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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周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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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接到许弋的电话,在他问“有枝你还好吗?”“为什么没来上学呢?”这样的问题时,林有枝发现最先涌现的并不是感动啊之类的情绪,而是些许的不耐和烦躁,但是她很快意识到这是自己的问题,于是带着歉意回答:“昨天凌晨的时候去看下雪,在外面站的时间有点长,所以感冒了。”
许弋一时间对这个“半夜看雪”的女孩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但对于身在理科仍然坚持成为了半个文艺少年的他来说,仍尝试理解了片刻之后就体贴地说:“但是也要照顾好自己啊。”他很难说出更多的甜言蜜语,生性腼腆让他有时候常常口拙。
“知道啦,”林有枝轻轻地回应他,“你也是啊,要照顾好自己啊。”她对于这种互相关心的话题十分不擅长,又骤然觉得无聊起来。
“对了,你不要挂电话啊,我弹曲子给你听。”林有枝在片刻静默之后这样说,语气又热切而快乐起来,“我昨天晚上刚刚写出来的,可以说是来自于你的灵感。”
林有枝一边推开琴房,一边将手机搁在钢琴上,然后再一次弹起了那首[海],她选了最欢快的一小节,并没有太长,事实上这首曲子本来只有四分半的长度。
她坐在钢琴椅子上发了一会呆,重新拿起电话的时候,对着那边安静的呼吸声说:“晚安,许弋。”她想象着对方那张英俊而秀气的侧脸。晚安,我的男孩。
“晚安,有枝。”
林有枝挂了电话,就去看林有木。房间里没人,她想了想,就去了小画室,那里是整个房子里采光最稳定的一间,是有木初中的时候自己设计的,又参考了其他人的意见,简洁又大方,零星放着几块画板,还有一些成品被挂在墙上。桌上还有一株水仙,已经开花了。
林有木也没有在这里,有枝有些害怕起来,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开始一个房间一个房间找起来,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有枝不由自主地想起林有木站在楼顶的样子,还有开着车子冲向海里的情景。她并不是每次都目睹林有木寻死的样子,更多的时候,父母害怕她太难过,只会将她排除在外,但是有枝仍然能够想象有木的样子,更多的更惨烈的样子。
林有枝觉得自己正在发抖,但还是麻木的迈开腿,强迫自己推开浴室的门。
“有木?”林有枝松了一口气,她的声音依然在发颤,“我到处找你,你怎么躲在这儿?”
林有木没有回答她,反而轻轻瞥了她一眼,径自离开。
林有枝跟在她身后,看着林有木开始一件一件稍显蛮横地套着衣服:“有木,你要出门吗?”
林有木烦躁地退了两步,又觉得受不了似的摇摇头,过了很久才回过神来说:“我要出去走走,我真是受够了!”她一边说,一边又觉得很痛苦一般往后退了几步,“别跟着我!”
林有枝知道林有木得情绪再次不受控了,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安安静静地退了两步:“好的,有木。没关系,我不跟着你。”
林有木站在灯光下,眼泪滑落下来,她的神情中只有焦躁和痛苦:“对不起……有枝……我实在坚持不下去了,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对了呢?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有木,怎么会呢?我们都在这里啊,会一直陪伴你的,会永远陪着你的,不要害怕啊。”
实际上,就算过了这么多世,林有木得病因还没有找出来。
很多医生都尝试了,林有木拒绝交流,病因只是写着“未明”或者“压力过大”,但是林有枝无论如何也没办法理解。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触发点呢?什么才让她变得这样痛苦呢?
有的人因为学习压力,有的人因为工作状态,有的人因为人际交往,但是林有木到底为什么突然从开开心心的小姑娘变成了这样呢?林有枝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但她看着有木接受了电击治疗,看着她接受了物理治疗和药物治疗,看着她越来越消瘦的脸,到现在终于从死亡的边缘被拉起……林有枝还是希望找出那个触发点,然后离得远远的才好。
“有木,告诉我,你为什么难过呢?说出来,我不会和别人提的。”这种套话千篇一律,显然没有人理会。
林有木摇摇头,然后打开门:“我要出去走走……”
“好的。”有枝微微笑了一下,像是什么都没察觉一样,又拿过围巾帮她戴好,控制着自己不要留下眼泪来,她轻轻把手放在有木的脸上,“有木,我爱你,所以你想做的我都希望能给你。但是,我希望你快乐起来,我希望你坚持下去。”
林有木微不可见地点点头,然后将头撇到一边。
林有枝拉住她的手腕,上面有斑驳的伤痕,新旧不一,有枝亲了亲她的手,笑起来:“不过,晚上不安全,妈妈会担心,所以你一个人在前面散步,我和妈妈在后面骑脚踏车跟着你好吗?”
林有木摇摇头,没有说话,但之后又像是被压抑久了一样痛苦起来:“我想要一个人。一个人!一个人!!难道因为我自杀过,就连一个人独自待着的权利都没有了吗?你为什么就不知道呢,我不是你这样的人啊,没办法让自己每天傻乐啊?!你懂什么呢,你完全不了解我啊……我每天过得那么辛苦,难过到眼泪都留不下来了,你真的关心我吗?难道不是假装的吗?”
“我啊,觉得常常喘不过气来,因为有枝你谁也不在乎的样子,没有我也能过得很好的样子,还要装出关心我,难道不为难吗?你太虚伪了!这整个世界也和你一样,假得让人作呕!”
林有木情绪激动起来,她一边哭,一边向后退去:“你真的觉得抱歉吗?觉得伤心吗?你是真实的吗?为什么只有我这么挣扎呢,为什么只有我痛苦呢?我就是这样嫉妒着你,卑鄙,下流,无耻又丑陋!”
林有枝虽然觉得有点难过,但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她只是单纯地困惑——有木原来这样辛苦吗?她到底为什么会活得这样痛苦呢?
她对林有木这个姐姐有来自于血缘的天生好感,但她又没办法理解对方的痛苦。
然而另一方面,那种挣扎的感觉又切切实实传递了过来,尽管这样强烈的负面情绪对她来说非常少见。林有枝的人生从来没有太多不顺,最大的打击就是林有木自杀,这曾经让她非常痛苦,觉得自己像是生生被砍去了手足,鲜血淋漓,至今仍然会从噩梦中惊醒。
但实际上呢?对于她来说,没有痛苦是长久的。或许这疼痛可能反反复复,像是风湿一样在雨天反复发作,但她像是拥有一种自我治愈的系统,痛苦之后就会立刻放下。更多时候,她觉得自己像是一条金鱼,从来不会把痛苦的情绪留过夜晚。
简单来说,哪怕她刚刚因为林有木躲在别处而暗自焦虑,难过得觉得噩梦重临,但是等她找到了有木,就觉得雨过天晴了。她没办法想象有木一直处于崩溃的边缘,一直觉得痛,痛苦到甚至活不下去。
林有枝曾经反复这样想,是不是自己偷走了林有木得快乐呢?所以她才遭受了现在的一切,这个年头让她充满了保护欲和使命感。所以她很早以前就决定永远不会生林有木得气。林有木想要的,林有枝绝对要帮她办到,除了自我毁灭。
抑郁症,听起来是多么洋气的名字啊。好像没什么大不了的,似乎得了这种病的人就是因为心里太脆弱,但实际上,并非如此,这是一种心理疾病,并且每年死于这种疾病的人不在少数。因为四处而来的压力,因为无可宣泄的痛苦,因为没有人理解,所以痛苦到晚上都睡不着,又因为睡不着所以更加脆弱,神经紧张,整日像是徘徊在烈火之中。
林有枝是决计不敢把林有木这样放走的,因为她很可能一去不回。可以说,她已经很多次一去不回了。
“没有,对我来说,有木你对我非常重要。对我来说,你比谁都重要。”林有枝觉得自己需要解释清楚,她笨拙地这样说着,神情又坚定起来,“所以,我做的不好的地方,我会努力改的,不要因为这个难过啊,我一定会成为有木希望的样子的,我喜欢你,非常喜欢你,觉得你是我最好的姐姐,所以,我真的关心你。但是,如果我哪里不对,姐姐你也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也会努力弥补的。”
林有枝顿了顿然后走上前去,把林有木抱住,亲亲她的脸,一遍一遍,然后说:“没关系了,有木,不要害怕。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我会永远都喜欢你,关心你,依恋你, 爱着你 。”
“所有不好的一切,都会消失的。所有痛苦都不是长久的。”
林有枝抱着林有木,沉沉睡去。她们像是回到了母亲的子宫里,酣眠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