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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深闺(2) 本分,她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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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之后,老天仿佛要急着证明李妈所说的正确性,大大小小的事儿就都来了。
先是二姐姐突然大病起来,好好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转眼间就枯萎了。往日的荣耀,泼辣的脾性,随着这场大病渐渐腐蚀。嫣然的丈夫段睿卿也厌倦了整日里病怏怏的二姐姐,不再留恋。
剩下的只是二姐姐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每夜飘荡在住着女眷的芳园。不多久,这咳嗽声也没了,二姐姐也没了。
嫣然并没有见到二姐姐最后一面,下人们传言,那艳若桃李的二姐姐得的是肺病,会传人的。只是在一天的清晨,看到下人们把一卷被褥裹着的二姐姐从后门悄悄送走。二姐姐自个最得意的那头长发,顺着马车车帘的缝隙流淌下来,一晃一晃的,像是仍在眷恋着芳园,眷恋着段睿卿,眷恋着宅深门阔的段家。
平日里嫣然与这二姐姐本不是很相亲,但看见这屡屡的长发,竟也有些哽咽了。她没用午饭,早早躺在床上休憩,恍惚间,仿佛仍能听见二姐姐那撕心裂肺的咳嗽。
紧接着,轮到的就是四姐姐了。那位矜贵的县官之女,也得了同样的病。隐忍的咳嗽以及呜咽的哭声,每日里总是传到嫣然的小屋里。
即使用厚厚的丝被蒙住耳朵,这鬼哭般的声响仍旧固执的钻进嫣然的脑壳,让她无法入睡。
下人们议论纷纷,说是痨鬼占了这座不小的芳园。先是二夫人,接着又是四夫人,于是撒符水的撒符水,拜佛的拜佛,各人为着保命忙活。段睿卿似乎也听到这种传言,已经多日没有进过芳园了。
嫣然知道,这本不是什么痨鬼。
自半年前同李妈说了祠堂的事,李妈就养成了一个奇怪的习惯。凡是送到屋里的吃食饮水,非得用银针试了才准入口。起始嫣然有些不以为然,毕竟有谁想要谋害自己呢?
可李妈仍旧乐此不疲。
二姐姐的了怪病不久之后,李妈的银针变成了黑色。
嫣然看着那乌黑的,散发出邪恶光彩的银针,所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告诉段睿卿,她的丈夫。那时候段睿卿仍旧时常出入她的小屋。
他说过,他喜欢她的身体。
李妈却拦住了嫣然。她倒掉了含着毒的奶苏,抹去了银针上的黑色:“小小姐,忍忍吧。”(
嫣然有些怒了:“她是凶手阿,李妈,她是凶手!”她死死的攥住拳头,染了凤仙花汁的指甲扣在手心的嫩肉里,印下半月形的朱红痕迹。
李妈却没有退开:“小小姐,你怎么又痴了!还看不透么!”
“即便同段家老爷说了,可小小姐怎么能证明这毒是三夫人下的?更何况深宅大院里,这明里暗里的手脚本来就是躲也躲不掉的……就算段家老爷信了你,最多柴房旁的那口深井里会多了具三夫人的尸身,这又有何异呢?没了三夫人,段家老爷还会娶更多鲜嫩的姑娘填房,这里面指不准又会出现几个三夫人!况且三夫人毕竟是先生家的女儿,心再重,也逃不过那么几样手段,下下毒也就罢了。若换成见过些世面的角色,更狠的手段说出就出了,到时候可不是根小小的银针就保得住性命,就算李妈我丢了命也保不住小小姐!”李妈捉住嫣然的手:“你叫我怎么跟九泉下的小姐交代!”
说到此时,李妈几乎算得上是声色俱厉了。鸟爪般的枯瘦手指掐在嫣然手腕上,微微的打颤。
嫣然这才发现,总是脸上挂着笑的李妈,竟然红了眼圈。自从嫣然打十岁起跟了李妈,就从没见有什么能让一向沉稳的李妈失态的。
“李妈……”李妈的眼圈这么一红,嫣然方才的怒气不知不觉就消了大半。她有点不知所措,想从衣襟里掏出块手绢给李妈揩揩泪,可找了半天总是找不到,又气又急,心里面闹腾得慌,一不如意,自个的泪也掉下来了。“李妈……难道我就只能看着二姐姐……难道我什么都不能做么,就眼睁睁看着,每夜里支着耳朵听着……我……”
李妈不再答话,默默的陪她掉着泪。
主仆两就那么在屋里坐着,直至黄昏。末了,李妈幽幽的叹了声:“这就是命啊……”
仿佛为一切的事情做了个总结
在这之后的每天夜里,当那些刺耳的咳嗽声挤进嫣然的屋子时,嫣然总会从梦里惊醒。然后就随着那咳嗽声,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往日里温暖的屋子,竟突然变得冰凉了。这寒意仿佛从整个段家大宅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一丝一毫的慢慢渗进屋里,渗进丝被,渗进她的眼里,渗进她的骨头缝里……渐渐的,嫣然发现,自己已经被这股带着恶意的寒气同化掉了,一颗心,也变的冰冰冷冷。整个人仿佛被段家大宅吞噬了一般。
这种变化,让嫣然开始能够安然的入睡,只不过在梦里偶尔会再次听到那些仿若控诉的咳嗽声,这有时会让嫣然产生一种莫名奇妙的负罪感,可这丝微不足道的感觉,很快就消逝的不知所踪。
段睿卿似乎也敏锐的发现了嫣然的这种变化。那似乎开始散发寒意的嫣然再也引不起他的兴趣。
总爱沉浸于温柔乡的段睿卿,原本贪图的也就是那么一丝温暖。这丝温暖,可以使他在那座永远充斥着冰冷的段家大宅内继续享受着他舒适的生活。但是如今的嫣然,却也冰冷如这段家大宅。
嫣然那原本年青的新鲜的□□,已不再是个温暖的去处了。段睿卿渐渐的不再出入嫣然的屋子。所幸的是,自从段睿卿不再流连,银针变黑的情况也渐渐的不再发生。
同时她似乎也不再像以往那样满怀热切的等待着段睿卿的到来。如今她只会每天习惯性的斜倚在那张湘妃椅上,有时看看窗景,有事同李妈聊几句闲话。日子也就这么轻轻松松的过去了。
李妈说过,世家的女人,该尽的是自个儿的本分,该认的是自个儿的命。
本分,她尽了;命,她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