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隋情话》采蘩

6、（六）还君明珠

　　掐指算来，二皇子杨广离开扬州城已经有了半月光景，陈棱一个人在书房中，盘算着二皇子到长安的确切时间，心中对于到底用不用最后的一招委实是举棋不定。他手中依然握有半月前那张朱砂字笺，更握有一批随时能挑动三寸不烂之舌将空穴来风变得言之凿凿的好事之人，人人都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这一步棋只要一走出来，不仅杨广将面临他立储之前最大的困难，就算是他陈棱自己也势必不能立于二皇子派系之中，但是此时转投奔杨勇，又显得那么的不现实，想当年他为了给杨广输送金银结交权贵，多次与杨勇派系正面交锋，此时如若倒戈，只怕也是两面不讨好，枉作小人。

　　他心中烦闷，左右为难，中指扣击桌面的声响也是越来越大，连指关节处的皮肤也变得薄而发红。突然，扣击之声变闷，藏红色的桌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水印，竟然是他连手指都磕得破了。他无处发泄，顺手拿起一方端砚砸在了地上，心中着实圭怒：

　　“我陈棱这一生，处处小心经营，步步留有后着，当年陈朝初平，我随杨广平定沈玄憎一干乱党时，我尚且能留下白莲这遗孤一条性命，为的就是等待乱世之日寻获三王宝藏，以白莲为名重招三王旧部，干出一番大事业，谁知道隋朝大兴，我倒是做了这10年的太平郡守，本以为人生过半，不如就随了杨广那小子，做一回心腹元勋，没想到情势陡转，目前竟然是赔了白莲又伤了自己。就算现在拥兵自立，白莲已死，散落民间的三王旧部谁又肯听命于他？”

　　陈棱心中煎熬，额上汗水涔涔而下，背后两重罗衫都汗得湿了。假若杨广那小子稍微忌惮于我，也早该在途中修书回来，莫非，真如黄鹤一去不复返？他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珠，稍微定了定神。

　　天气比起半月前是更加的热了，绿柳掩映的后花园中，蝉唱此起彼伏，错落有致。陈棱却是一迭声的唤来总管李贵，“李贵，给我把这些喧哗后堂的蝉儿全部捉走，漏掉一只，小心你的狗腿。”

　　李贵的奴才脸几乎可以挤出了几斤苦水，却依然点头哈腰，安排了五个家丁即刻捉起了蝉儿。自从二皇子走后，老爷几乎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暴躁易怒，不少家丁丫鬟都早已挨过了老爷的怒喝和打骂，很多人都在背后议论，老爷定是被老蔡吸血时吸去了阳气，才变得如此暴戾。

　　突然，家丁大头手举着一封书信，飞快从二门跑进后花园，一边跑还一边喊：“老爷！老爷！二皇子有书信到了，二皇子有书信到了……”他跑到陈棱面前时，呼呼直喘粗气，却第一时间把书信递到了大人手中。陈棱迅速抽走书信，返回书房。

　　李贵笑咪咪的看着大头，笑说；“大头，这次做得好，书信一到，咱们都有好日子过了。”大头憨憨傻笑，却又说不出什么。

　　不消片刻，陈棱已经从书房中踱了出来，他脸色平静，并不去望身边的这一众家丁，只是负手背后望向长安方向。时近傍晚，闷热的天气里突然刮起了阵阵凉风，吹得众人的衣裳猎猎作响。李贵上前一步，说道：“老爷，起风了，只怕有暴雨，不如先回屋吧。”

　　陈棱并不作答，依旧望向天边，过了良久，他轻声问：“是谁送书信来的？”

　　大头满心欢喜，笑道：“禀老爷，是小人大头。”

　　陈棱并不回头，只是吩咐：“做的好，去帐房领十两银子，老爷赏你的。”

　　风越发急了，陈棱绾上的官髻被吹散开来，有发丝跑进了眼睛了，他闭上眼睛，隔着眼皮，眼珠依然在骨碌碌转动，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现在的他反倒宁定了。

　　书房内的桌上，杨广的信已经被拆阅过，一张纯白的信笺和一颗玉制的白莲子静静躺在了红木桌面上。

　　杨广的这封信让陈棱遭遇到了意想之中最大的打击，抛弃白莲子就如同抛弃之前杨广对陈棱的承诺。陈棱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不再被需要的悲凉。

　　其实，对于杨广自己，这封信也同样给他造成了最大的困扰。信并不是他所发出去的，萧妃趁他熟睡，摘去他颈中的白莲子，即刻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的送回了扬州城。当杨广醒来时，信早已进入了扬州城内。回去重新笼络陈棱的心是不再可能，如果派人再修书一封抚慰陈棱，只怕身边这位醋娘子记在心中，回京后给他闹出更大的事来；杨广几乎是面无表情的接受了这样的事实。惟今之计只有见招拆招，先回京见到母后再说，至于陈棱自留的那个杀手裥，杨广不能说不怕，只能先赌上一回，以陈棱的谨小慎微，他不敢在此刻闹个鱼死网破。

　　望着坐在他面前，满脸讥诮的萧妃，杨广只有极之温和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