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呜》遛鱼

5、大咪大咪

　　大咪病倒的消息是肚皮告诉大家的。这个因身体有缺陷而变得孤僻胆小的家伙几乎没有朋友，唯一愿意和他亲近的，就是大咪。大咪很老了，再过几个月就快满九周岁，在平时的生活中，举止动作里已经尽显老态。他行走迟缓，眼神浑浊，反应也似乎一年比一年慢。但他是小区里所有猫心目中最慈祥的长者。没有人不喜欢他的风趣幽默，每个人都爱他的大度宽容。所以，当肚皮宣布了大咪病倒这一消息后，小区里立刻乱成一团。
　　首先是妞子。她那么爱干净又挑剔，居然跑了很远的路从一个大菜场里偷了一条鱼，叼着，又得逃开卖家的追捕，又得爬墙头，穿马路，终于把鱼弄回来，只为送去给大咪，让他吃下去补补身子。可惜大咪什么也吃不下，只能抱歉地向妞子笑笑，虚弱地把鱼推向豆豆和小乖，“给孩子们吃吧，她们正长身体呢，别饿着。”莎莎摇头，“大咪叔，您多少吃一点吧。不吃东西的话，病怎么好得起来呀！”抱抱提议：“不能这样硬撑着，我们得去找人来，帮大咪治病。”抱抱的话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但是去找谁呢？想来想去，只有那几位每天中午来送饭的老太太。可她们会有办法帮大咪把病治好吗？大家沉默了。
　　第二天中午，几只猫面对小盆里的食物毫无反应。他们一声接一声哀号着，焦急地甩着尾巴。反常的举动引起了老太太们的注意，她们尾随着，找到了蜷缩在破仓库角落里的大咪。“哎呀，这猫是怎么了？”短发老太太用手摸了摸大咪的头。大咪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尾巴。胖老太太翻开大咪的眼皮，“怕是吃了死耗子，中毒了吧？”“我看差不多，不是吃了死耗子，就是吃了什么有问题的东西。”戴眼镜的老太太一脸严肃。“咱给他喂点儿胃药，试试吧。先喂一片消炎的？”短发老太太说完转身就走，回家找药。喂完消炎片又喂了健胃消食片，大咪似乎感到轻松了一点。他冲着给他喂药的老太太打了几声呼噜，几位老太太放心地回去了。
　　谁料到，大咪的情况突然恶化。先是吐，吐胃里残留的食物，吐药，吐水。接着拉稀，全是喷射状的水样大便。折腾了一夜，直闹到四肢无力，连嘴里呼出的气都是酸臭的。戴眼镜的老太太摇摇头，“这猫的胃是不是都溃烂了？”“要不，送宠物医院？”胖老太太额头上沁出汗来。短发老太太面有难色：“你们也知道，我家不富裕。就我这每天给猫送饭，我儿媳妇还不乐意呢。一天天的，指桑骂槐数落个不停。我又没有退休金，全靠儿子平时给几个零用钱。我，我确实困难。”胖老太太叹一口气：“现在那宠物医院死贵死贵的。就说我家乐乐吧，去年翻肠子，带去给治。三天下来就花了两千多。输液，一点点葡萄糖就一百多呢！就化个验，验个血，就四十。测狗瘟，又八十。哎哟，那钱花的。”戴眼镜的老太太手指着小区内的一幢居民楼，“这栋，三楼那家。男的是工程师，他老婆在银行那个，他家的狗就是个感冒，到了宠物医院人家一点儿不含糊，说让医生给上最好的进口药。七天，花了七千块钱。结果呢，还给治死了！找他们扯皮，医生怎么说？我们已经尽力了，你们家狗身上有一种新的病毒。这不糊弄人呢嘛！”
　　老太太们说着说着个个气愤不已。关心是真的，担心也是真的，但不打算带大咪去看病同样还是真的。肚皮绝望了。他不怪那几个老太太，她们没有责任和义务为小区里所有的猫负责。况且，这几年来风雨无阻每天坚持送饭，已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了。肚皮想，我们是不是太贪婪了？人们对我们好，我们却还要奢求。奢求在温饱之余有更多的爱，奢求一个温暖的怀抱，奢求一个家。是的，我们不该奢求啊，我们是什么？我们只不过是一群对大多数人来说，存在与不存在一个样，生死都不会影响到他们一丁点儿情绪变化的流浪猫。肮脏，丑陋，一旦接触上就有可能抓伤咬伤人，传播狂犬病病毒……
　　尽管没有带大咪去就医，几个老太太还是想了很多办法来试图挽回他的生命。她们喂他吃牛黄解毒丸，喂他吃羊肝，喂他牛奶，喂他葡萄糖水，喂他高蛋白粉。轮流抱着他给他揉肚子，喊他的名字，给他披上小毯子。大咪在这个过程中状况时好时坏，有时精神了可以起来走几步，晃晃悠悠，迈着八字，走不了几步就得蹲下歇一会儿。状况不佳的时候一整天都躺着不动，翻白眼，任谁喊都毫无反应，只能看见他的心脏在微弱地跳动，尚有一丝间隔时间很长的呼吸。就这样，四天之后，大咪死了。
　　胖老太太把大咪埋在了小区后的那片空地上，垒了一个小小的坟。坟旁边是一根粗大的电线杆，这样即使今后空地被征用，大咪的坟也能尽量多存在一段时间。肚皮，妞子，莎莎，抱抱，安琪，豆豆，小乖都没有去看胖老太太埋大咪。不敢看。昔日的好朋友今天变成了一具尸体。僵硬，冰冷。他们不想眼睁睁看着他被放进那个小坑里，任由沙石劈头盖脸兜下，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只有一座没有任何意义的小土包。大家都哭了，但不知为什么都哭得很节制。眼泪缓慢流淌下来，边流边干涸。
　　大咪，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