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余晖未尽初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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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灵在这地方住了段时间了,这天天色昏暗,天边闪过好几道青紫色的闪电,排山倒海的轰鸣雷声阵阵紧接。尤灵心里慌悸,坐在屋外檐廊下,脑海里晃过张脸。尤灵想起身去看看,十分钟左右就到了。带了把雨伞,向那地方跑过去。“是谁这么个雨天。”一个女声掺着雨从门缝里窜出来,有点潮湿,听得心里一阵痒。尤灵说道:“是我,还不来开门。”一个稍显稚气的女孩打开门,笑道:“这时候来干什么。”尤灵说道:“我看你们家里好像没有伞,雨天出门不方便,给你们送一把过来。”这个女孩看上去15来岁，却是生了一种奇怪的病,永远长不高了,声音相貌也不会再变。记忆是留不住的，在如何强大的魔法和诱惑也无法让它苍老使它留下。
“水妹,他呢”尤灵坐在沙发上问道,这个沙发有点硬,坐着不太舒服,加上刚才又被斜风雨淋湿了浑身不舒服。水妹看着她笑道:“到楼上去洗个澡吧。”尤灵“嗯”了声就上去了,洗澡的时候,尤灵听到了一种低低的狂躁的声音,好像从走廊上又传来撞门的声音。尤灵穿了睡衣出来,想起那天回来时的情景,有点担忧不过不害怕。水妹看出来了,说道:“别担心,要不你先回去吧,要不等下他又伤着你。”尤灵点点头就回去了,衣服暂时留在这里,只穿睡衣回去。出门时,尤灵问道:“他有没有伤过你”水妹有点凄凉地笑道:“没有。”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狂躁,窗户都震得晃出响。从后面的雨声中传来的撞击声音,尤灵脑海中闪过黑影。
“她走了,不要再发疯了。”水妹靠在门边说道,端了个小板凳坐在门边织毛衣。靠门的走廊左手边有一个栏窗,风从窗户吹进一些雨进走廊里,水妹抬头休息的时候有几滴吹进了眼里很不舒服,靠在门上让眼睛适应。尤灵坐在房间里心里有点不安。半个多月前，一时没有去处，姐姐一个人和一个孩子住在一起，让尤灵陪过来她，到这地方。如今到这儿来已经这么些时候了。
尤灵现在依旧清晰地记得，那天下午，漫天的晚霞，绯红色的略略伴有些橙黄，夕阳已经西沉，余辉从碎石路两边上空密布的叶缝里洒在石路面上。尤灵带着不少东西，从县里火车站坐车到这儿身心俱疲。从喧嚣都市进入宁康小镇，空气由浊转清。“呜”，“呃”，“呢”......，一连串奇怪断续的声音传过来。尤灵拉着行李向前走，在碎石路左手边大约百米处有一座房子。一个穿着破破烂烂蓬头垢面的却并不陈旧的人，蹲在房子旁边挖东西。尤灵走到他背后，“你好吗？”尤灵试探着问道。那个人停下手里的动作，站起来转过身看尤灵。他很高，头发脏乱蓬松地乱搭在脸上，脸上的尘泥掺着汗水，并没有积垢。尤灵看不全他的脸，他在对面好像隔了几个时空站在遥远的地方回头来看尤灵，尤灵看到他的眼睛，里面藏着黑洞。看着他，尤灵一时失神。他突然笑了，向尤灵走近几步，攥紧的手伸过来摊开，是几颗沾着泥的小圆石头，小巧细腻，显然是他刚才挖的。尤灵不知如何是好，房子的大门开了，走出来个水灵年青的女孩到他身边，说道：“哥，你吓着人了。”说完对尤灵温柔一笑，拉着那个人的胳膊要回屋里去。他脸色变了，一把抓住尤灵，力气很大，尤灵的胳膊都要被他抓断了。女孩急道：“快放手，哥，哥。”她边说边拉着他走，他抓着尤灵的手加大了力气，钳制的疼痛让尤灵两眼溢泪。他狂躁不安，嘴角颤抖，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声。尤灵的胳膊和肩膀有些紫胀了，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从手背上滑下去滴在地上。他安静下来，怔怔地盯着地上的水印。他松开了手，尤灵甩开他，拉着行李跑开了，跑了很长一段路。直到看见姐姐家，才安定下来。尤灵打量四周的环境，这里的人家相互住得不近，不是隔着几条田路就是隔着几棵树或是小林子，阡陌交通，鸡犬互闻，白云渺渺，绿水环绕，像个世外桃源。
雷雨后第二天，天空中墨云留痕，云层未散尽，一道浅淡的彩虹乍隐乍现。尤灵出门走走，沿着碎石路走到这里。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不知道水妹有多长时间没出门了，水妹打开门，尤灵一边进去一边说道：“今天天气很好，出去走走吧。”这时候客厅一侧的里间传来断断续续很狂躁的低吼声，水妹看了一眼里间，说道：“我恐怕不能出去，他状态不太好，我正准备给他梳洗。”水妹回头向屋里说道：“你安静些好不好。”又回头对尤灵说：“我去给他梳洗了，你随便坐会。”尤灵坐在远些的地方，水妹一笑不语，去给他梳洗。尤灵没留心过水妹的家，现在看看，干净简单，东西很少，墙上有不少的深深浅浅的痕迹。不知道他们平时怎么生活的，他现在倒是很安分。水妹看出尤灵的疑惑，笑道：“这房子是父母留下的，那些是我哥弄出来的。我们是这里半旧的住客。父母意外去世留下些积蓄和赔偿，我偶尔在网上卖些做的小东西，也还过得。”尤灵听完笑道：“好自在的生活。。”水妹不再接话，专心给他梳洗。“好了，还要换件衣服。”水妹自言自语道。尤灵说道：“我看他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干净的白衬衫，干净的头发和脸也就够了。“尤灵一边说一边打量他，心中一动，脱口道：“好—。”然后就截断不说了，水妹看她一眼，问道：“好什么？”尤灵说道：“梳理得好干净，好聪慧体贴的妹妹。”水妹梳洗得差不多了，边整理边回道：“我统共只剩这么个亲人了。”水妹把东西收拾好拿进客厅旁边的里间，从里面传出声音来：“我每天都给他梳洗，他从不能够像今天这样安静顺从。”水妹说话的时候，尤灵走到他面前，伸手捋了捋他额前的头发，整理他的衬衫衣领。忘了回水妹的话。想摸摸他的眉毛，他坐着，抬头看向尤灵。尤灵看着他黑暗的眼睛，面色泛红地低下头收回手。从这样看，他实在不是个精神失常的疯子，他什么时候才清醒呢。尤灵这样想着的时候。水妹换了衣服出来了，问道：“怎么了？”尤灵笑道：“看你怎么还不出来。”太阳光线从乌云层中透出来从窗户里直射地面，屋里明亮不少。他看着那道光线又开始躁动不安，他站起来两只手用力地抓着尤灵，尤灵身体不能动弹，也不能发声刺激他，就这么看着他。水妹扔下梳子跑过来掰开他的手，把尤灵拉远，他向尤灵冲过来。水妹挡在尤灵前面，说道：“你会让她走得更远。”尤灵坐在沙发上，脱掉外衣检查两边的肩膀，都已经乌青了，尤灵试着按了按伤处，疼得不由掉泪。他安静下来，走到尤灵身边，蹲着看地上的水印，有几滴眼泪滴在他手背上，他站起来走回里屋。尤灵轻轻穿上外套，笑道：“你倒是把他照顾得很强壮。”水妹去抽屉里拿出一些跌打损伤药给尤灵擦，尤灵看着水妹，叹了几口气。尤灵在沙发上休息，问道：“你们平时还有没有其他亲戚朋友来往呢？我来这么些时候了，看你们都是深居简出的。”水妹把药收起来，笑道：“我们家人少，父母又老是搬家，几乎没什么朋友，之前也有父母的朋友常来看看。没多少时候，他们觉得不新鲜了就不来了。偶尔也有邻居过来坐坐，聊聊话什么的，也多是看我们可怜的罢了。”尤灵觉得问过了，不再说话。水妹站在抽屉前失了神，半是回忆半是回答说道：“也有过那么个人。”尤灵没追问，等着。水妹半恍惚半清醒地继续说道：“只是见不到了。到底是我们连累的，父母去世前哥已经疯了，那天突然前所未有地发疯狂躁，我处理不来，打电话让她来帮我，却总等不来她。所幸他后来渐渐安静了，竟然干脆自己洗漱完睡觉去了。我疲倦了一天，也就睡了。”“后来呢？”，有一只小虫子爬到尤灵脚踝，尤灵用手把它捉下来拿到窗边放走了。“很久不见她来，打电话问问，才知道她死了，她家里人后来搬走了，走前来看过我和哥。”水妹坐在沙发上说道。尤灵问道：“她叫什么名字。”“袁青，我叫她洛神女。”天上乌云也快散尽了，暴雨后宁静的蔚蓝色，尤灵又说道：“带他一起出去走走，这附近的人家都隔着一段距离，不带他到人多的地方，他就不会伤人了。”水妹躺在沙发上回道：“也好，我先休息会儿，累了。”水妹躺了半小时，进里间把他带出来。他站在里间门口看着尤灵，尤灵心有余悸往后退远了些，但看着他的视线拉长到了很遥远的地方没有焦点，迷离涣散，也就不再担忧了。三个人沿着碎石路散步，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闪啊闪的。水妹拉着他在长椅上坐着休息，问尤灵：“觉得这里的生活乏味厌倦吗。”水灵靠在棵树上说:“我没觉得这世上有什么有趣，自然也就无可乏味。我打算在这里找个工作住下。人来人去，从一颗尘土的身上滚到另一片泥土上，从一棵树下到了另一颗树下，没什么区别。”他正盯着长椅支腿边一块石头旁的大蚂蚁费力地搬东西，他看着一笑，抓了把土盖在蚂蚁身，蚂蚁土里没到一秒就从土里爬出来，他又抓一把土盖上，蚂蚁又爬出来。盖上又爬出来，盖上又出来，每次出来都推着它要搬的东西往前移动一点，他还是锲而不舍地抓土盖蚂蚁，蚂蚁也同样锲而不舍地爬出来，左躲右躲搬东西。蚂蚁不停搬，他也不停地埋蚂蚁。尤灵看到他在做的事，转瞬即逝地温柔微笑。水妹看尤灵一闪念的笑，不明所以。起风了，有些早熟的叶子片片落下来，有一两片落到尤灵身上，尤灵把叶子从头顶拿下来，发现一只荧光绿小虫通体晶晶亮亮的，在叶子上乱爬一气。尤灵笑道：“小东西，世上免费的服务你是受不起的。”随即把叶子放在地上，让它爬走了，回头又问水妹：“你们是怎么知道他疯了？”水妹回道：“他很久不说话，也只是呆在一个地方一动不动，父母请了医生来看，说他精神失常了。那以后他就开始做出一些狂躁的事情，真的疯了。”“什么时候开始沉默不语的，为什么？”水妹顿了一会，说道：“他喜欢读书，聪慧，什么书都看，尤其喜欢玩。我们家里原来后院种了一棵桃树，是以前的那户人家种下的，我哥有时候看会书就坐在桃树下看会天，或者爬到树上去发呆。桃花开的时候，他就老是站在楼上阳台看桃花，也不怎么出门。桃树年龄大了，生了虫，心没了。树干空了烂了一大半。我哥越来越沉默，父母让人来治虫，他把那些人都赶出去了。”尤灵叹气，说道：“又后来呢。”“再后来，桃树烂得厉害，最后一年开了满树的桃花，结了几个青的小桃子。父母找人把桃树挖走了，我哥在种桃树的地方装了一个立杆式电灯。没过几天，我哥把所有的书都烧了。那天晚上，我哥睡得很早，没有像往常一样站在阳台上看了。
尤灵和水妹说话的时候，他还是蹲在那儿跟蚂蚁缠斗，缠斗之中蚂蚁也移动了很大一段距离。他没继续埋它了，等它爬到洞穴口的时候，他用手里的土把洞穴堵了。蚂蚁把东西放下，一点点的把土抛开，速度飞快。等洞口清理了，他又堵住，清理了又堵住，如此往复十余次，随后放弃了。蚂蚁把东西搬进洞穴里，他又用土把洞口堵住，又摘了片灌木叶子放在洞口的土上。他又转着头四处找蚂蚁的另一个出口，在几颗草围着的梧桐叶大的地面有好几个小洞口，他正准备接着堵洞口的时候，水妹走过来把他拉起来，说道：“该是回去了。”
“你想好找什么工作了吗？”想起水妹的问话，尤灵一时也答不上来，小镇不算落后贫穷，该有的现代化都有。自己也不能做些什么沉重的工作，当一名小学老师也很好。难得他今天安静，和我们出来走走。晚风又要起了。尤灵回到姐姐家的时候，仰头看见一颗黄昏晓出现在天边。
夜晚来得很慢，水妹给他又洗了脸换了干净的衣服，等他睡了。水妹坐在窗边，天上没有月亮，有几颗不论春夏秋冬都出现的星星，长叹一声。
第二天尤灵一早就起床到学校去，路过水妹家的时候，向水妹家望了一眼。早上鸟儿精力旺盛，叽叽喳喳。早上学生都在上课了，校长应该在办公室了。阳光从略有锈迹的窗护栏透进来，落到地板缝里露出的一点绿上。尤灵站在那里看见多年以后的她哀伤地看着自己，她站在那里看着如今的人，走进那扇门里。怎么会想到，多年以后的自己在黑暗中一遍又一遍地回忆这个时刻呢。多年以后的尤灵坐在沙发上和校长谈话，一来二去校长问完了就让尤灵去领教材，先试用两个月，如果班级同学们有改善的话就可以留下来。朝霞褪去，白云一片片，像圣诞老人嘴唇边的白胡子在风里飘来飘去，美丽的卷积云。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余晖未尽初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