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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碗豆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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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荷尽谢,桂子飘香。
转眼光景,一季夏日又在习习秋风中收住了尾声。
昨夜一场秋雨,原本还隐隐透着暑气的小镇,一下子就被卷走了所有的热度,连稍稍大力地吸口气,都觉着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直往上窜。以至于这公鸡都啼鸣三趟了,人们还都舍不得离开捂得暖暖和和的被窝,个个缩起脖子贪着这浸透肺腑的温热。
平日里这个时候该是热闹鼎沸的扁担街,今日也格外清冷,街边的小吃摊儿也就这么零零星星的几家生着炉灶摆着摊儿。没了往日乐于奔走其间买早饭的客人,少了平时矮脚饭桌上东家长西家短、嚼舌头的聒噪,摊主们也像是缺了捧场的观众似的,个个都没了精神头儿,耷拉着脑袋,一股子消沉。
唯有一家卖豆腐花的,是与其他人不同的。
摊主年纪轻轻的,身上穿了一件洗旧了的青色儒衫,宽落落文绉绉的,看着分明是读书人的样子,但却又硬生生在身前围了条棉白的饭单,偏是要在好端端的文人气质中添上一丝市井味道。
此刻,他正照着往常样子,一丝不苟地先将矮脚桌、条凳儿拖出来,排成整齐的两桌儿,再支起一块浅褐色的油布,搭成棚——雨天遮雨,晴天挡风。
他的动作是极缓的,兴许是手上劲道不够的缘故,这一套活儿做下来,白皙的脸颊都涨红了几分。
照着平常,那些平时忙得风风火火的摊主,才没这闲情逸致去打量这个安分平淡到没有存在感的豆花摊儿,但如今,在这让人闲懒的萧瑟秋风里,那个安静的豆花摊儿、那极缓的动作倒像是灰白图画中唯一一抹色彩,亮亮地透着精气神儿。
“呦,许家小哥儿啊,瞧你这忙活的一头汗,快停下歇会儿吧。”说话的是个脸盘圆胖的中年妇人,在扁担街摆了个烧饼摊儿,正挨着许清渠家的豆花摊儿,大伙儿都管她叫张婶。
张婶是这扁担街上为数不多的几个能和许清渠闲扯上话的摊主。一来是她和许清渠家本就是邻居,也生性开朗健谈,旁人碰上安静少言的许清渠都不怎么多言语,而这张婶倒是乐呵呵地愿意拉着他聊天,多少也总能磨出他几句话来;再者,张婶的烧饼摊是走摊儿,每天推着车就来做生意了,碰到刮风下雨天,就干脆搬到许家豆花摊的棚子底下摆摊,说话的机会也自然比别人多一些。
“许家小哥儿,来来来,尝尝看我昨个儿炒的瓜子。”从布袋子里抓了一大把瓜子,张婶笑脸盈盈地就直往许清渠手里塞,也不管他手中是否拿得下这么许多,“吃着好吃呀,就跟张婶说,给你装一袋子回去,顺道儿也带给你家弟弟尝尝。”
“多谢张婶。”许清渠抿抿唇,微微颔首施了个礼,浓浓的书卷气便压了过来。
这可把张婶给乐坏了,她是越看这个年轻人越觉得欢喜,可惜自己家的女儿已经嫁人了,不然能有这么个女婿,也真正算是称心如意了。
“许家小哥儿,听说你家姨娘给你张罗了一门亲事,是周家的小姐呐?”张婶边嗑瓜子,边凑着脑袋同许清渠说着话。“啧啧,这亲不差。咱这青和镇,掰掰手指头,许也就周家的独养闺女能配上你。这周家多少是户开钱庄的,就算往后入赘过去啊,也是在账房里动动笔墨,好过埋没在这扁担接街上。就算,今后受点儿小气,也总好过你那姨娘的刻薄,更何况她还有个亲儿子呢。”
张婶说的一脸兴起,而许清渠则一如既往地安静,只拿了一块干净的擦布,顺着矮脚桌的木质纹路徐缓地抹着。仿佛仔细听着张婶说话,又仿佛已经超脱五行红尘之外,唯有一抹不变浅淡温和始终挂在唇角眉梢。
巳时过后,扁担街才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喧闹。摊主们都使着浑身解数,一声声吆喝伴随着饭食飘香。铁匠铺里的铁匠甩了把汗巾,一阵叮叮当当的锤炼声有节奏地传来。沿街的杂货摊上年轻的货郎,叫唱着朗朗上口的叫卖调儿;香粉铺里的掌柜大娘整理着胭脂水粉,招呼着来往的小姐姑娘。
而许家豆花摊招揽客人的方法,怕也只有那味美料足的好手艺了。
在青和镇住久了的老人都知道,许家的绢丝豆腐是出奇的细、滑、嫩,加上滚热的高汤一熶,撒上虾皮、葱花、香菜末儿,再淋上点香油、鲜贝酱油,那味道真是鲜得打耳刮子都不肯放。所以但凡路过这豆花摊的乡里乡亲,就总也忍不住驻足停下,来上一碗豆花儿,那一天干活都有劲儿了。
所以尽管许清渠内向少言,生意也不至于太过寡淡。
到了傍晚时分,一天的劳作都随着西坠的日头渐渐停息下来。镇上务农的人们都纷纷扛起锄头,踩着夕阳的余晖,赶回家里起灶烧饭;赶路的客商,也都打上一壶水酒,投店歇息,养精蓄锐等待第二天的启程。于是小小的扁担街便也逐渐收敛起白日里的热闹,摆出来的摊子也收拾得越来越少了。到了最后,唯有一家小小的豆花仍然安静地伫守在那儿。如豆的灯火透过油布棚,在狭长的街道上散发着朦胧的暖光,微弱,但却有让偶尔路过的晚归人、更夫有一种安心和温暖,所以有时候便也不免缓下步子,掏出几文钱,来上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豆腐花。
但今天恐也真是秋意浓重了,街上空荡荡的,偶见一两个人也都是裹紧了衣衫匆匆前行。许清渠把桌子抹得干净得透亮,却也没见有人光顾。
掸了掸长袍,拖了张条凳过来坐下,从袖中抽出了一本泛旧的《荀子》,借着油灯的光,正好能偷闲翻上几页。若是平常在家中,是绝对不能够的,估计早就被姨娘叫着去磨制豆腐去了。
说起这本荀子,这可是许清渠最为珍惜的书册了,轻薄的蚕茧纸上留着母亲在世时亲手摹下的字,墨是父亲磨的。手指每每触及,仿佛就能忆起幼年时母亲怀里的温度,父亲指下的弦音,连以前金陵家中载种的那几株栀子的香味也扑面而来了。
闭起眼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记忆中的香味深深纳入肺腑,但当阖上眼皮的一刹,那些前尘过往又被生生地切断了。
有些事原是不该怀念,无需执着的。
“店家,来一碗豆腐花。”一个清润的声音透过夜色传来,破开了浓重的黑,让原本埋头看书的许清渠一下子惊起了头。
抬眼一看,是一个披着靛蓝色织锦斗篷的男人,高大英气且透着一股子雍容。由于系上了风帽,所以也瞧不清样子,大概是赶路的商旅,入城晚了,便才到镇上。
“您请坐。”拂袖做了个请的姿势,许清渠便拿出干净的碗勺,盛起了豆花。
“这汤和豆腐一直拿柴火煨着,还有些烫,用的时候请慢些。”
豆花上了桌,男人才缓缓除下风帽。先入许清渠眼的是一双深若沉潭而又灿如曜石的眸子,仿佛粹染了日月的光华,傲气凌人却神秘难测。
微微扯起一抹笑,是简单却又饱含深意的弧度,这是许清渠年少时在金陵旧宅中常见到的,不属于市井的笑。一种淡淡的不安让他的眉不自觉地拢了拢,但却在显露之前又恢复了往日的平和淡然。
“客人请慢用,我就不多叨扰了。”微微点了点头,施了薄礼,刚想退去,那个声音却又偏偏响了起来。
“常言曾道‘大釜气浮浮,小眼汤洄洄。霍霍磨昆吾,白玉大片裁’。看来这古人倒也不曾欺我。”皓腕轻抬,执勺轻轻拨了拨碗中的豆花,挑眉便向许清渠睨去,“看来我也真是运气甚佳,一入青和镇便能尝到这般美味。想来也是我与店家的缘分吧。”
“开门做生意,结的都是四海缘分。小店豆腐花能得客人赞誉,委实感谢抬爱。”抬手作揖,许清渠也浅笑应答,青衫玉立,自有一番翩然。
“好一个四海缘分。听店家谈吐,也是读书人?”放下瓷勺,深深向许清渠望去,嘴角的笑意越绽越浓。
“不敢以读书人自居,只是粗浅地会写几个字罢了。”许清渠依旧不改温雅。
“士农工商,店家守着这个豆花摊子倒是可惜了。还是应当好好求一番学业,将来入仕途才能显达啊。”侧倚身子,那笑容愈加玩味起来。
“商不出,则三宝绝。为商虽不能显贵人前,但也利市便民,自有一份不愧。”语气柔而不懦,字字句句皆有风度。在橙黄的灯火明灭之中,剪出了一段卓雅。
四眸相对,宁默不语,似是新识打量互探,又像故知相视。凝着了光阴。
直到一道清亮的笑声破开了胶着,“哈哈,那么多年,你还是老样子。即使粗布麻衣,也还是不懂得敛去风华。”蓝衣人抚掌笑道,眉眼间都浸满了一份了然与熟悉,“好久不见,清渠。”
许清渠也颔首轻笑,“在卢兄面前,既知藏匿无用,又何必刻意敛去风华?”语气中带了些许熟悉与无奈。
“你——何时认出我的?”垂目深深地看着这个让自己牵念了无数昼夜的眼前人,藏在心中的那份浓浓的缱绻和满心的欢喜不由地涌上了眉梢。
“五载光阴虽日月曦暮、翻覆无数,但卢兄却风采依旧。”静静地看着那双沾满喜悦的眼睛,许清渠仿佛又想起了当年同他一起在书馆求学的那段悠悠岁月。那时候父亲还是他们的先生,每次他调皮犯错了总被罚写四书,而与他同舍的自己也自然免不了受一通连累。
“但不知道卢兄此番前来,所为何事?”他可不认为眼前的男人这个点奔着他的豆花摊过来,只是恰巧路过,闲来吃一碗豆花。
卢凌也不多作解释,只是邪邪地一挑眉毛,倾身侧到许清渠耳边,投下属于自己的浓重阴影,薄唇轻吐,似笑非笑,“抢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