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一笑》猫祥

1、深闺（1） 没错，她只

　　嫣然斜倚在湘妃竹榻上，手里攥着把金泥画骨小扇。

　　她在等他，她的丈夫，段睿卿。

　　新婚之夜的时候，他曾把头埋在她的颈边，低喃着夸她身段好看，尤其侧躺着的时候，腰臀间的曲线更是玲珑。

　　她记下了，于是每当她在等他的时候，她总是侧躺着，让自己的身体画出道美丽的弧线。

　　只是他很少来她的房里。嘴碎的下人告诉她，他又娶新夫人了，第六房。

　　没错，她只是段睿卿的第五房小妾而已。

　　段家在岭南算是望族，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的段家人加起来不下百十号；就连段家祠堂里的牌位也排放的山也似的，站在这些牌位前，会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锁住了一样不舒服。

　　嫣然从未进过段氏宗族的祠堂，即使她的丈夫是现任的段氏族长也不成。

　　因为段家祖训有云，非正室者，是没有资格踏进祠堂一步的。

　　嫣然刚嫁进来那年，恰好赶上十年一次的段氏宗祭，府里众人都忙得昏天黑地，嫣然拧不过上头几位姐姐的意思，被硬拉去偷看祠堂里的祭祀仪式。躲在重重布幔之后，嫣然无法理解为何众位姐姐如此迫切的想要进入这个布满烟灰与死气的地方。

　　那些牢牢安放在架子上的牌位，仍旧按着生前的地位井然有序的占据着自己的位置。人早已逝去，或许连一捧黄土都未留下，却用空洞洞的名号在这祠堂里冷然注视着虔诚参拜的子孙后辈们。

　　嫣然不喜欢这里。但三姐姐却是喜欢极了，她用闪着异样神采的眼盯着正行着跪拜礼的丈夫。即使是上次被丈夫唤去瞧那自番邦运来的大象，也未曾见她的眼睛有如此亮过。

　　拿着高香的丈夫开始唱祭辞了，拖长的腔调，几乎让人听不明白他究竟唱的是什么。

　　跟在丈夫身后的，是丈夫的妻。据说是道台家的千金，贤良淑德，德行方面尤其被人称道，单看她默许丈夫迎娶诸多小妾入门，也能证明传言非虚。她的身子骨看起来有些虚，由贴身的婢子扶着，跪在丈夫的身后。苍白的脸低垂着，宽大繁重的礼服似乎要把她的整个人都没住了。

　　在众人眼里，她也许就是这么一身富丽堂皇的衣服，至于她自己，似乎只是礼服的陪衬而已。

　　“总有一天，我要堂堂正正的进入这个祠堂。”身边的三姐姐突然轻声说着，轻到嫣然疑心是自己听岔了。她偷偷的看了眼三姐姐，突然觉得站在身边的这个女人有些陌生。

　　三姐姐的爹是段家私塾的先生，平日里的三姐姐温柔可人，知书达理，说话总是细声细气的。比起红牌出身、咄咄逼人的二姐姐，以及身为县官之女、总带些管家小姐矜贵之气的四姐姐，她是同嫣然最亲近的一位。

　　她那总是温温柔柔笑着的脸上，竟然露出残忍的笑来，那双眸子变的冰也似的冷。

　　这让嫣然不寒而栗。

　　嫣然匆匆拜别各位姐姐，逃也似的回到自己的小院，呆呆坐在花窗前，只觉得手足冰冷。

　　这种冰冷，好像只有在小时候寒冬腊月同父亲一起卖艺时才受过……

　　嫣然习惯性敲敲自己的脑袋。

　　不准想，不准想，怎会又想起以前的事情？李妈会生气的。

　　说曹操，曹操到。李妈捧着个簸箩进了屋。

　　“小小姐，看我刚彩的玫瑰花瓣，一顶一的美，个儿大肉厚，颜色也不错。拿来自制了胭脂，绝对比漱香斋的胭脂还要好用。配小小姐你是在合适不过了，段家老爷见了一定喜欢的紧。”李妈的脸上象开了朵花似的乐着。

　　那时，嫣然还是颇受段睿卿宠的，十天里总会有三四天是在嫣然的屋里过夜，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也都不敢小瞧了这位刚进门的五夫人，吃穿度用也少有克扣。

　　嫣然却不答话，只是一径坐在窗前发愣。

　　“小小姐，你小心身子骨，着了凉可不好。”李妈见她不搭话，也没在意，走到窗边关上了雕刻繁富的窗扇。也把满园的春色从嫣然眼前关掉了。

　　思量良久，嫣然才试探的开口：“李妈……”

　　坐在小几上缝补的李妈，笑开了：“就知道小小姐心里有事掖着。说罢，就算李妈没本事帮你出主意，说出来撒撒气也好。”

　　嫣然毕竟是十七岁的小姑娘，心里藏不住话，便原原本本把今天在祠堂里发生的事说了个清楚。

　　李妈边听边安静的纳着鞋底，象是在仔细聆听，又象什么也没听进去。

　　嫣然倒豆子似的说完了，却发现李妈仍旧悠闲自在的忙着手中的活计，不禁有些着恼：“李妈，你让我说，我说了，可你好歹也得给我出些主意啊。”

　　李妈仍旧纳着鞋底，不紧不慢的开口了：“小小姐，李妈没读过什么四书五经，天底下的大道理可一窍不通。不过这屋里屋外的鸡毛蒜皮，跟着小姐的时候倒也没少见。”不经意间提到嫣然的娘，俩人俱是一愣。

　　不自在的在头上润润针尖，李妈又接着说下去：“小姐命苦，不能看着小小姐长大，许多事情本该由小姐相传，可如今只能由李妈我嘴碎了。”（

　　“世家里的女人，能做的只有安分守己，荣宠仗的只是老爷的一时心欢，算不得准。待熬到有了子嗣，就不要计较什么恩宠了，伴佛茹素本是世家女人的最好归宿。”李妈说着，手里的针线未停，冰冷的语句串着珠儿的从口中吐出，神情却仿佛只是在闲聊。

　　“可是，我娘她……”嫣然有些愤愤然，心里堵的慌，可究竟是什么在胸口闹腾，自己却又说不精准。

　　“小姐她……”李妈笑了，满脸的皱纹似乎都发出光来。嫣然的娘是李妈一生的荣宠。“小姐那是命，是小姐自己的福分。我这一生从未见过有哪个女子可以同小姐相提并论的。论人品，论相貌，论胆识，各个都是拔了尖，小姐配得上那样的命。倒是姑爷相较有些逊色了。”
　　“李妈，那为什么我不行呢？”听着李妈夸自己的娘亲，嫣然虽然有些小高兴，可终究带着些妒嫉。为什么呢？只是命不同么？

　　“傻丫头，”李妈仍盯着鞋底，仿佛在同那个快要纳成的鞋底说话：“你性子温柔，那样的命不适合你。各人各命，娘胎里带来，老天早就注定好了的。你莫要生气，安分守己的做段家老爷的婆姨，这一生也就安稳的过去了。可这命啊，总有些人是参不透的，争啊抢啊，可到头来该自己的还是自己的，不该自己的怎么也划不到自家簸箩里。”

　　“是说三姐姐么？”嫣然听糊涂了。明明李妈说的就是那么简简单单几句，说听懂了却又总觉得漏了些旁的意思。

　　“三夫人是，可又有哪个夫人不是？就连小姐你有时候都看不清透。只是，这三夫人心重，手段也有些，以后小小姐要小心些。段家老爷中意小小姐，成天扎堆的往小小姐这儿跑，当然不是件坏事，可若有一天，段家老爷淡漠了，也未尝不是件好事。”李妈的话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弥漫着，想是一场梦，罩住了李妈，也罩住了嫣然。

　　嫣然咀嚼着李妈的话，懵懵懂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