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祭》C三只耳

14、入门

　　李宫泽回来也有好几天了，却对仇天避而不见，可是现在乔莫闻入门的日子也该定下来了，躲是不能继续躲了。
　　时隔一年，再次回到这个不知道该让他如何形容的地方，他在这里出生，在这里成长，在这里听到那个人的判决，在这里离开……他的一切都和这个地方分不开，曾经他也想过逃离，并且自以为做到了，但是最后还不是没能逃掉，如今他又回来了。其实他可以不来的，毕竟没有人逼他，但是他知道他非回来不可，他的每一个学生都是经过仇天认可了才收的，这一次也不能例外。习惯也好，对仇天从小到大的尊敬也罢，总之，他来了。
　　“咚咚咚！”熟悉的三声敲门声，不待里面的人回答就已经推门而入。仇天还是低着头在书桌旁看文件，根本不用抬头就知道是李宫泽，因为除了他没有人敢不经允许就擅自进入他的书房，同时，那种力道的敲门声尽管一年多没听到了，但是早已深入骨髓，他又怎么会忘掉。没有人说话，李宫泽自觉地站在旁边等着，不看完这份他是不会抬头的，这也是仇天的习惯，他纵着李宫泽，但是也从来不会过分，轻重拿捏得当，吃得李宫泽死死的。
　　十多分钟后仇天签完了字终于抬起了头，没有久别重逢的寒暄，只是微微一笑：“还是这么莽撞。”语气无疑是宠溺的。多少年了，他对李宫泽说不清是什么样的情感，亦兄奕父，严格起来把他打得卧床半月不起也是有过的，宠起来为他开了一家现在已然如日中天的娱乐公司也是真的。李宫泽也知道那件事上仇天已经尽力了，不应该怪他，但是难免有些尴尬，可是看仇天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样子，他也不经意间放松了许多。
　　“我要收了乔莫闻。”李宫泽往书桌上一跳就坐上去了，两只脚还在空中晃悠，这会儿倒真没了当老师的威严，活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你又不是孙悟空，他也不是妖怪，什么收不收的。”仇天没事的时候就爱逗他，哪怕他已经有了弟子了也不例外，这会儿又没外人，更是毫不顾忌了。
　　本来李宫泽只是抱着通知他一声的态度来的，没想到现在可好，一拳打在棉花上，不痛不痒的。一翻身李宫泽却是已经坐在了仇天的座椅上，随手拿起桌上的文件扫了一眼，这一扫不要紧，却是看到了达奚舟的名字。细细一看，是达奚舟的工作计划，本来像仇天手底下的娱乐公司这样的事是根本不需要他插手的，但是仇天特别嘱咐过，达奚舟的工作安排都要给他看，无非就是想亲自把关，怕他接下什么不该接的活儿呗。看到这个，李宫泽心里是真有点愧疚了，自己一时受不了打击，结果就拍拍屁股走人了，留下的烂摊子还不是都留给了仇天。
　　“大师兄。”李宫泽抬头轻声叫了一声。
　　“哟，这可真稀奇啊，你这不请自来就够稀奇了，如今连师兄都肯叫了，怕是事儿闹大了。”仇天满口戏谑地说道。李宫泽只是看他这么为达奚舟筹谋，心里感动而已，哪里有那么多弯弯道道，仇天心里也是明白的，只是江湖中人，哪里会因为这种小事就弄得声泪俱下的道理，是以，才故意这么说。李宫泽也不解释，只是顺着他说：“是啊，事情是不小。反正你不答应，我就不走了，看你这小庙你能不能容得下我这尊大佛。”李宫泽安稳地靠在座椅上，看架势倒真是有一种反客为主的意思。仇天向来是最心疼他的，哪里会不依着他，但风致霖那里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只是说：“师父那边问过了吗？”李宫泽听仇天提起风致霖，也站了起来，语气恭敬了许多：“问过了，师父没说什么。”仇天听了只是说：“师父都这么说了，我更没意见了。”李宫泽还以为这件事在仇天这里怕是不好过，没想到这么容易，这倒反而让他觉得奇怪了，仇天又怎么会不明白他的想法，但是也不多做解释，让他自己去想吧。
　　从仇天那里一回来，李宫泽就通知几个小的，这个星期天就让乔莫闻入门。乔莫闻对此的态度一直不冷不淡，他本来年纪就小，加上从小是家里娇生惯养的大少爷，对拜师这种事向来没什么概念，而且，他心里对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干爹”还是心有疑惑的，不肯轻易“上当”。尤简见了也不好说什么，本来他就做事极讲究规矩，凡事都要名正言顺，乔莫闻一天不入门，他便一天不会花心思管教他，因为——名不正，言不顺。达奚更不用说了，本来自己身上的事就还没了，还不知道李宫泽怎么处置他，加上性子淡，哪里会管乔莫闻心里的小九九。倒是李既，和乔莫闻在一起的时间最长，还一起受过罚，勉强也算有“革命友情”了吧，对乔莫闻的态度甚是担心，明里暗里都在提醒他，可乔莫闻却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李宫泽最是郁闷，从来他李宫泽收徒弟，哪个不是感恩戴德，全都上赶着求他的，偏偏他乔莫闻的架子最大，也对，也不是人家乔莫闻非要入你门下的，是你自己主动说要收人家的。只是，李宫泽也不是这么气短的人，而且乔莫闻只是态度冷淡了点儿，也没做什么过火的事，是以，也没怎么搭理他，由着他去了。
　　星期六这天，尤简也从学校来了李既的家，帮着收拾东西，既然是要入门了，那就没有再继续住在李既这里的道理，而且马上开学了，开学以后李既也是要住到尤简那里的。乔莫闻刚来没多久，东西倒也没多少，只是李既的东西简直是多得可以开家超市了，短短半年时间，趁尤简和李宫泽都不在，他竟然买了这么多东西，简直让李宫泽都大吃了一惊。但是李既却说是已经罚过了，不能再用这事罚他，惹得李宫泽也只能咬着牙齿说下不为例。
　　如果说李既的房子是豪宅的话，那李宫泽的家就是城堡。别看李宫泽对弟子是要求极严，太奢侈的东西一概不让买，但是他家里的布置却不是奢侈形容的，他的解释似乎也很合理，这里这么大是因为这么多人都住在这里，小了不行；这里东西这么好，是因为不能委屈了你们，而且不让你们买不是怕花钱，是怕你们养成奢靡的坏习惯。对此解释，仇天淡笑不语，尤简和达奚恭敬接受，李既说是谬论。
　　哪怕一年没住，这里的一切都还是一尘不染的，不用说也知道是仇天派人打扫的。李宫泽的房子离A大不远，本来当初建在这里就是为了上班方便，没想到后来却发生了那样的事。房子的后面和李既的一样，有一个网球场，不用说也知道是李既让弄的，可是后来他也是饱尝了自作孽不可活的下场，不知道在那片球场上吐过多少次。进去以后更是觉得这个房子大得吓人，一楼除了书房就是厨房和餐厅了，但是有两个餐厅，乔莫闻当时看到有点奇怪，不过不久以后他就明白为什么有两个了。二楼是卧室，很多，乔莫闻还没来得及数清楚有多少，李宫泽把他的东西抛给他：“除了贴了牌子的，其他的随你挑，选一间吧。”三楼房间不是很多，但是每个房间都很大，进去才发现练功房，录音室，影音室这样的房间，估计里面的设备都价值不菲，看样子这一层多半是给达奚舟用的了。四楼是一个小阁楼，明显比下面的几层小很多，但是李宫泽说不能上去，乔莫闻忙了这么久，也懒得上去了。乔莫闻给自己选的房间在李既隔壁，估计是和李既待的时间长，也希望和他住得近点儿。
　　第二天一大早，尤简就带了大大小小好几个包到李宫泽这边来，尤简家离李宫泽这里也是不远的，尤简工作以后，李宫泽在附近给他物色的一栋公寓，和李宫泽的自是无法相比，但是也比普通的要大多了。达奚在球场上晨练，尤简见了倒是难得调侃了他一次：“现在才开始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李既听了倒是没有附和，毕竟很快他的日子估计比达奚还不如。一直到吃过晚饭都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乔莫闻心里还疑惑，不是说今天吗？怎么没有动静呢？直到7点的时候，李宫泽才示意尤简开始。
　　一楼最大的房间不是李宫泽的书房，是惩戒室。虽然李宫泽没有那么多规矩，但是不代表他没有规矩，而且从小自己在惩戒室待的时间绝对不算少，是以，自己做了老师，他也觉得惩戒室必不可少，不一定非要用，但是放在那里，也算是个警示的意思。
　　尤简早都把东西放在惩戒室了，一应物品也准备妥当了。尤简跟了李宫泽这些年，收弟子是个什么流程已经很清楚了，而且，李宫泽这次为了维护李既，本就打算让尤简行半师之权，所以入门前的准备他全然没有插手。不得不说尤简办事很得李宫泽的心，没有特意嘱咐，但是一切都完全符合李宫泽的习惯，甚至连水杯也是放在最趁手的位置。惩戒室正中央放着一把椅子，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的，但是椅子上的雕花却甚是精细，想来也不是普通的椅子。椅子前面是一张书桌，上面放的倒是四书五经这些中规中矩的书。书桌前面还放了三把椅子，一把在左边，两把在右边，都是楠木的，乔莫闻家里也有这样的椅子，所以他认得，椅子旁边是一个小茶几，上面放的是茶壶和茶杯。
　　乔莫闻打一开始就心不在焉，完全是在敷衍，反正他也没觉得李宫泽有什么好，只是现在没有地方去，他们也没害他，就随了他们的意而已。李宫泽先坐了，尤简三人才跟着坐下。李宫泽待大家都坐定了才道：“开始吧。”
　　尤简起身对李宫泽行礼后才道：“莫闻，行礼之前，我再问你一句，你当真愿意入老师门下吗？”乔莫闻闻言倒是奇怪，心道，不是你们叫我入的吗？莫非你们现在是后悔了？只是嘴上还是答：“嗯。”依旧无所谓的语气，尤简听了就来气，但是李宫泽没发作，他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按着流程继续了。尤简按着以往李宫泽所讲又给他讲了几句，无非就是些师门的规矩之类的，要他日后做人做事莫要行差踏错云云，乔莫闻听了都一一作答。
　　嘱咐完以后就该敬茶了，拜师时敬茶的规矩由来已久，李宫泽这里自是不能省去的。李宫泽坐于上座，静候乔莫闻奉茶。乔莫闻给杯子斟了茶以后勉强算是恭敬地递给了李宫泽，不料李宫泽倒是一反这几日温和的样子，一脚踢在乔莫闻膝弯，乔莫闻吃痛，顺势就跪了下去，茶洒出来倒是把手烫红了，幸好没把杯子也丢出去。这一脚太狠，乔莫闻觉得简直莫名其妙，抬起头恨恨地盯着李宫泽。李宫泽沉声道：“念你还小，不懂规矩，这次就算是过去了，别以为我跟你闹着玩儿呢。”乔莫闻本就不明白，被他这么一说，更是糊涂了，正欲问，李既忍不住提醒：“敬茶是要跪着的。”李既话甫一说完，尤简的声音就响起了：“掌嘴。”李宫泽不开口，尤简尚不敢随意打乱李宫泽的计划，更何况是李既，除开乔莫闻，他本就是小师弟，哪里又有他说话的份儿呢？李既听了，也知道是自己错了，只好起身跪了下来，往自己脸上抽了两巴掌，听李宫泽叫他起来了才敢起身。
　　“明白了？”李宫泽似笑非笑地问。乔莫闻经此一遭，倒是学规矩了:“是，明白了。”语气颇有不甘，李宫泽也不和他计较。乔莫闻重新斟了茶，跪下，将茶双手奉给李宫泽：“泽叔，请喝茶。”没想到李宫泽还是不接，翘着二郎腿笑道：“这二道茶也拿来敬师父，我还不知道这算是哪里的规矩呢。”乔莫闻直接朝刚才剩下的半杯茶里添了茶就递给李宫泽，也难怪李宫泽会不接。乔莫闻何时受过这般委屈，哪怕在福利院的时候，也没有这般忍气吞声的时候啊，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捧着茶无奈地看着李宫泽。李宫泽也不打算继续为难他了，指了指旁边的水池，示意他把茶倒了再来。乔莫闻一瘸一拐地过去，把茶倒了，还顺手把茶杯洗过了才回来重新敬茶，这一次总算是过了。李宫泽随意抿了一口把红包给了乔莫闻，还给了他一把戒尺：“这个就赏你做家法了，之前的事就不和你计较，但是以后你既叫我一声泽叔，我也得担起这个责任，别等到戒尺上了身才知道疼。”乔莫闻一一接了道谢，看起来倒是乖巧了许多。
　　接下去又给尤简敬茶，尤简是大师兄，难免多说了几句:“《孟子》有云，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凡事都讲个规矩，你若是不做错事，那家法便也没什么好怕的了。”乔莫闻看着戒尺，心里早都吓蒙了，只是这个时候他不知道的是以后很多年，用这把戒尺的人并不是送他戒尺的人。给达奚和李既敬茶的时候倒是没什么问题，一来达奚觉得乔莫闻跟自己学的不一样，没什么可教他的，二来李既本就是最小的，哪里轮得到他来教导什么呢。
　　敬完了茶尤简就将那些大大小小的包一一拆开给乔莫闻看，里面有卧室门口挂的牌子，以前乔莫闻还奇怪，怎么有些房间有，有些没有，现在倒是明白了。还有一应的学习用具，毛笔，钢笔，签字笔，铅笔，镇尺，宣纸……一切都是按照李宫泽当初制定的标准来制备的，乔莫闻一一收了并且规矩地道谢。李宫泽摸了摸他的头:“以后要学的还多着呢。”乔莫闻刚刚才被李宫泽收拾了，这时候他又这么和气，倒让乔莫闻心里有点别扭。李宫泽笑笑：“快点把东西拿回去吧，待会儿师兄们就要来给你送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