下长袍马褂,换上了中山装,女子也放开三寸金莲,摘下裹胸布,穿上洋装。
远洋归来的一艘游轮上,昭容靠在甲板的躺椅上,翻看着当年从阁楼上拿下来的古书,这是本残本的唐传奇,没有名字。昭容想,若是有名字,也该叫做侠女。
又看到那一片火海之中,侠女身边的狼对着天空嗷叫。
放下书,昭容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明明是已经看过很多遍的故事,还是一次次被侠女披坚执锐,带领山贼冲锋陷阵的飒爽英姿感动,为侠女冷月孤崖之上醉酒而心疼,对侠女神机妙算的智慧而赞叹不已。
凭着对侠女的喜爱,昭容即使远渡重洋,也将它带在身边,在孤单绝望时,在异乡思归时,在受伤怯懦时,看着侠女勇敢而坚强,美丽而富有智慧的身影,也从冥冥中看到了希望。姚烨年,你若知道这本书有多好,你还会舍得送我吗?
汽笛声宣示着轮船已经靠岸。
踏上码头的那一刻,心中终于有魂归故里的踏实。
闭上眼,聆听人来人往的脚步声,听着杂七杂八的话语声,仔细辨别着,是北京话?是上海话?是吴侬软语?是四川话或是闽南语?阔别故乡三年,在大洋的另一边再也没听过中国话,现在细听来,每一种国语听着都十分舒心悦耳。
感觉每一丝空气,都弥漫着一种熟悉的味道。
这就是祖国的味道,是子夜梦回时,让人魂牵梦绕的味道。
“回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昭容睁开眼睛。
两三米外,一个长相俊美的男子穿着一身白西装,头戴黑缎带白礼帽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她的脸,她只嫣然一笑,男子便奔过来将她抱起,在空中一圈一圈地旋转,她的洋装上裙摆的轻纱也在风中飞扬,好似盛开的灿烂的花。
“哇——”男子欢快地喊着,她也咯咯地笑。
“遥想爷当年,快把我放下来!”昭容嗔怪道。
虽然已经停止了旋转,昭容也落在地上,姚烨年还是舍不得放开双手,他把昭容死死地禁锢在怀里。“三年了,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有多想?”昭容故意问,姚烨年把头扎在她脖子里傻笑,这孩童般的模样落在师秀英的眼中,便成了奢望。
“我当我把你搞丢了,我当是我把你搞丢了,你知道吗?你知道我是有多后悔,我是有多想你吗?我是宁愿把自己给搞丢了,也不愿在命里把你给丢了。”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还好你回来了,还好你总算是回来了,我一定会把你牢牢握在手里,以后再也不会放手的。”
“还没问为什么是你来接我,我哥呢?”
“你就别提周昭南那个混蛋了!”
“我哥他怎么了?”
“自从娶了昭福那丫头,如今他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爹了,就连来接你,他也脱不开身,早知道就把他丢到大洋的另一边去好了。”
时光倒回到3年前,周昭南和姚烨年都辍学回家,被各自老子捶了一顿,还是挺直腰板儿不肯回学堂。
姚烨年乖乖在家等昭容,周昭南悄悄和昭福暗度陈仓,想着生米煮成熟饭,他爹总该没辙了。
刚过完年,昭容和昭福还随母亲舅家归省,周兰生已经雷厉风行的采取了行动,安排周昭南去海外留洋。周昭南是死活不肯去,周兰生也是软硬不吃,把船票和钱往儿子面前一板,锁上门窗自个儿出去了。
从此周昭南是哭天喊地大闹数日,可惜只是哭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在临走前的夜晚,他留书离家出走,实则是悄悄逃出去找昭容。
再说姚烨年这边,姚凤安见儿子执意不肯回学堂,决心打发姚烨年去杭州做生意。姚烨年也聪明,“爹,你要让我娶了昭容我就去。”
“你小子,才十七岁,不想着创出一番事业,整天就会想着女人,看你这不成器的样儿!”姚凤安气的手指在姚烨年的脑门上直捣。
“爹,男人都是先成家后立业,你让我先成家了,我肯定会好好创出一番事业。爹,你不相信我,难道你还不相信昭容吗?有她那么一个优秀的女子从旁辅佐,我能差到哪儿去?”
“你——”姚凤安狠狠瞪了一眼姚烨年,“咱们备彩礼去。”
姚烨年立刻低头缩脖,实则满心窃喜。
“看你那不成器的样儿,我这是看在昭容的面子上才这么做的。”老爹在前面大步流星地走着,儿子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半夜里,“昭容,你说这月信有一个多月没来了,不会是出什么问题了吧?”昭福怯生生地问。
昭容在灯下看书,头也不抬地回答:“如果不是怀孕了,那就是有什么别的事,要不让娘亲带你去找大夫看看?”
“不用了,我自己心里有数。”昭福一把夺下昭容的书,“都放假了还这么爱看书,要看明儿白天看去,老这么在灯下看,小心把眼睛看坏了。”
“好,我听你的,知道你是在关心我,睡觉吧!”
熄灭了灯,满室的黑暗,昭容和昭福还在说着悄悄话。
“不知道开年了,爹娘还让不让我去学堂?”昭容颇为担心。
“你说说你,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我就不喜欢上学,早点回家做做家务,学习相夫教子,这才是女人本分的事。”
“昭福,我和你不一样,我看的书里有另一个世界,我觉得女人一辈子不应该被丈夫和孩子紧紧锁着,她还要有自由的生活,要有和男人选择学习、工作和伴侣的自由,这才是我们应该追求的未来,难道不是吗?”
“我不懂你那些洋玩意儿,只要昭南哥以后对我好就行了。”昭福转过身背对着昭容,掖紧了肩膀上的被子。
“昭福,我听说我哥这两个月一直都在家,你是不是跟他……”昭容试探性地问。
“哎呀,这个你就别问了,反正我迟早是要嫁给昭南哥的。”
“那我不问了,我到时候问我哥去!”
“你——”昭福气呼呼地转过身挠着昭容的痒痒。“叫你坏!”
昭容在被窝里笑得直打滚。
约莫凌晨四点,外面还是一片漆黑。
“昭容,开开门!”隐约有声音从窗口传来。
“外面好像有人。”昭福摇醒了昭容,昭容也仔细听着外面的声音。
“昭容,是我,快开门!”外面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是昭南哥,我去开门。”昭福起身下床。
昭南走进屋,放下行李箱子,搓着已经冻僵的双手,“昭容,告诉你个好消息,咱爹说了让你到西洋留学去。”
“你这么早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好消息?昭容满腹狐疑地望着他,该不会是你爹叫你去西洋留学,你躲不过,所以跑过来找我当替罪羊了吧!”
哪知昭南“扑嗵”一声跪在地上,“昭容,就当我求你了,我是真的不想去那个地方,你知道洋文我一个都不认识,你叫我去了怎么办?你洋文那么好,你就去吧,再说那是一个学习的机会,给我这种不求上进的人是白白浪费了,你那么好学,你去吧!”
昭福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昭容,我也求求你帮帮昭南哥吧!这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昭容左右为难,“昭福的事,我还没跟你说呢?你倒给我解释解释。”
“我承认昭福的事儿是我的错,但是,你说你要是让我走了,爹娘又不知道她的孩子是我的,肯定会把她拉去浸猪笼的,你说这一尸两命你舍得吗?”
“好,我答应你,但是你要记得跟爹娘说一声,以后也要对昭福好”。
“我答应你,我都答应你,我的好妹妹,你就快走吧,天亮了就走不了了,我送你到码头。”
天还没亮,昭南就带着昭福和昭容一路赶去码头。
一大清早,姚凤安带着彩礼刚踏进周家堂屋的大门,就看见周兰生气的暴跳如雷,“这死小子,竟敢离家出走,我看他是活的腻味了。”
“周美人,消消气,大不了我帮你一起找。”
“姚兄,你怎么来我这儿凑热闹?”
“这不是替犬子送彩礼来了。”
“昭容还在她舅舅家,我着人去把她接回来,这丫头的亲事,还是让她自个儿亲自点头得好,省得又天天在老子面前提什么自由人权那些狗日的。”
“她是嫁给我们家烨年,又不是让她嫁别人,这不是十拿九稳的事儿!”
码头边,周昭南把妹妹送上船,听到汽笛声响,看着大船一点点离开口岸,终于离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昭福突然哭起来,“昭容去了那么远的地方,我可是三年都见不到她了,都是你害得,都是你害得!”昭福捶打着昭南的胸口。
“你傻呀你,还好走的不是老子!老子走了谁来管你?”昭南把昭福抱在怀里。
“昭南哥,我们是不是太自私了?姚烨年会不会恨死我们了?”
昭南一拍脑袋,“我都忘记他了!我看我们还是躲起来吧!”
另一边,王府大院乱成了一锅粥,因为昭南丢了,昭容和昭福也丢了。
一晃三年过去,周昭南还是烂泥扶不上墙,姚烨年四处做生意,早已富甲一方。
这一场儿戏改变了四个人的命运,或者说,这是四个人命里本就该有的儿戏,他们不是被对方捉弄,而是被命运狠狠捉弄了一把。
这个故事足以说明红颜祸水。关键是昭福长得很是一般,算不得红颜,也称不上祸水,周昭南也不是英雄,更没当英雄的命和英雄的心,用周老爹的话说,看你那个熊样!
对此一下两人,只能说:人比人,气死人。
也可以用世人早已总结出的一句至理名言来形容:儿女情长,英雄气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