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色》苍痕幻夏

2、二、回不去的地方，即为故乡

　　晨光微曦，橙黄的太阳一点一点自东方浮现。
　　沐浴在早晨的阳光之中的身影摇摇晃晃的，被割伤的手臂上流出的血已经凝固，染得鲜红的衣裳在雪地上留下长长的痕迹。
　　持续了一个晚上的雪在黎明到来的时候停下，整个世界安静而纯洁，大雪将前一夜的杀戮完全掩埋，只有存活的下来的人才知道，那厚实的雪层之下，究竟埋藏着什么。
　　“莱诺昂，你没事吧？”扶住那摇摇欲坠的身影，索菲雅心里也不好受。
　　事情发生的太过于突然，还未发觉，就已经……
　　静谧的夜幕挂着轮残月，正适合阴谋的筹备。落满雪的枝桠沉甸甸地低着头，隐匿于夜色之中的人，蠢蠢欲动。
　　将旅馆的正门合上并上锁，也是索菲雅的工作之一，大约晚上十点左右，就是旅馆关门的时间，对于像吉莉亚镇这样民风淳朴的小镇，夜间活动的人并不多，所以店铺很早就会休息了。
　　自夜幕落下的雪像晶莹的精灵，跳着世人无法理解的舞蹈。
　　似乎是无法承受那厚重的雪，树枝被压到一定程度，积在那上的雪猛地下坠，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嗯？”索菲雅向那树丛望去，漆黑的树丛只有夜风掠过。
　　空荡的店堂很是冷清，昏黄的烛光之下，桌子的影子投在地上，让室内的气氛显得有些诡异，索菲雅摇摇头，向二楼的供雇工住的房间走去。
　　木质的楼梯吱嘎作响，端在手中的烛台轻轻晃动，一抹影子倏得从窗外掠过,转瞬即逝,未被索菲雅发觉。
　　“索菲雅，来这儿一下。”楼梯拐角，莉莉亚对着索菲雅找了招手，“把这个给莱诺昂，他前阵子说要的，我这两天才找到的，到刚刚才想起来。”
　　莉莉亚递过本黑色漆皮面的书，封面上只有一串索菲雅从未见过的文字，歪歪扭扭的，和虫子一样。
　　“索菲雅？”莉莉亚把手伸向索菲雅摆了摆，换回了索菲雅的思绪，“我现在要去准备明天的食材，你帮我把书给莱诺昂吧。”
　　“啊，嗯。”并不是很厚的书在索菲雅接的瞬间让她有一种非常重的错觉，褐色的文字像是活着搬蠕动了一下，极迅速的。
　　二楼的房间都是供雇工住的，店长莱诺昂住在三楼的尽头。
　　“咚咚”礼貌地敲了敲门，们被“呼”得撞开：室内陈设东倒西歪的，凌乱不堪的地面上满是碎了的玻璃，还隐约有着血渍。
　　“莱诺昂！你……”冲进房内的索菲雅惊呆了：浑身是血的莱诺昂背对着索菲雅，他们共同面对着的墙上，钉着几具正在流血的尸体。
　　“啊，是索菲雅啊。”发现了索菲雅的存在的莱诺昂转过身，随手扯过床单擦拭着脸上手上的血迹，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此刻的他在想着什么，处在何种情绪之中。
　　索菲雅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不忍心再看那尸体的索菲雅背过身，大声质问：“你，你杀人了。”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抓着床单的手顿了一下，莱诺昂勾起抹意味不明的笑：“很奇怪么？”
　　“当然奇怪啦！你为什么要杀他们！？”索菲雅指着墙，“他们也有家人，也许他们的妻子和孩子正在家里等着他们回去，可是现在……”
　　“住口吧！”没了笑容的莱诺昂散发着一股威严，让人难以违抗，“你还真是博爱啊，默洛根一族未来的家主。”
　　那是索菲雅最初提及过的家世，可是店里的人都不愿意相信，毕竟默洛根家族可是掌握着慕所里尼亚大陆和乌契大陆两个大陆之间的通行的重要关卡，这样一个大家族未来的家主竟会流落到一个小镇并在一个旅馆里打杂，说出去连索菲雅自己都觉得可信度不高。
　　“你怎么会突然提到这个！？”垂下头，索菲雅紧抓着那本书，“你调查我！”
　　莱诺昂耸耸肩，不置可否，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利刃，破风而来，划破了莱诺昂手中的床单，原本目标应该是莱诺昂的手臂。
　　黑影破窗而入，明晃晃的剑刃折射着月光，泛出寒冷的颜色。
　　“可恶，又来了。”甩开床单，莱诺昂一把抓住索菲雅的手，向楼下冲去。
　　“莉莉亚！”边跑边喊的莱诺昂冲进厨房，“快布下结界，还有，看住这家伙！”将索菲雅甩进莉莉亚的怀里，莱诺昂转身迎向那群黑影。
　　湛蓝色的光芒以莉莉亚为中心迅速向外扩散，一直到将整个旅馆包裹在其中，才停下，结界将整个旅馆与外界隔离，形成一个密闭的空间。
　　“莉莉亚，这是……”呆在原地的索菲雅看着额头已经沁出汗的莉莉亚，一时无法理清现在的状况，“防御结界……”
　　蓝色代表水之元素，当水之元素聚集，即可构成防御攻击的结界。对要继承家族的家主的索菲雅而言，这可是必修的课程，会使用一点儿也不奇怪，可是莉莉亚，应该只是一个普通的雇工，会使用这种战斗中要用到的魔法，似乎有些……
　　“索菲雅！”渐渐有些支撑不住的莉莉亚手已经开始颤抖，许久未使用魔法的身体一口气布下这么大的结界果然有些吃力，“快去帮莱诺昂吧，我要撤结界了。”
　　一旦撤下结界，旅馆内的人就要有危险了，即使是莱诺昂，要同时护出那么多的人，也很困难吧…………索菲雅转头看向已经到极限的莉莉亚，脑子里飞快的思索着：就算我现在出去了也未必能战斗。想到那些尸体，索菲雅停在了原地。
　　杀人……我肯定办不到的！索菲雅退却的看着那越来越淡的光芒，结界的范围在不断的缩小，现在也只有厨房在结界之内了，我能做什么，才能帮到他们…………
　　“不行了………”体力不支的莉莉亚倒在地上，结界的范围急速缩小。
　　“父亲大人，我要成为柯里斯坦女爵那样的人！”
　　抓起放在案板上的菜刀，索菲雅划开自己的手臂，任由血流到了地上，
　　集中精神，索菲雅将掌心贴着地面：“吾，以默洛根一族之名，请求在此之地的神明。”血液开始向外游动，“给予庇佑！”
　　墨蓝色的与鲜红的血液纠缠，向外飞速的延伸。
　　“这是……”莉莉亚惊讶地望着那近乎黑色的结界。
　　每种元素都有一种代表色，水是蓝色，风是绿色，火是红色，土是棕色，暗是黑色，光是白色，一种元素之中由颜色的深浅来决定魔力的强弱，颜色越深，就代表着使用者的魔力越强。
　　立于结界中心的索菲雅紧闭着双眼，把力量释放出来。
　　“默洛根家族，你真的是默洛根家族未来的家主！？”
　　元素存在于自然之中，运用魔法之时，使用者本身将自身的魔力转换成元素，用于攻击和防御，但是，一个人类无论力量再强，魔力再多，也会有用尽的时候，但是在众人之中，存在那么一种人，拥有贵族的纯正血统，可以与自然之中的精神与元素交流，并与之订定契约，在必要的时刻，可以用自己的血作为交换的媒介，进行元素召唤。
　　“呼，好痛。”甩甩手，被割开的伤口已经凝固，索菲雅扶起莉莉亚，点点头，算是回答了莉莉亚的问题，“我最初就说过了我是索菲雅默洛根，默洛根一族未来的家主，可是你们都不相信。”
　　墨蓝色的光芒像燃烧跳跃的火焰，明明灭灭的游动着。
　　“那你怎么会来乌契大陆？”既然是慕所里尼亚大陆的贵族，怎么会沦落到要在这种小旅馆里打工，莉莉亚无法理解。
　　扶着莉莉亚向外走动，索菲雅轻叹口气，不说话，只是苦笑。
　　算是贵族的悲哀么？莉莉亚想起曾经的莱诺昂，立即理解了索菲雅笑容中隐藏的含义。
　　“你应该知道的吧，柯里斯坦家族与默洛根家族不合的事情。”慢慢移动的过程中，索菲雅小声的说道：“作为慕所里尼亚大陆最强大的两个家族，我们一直在和他们明争暗斗着，我父亲大人虽然曾经与柯里斯坦女爵有过联姻，但是最后还是与我母亲大人缔结了婚姻。”
　　“这我知道，因为女爵是无法结婚的。”虽然身处乌契大陆，但是相近的慕所里尼亚大陆发生的大事件，还是可以从过往旅人和商人口中得知的。
　　走过空荡的店堂，外面的雪花像沙尘一般狂暴。
　　“不仅仅是这样而已。”索菲雅垂下头，“总之，两大家族的关系，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和谐。”
　　立于旅馆门口，索菲雅寻找着莱诺昂的身影。
　　白茫茫的暴风雪之中，索菲雅只能捕捉到几个短暂的片段，悬浮于雪层之上的黑影稳速地移动着，空中时不时闪现金属相互摩擦碰撞出的火花，以一敌多的情势对莱诺昂而言很不利。
　　厚实的雪层之下的一切，谁都没有发觉。
　　“似乎有什么气味！”莉莉亚嗅到了一股危险的味道。
　　“什…………”
　　未等索菲雅说完，大地忽然震动，雪层裂开，火焰占据了大半的星空。
　　“是火药!”察觉出是硫磺味的莉莉亚猛地将索菲雅推出了旅馆外，巨大的结界随着索菲雅的离开而缩小了范围，只护住了陷于雪地之中的索菲雅。
　　惨叫声一片，旅馆瞬间化成人间地狱，置身于旅馆门口的莉莉亚用尽自身的魔力，将索菲雅堵在门外。
　　薄薄的，近乎透明的水蓝色结界，让索菲雅和莉莉亚分隔，一边是炙热的火，一边是寒冷的雪，一边是死亡，一边是生存。
　　“索菲雅，以后，就要靠你照顾莱诺昂了。”沐浴在烈火之中的莉莉亚带着和蔼的笑容，“也许会很辛苦，但是，还是要拜托你了。”
　　眼泪流下，落在雪地上砸出个小坑。
　　“莉莉亚！”挥手将挡在自己面前的人，莱诺昂冲向旅馆，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木质的陈设与楼梯急速的被火焰吞噬，速度快的吓人，冲天的火焰将整个旅馆都笼罩了，旅馆霎时成了火海。
　　“莱诺昂，过去的事情。”莉莉亚摩挲着淡的已经看不出的结界。“请不要再耿耿于怀了。”
　　“……嗯。”泪水静静地滑落，莱诺昂头抵着结界，额贴着莉莉亚手的位置。
　　即使是隔着结界，也能感受到里面的高温。
　　大火，将所有一切毁了。
　　疯了一般地挥舞着长剑，莱诺昂的眼，已被鲜血染红，素色的衣衫，早被浸满了殷红。
　　只剩下残垣断臂的旅馆，漆黑的，散发出烧焦的味道，面对着这些，索菲雅连泪都枯竭了，心就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沽沽地流着血，原来痛到极限，真是连心都会痛的。
　　“这算什么呀……”蹙着眉笑着，索菲雅的笑得苦涩，“……我才不要照顾那种人呢……”
　　黑夜仍在继续，雪花不断落下，降在被灼烧过后的废墟上，化成水之后又结成冰，新的雪花落下，没多久，残骸，便洁白覆盖。
　　头一次，这样得期待着破晓的时刻。
　　夜晚，是如此的漫长，难捱的，一分一秒都像是亿万年的时光。
　　“以后，要怎么办？”轻声询问的索菲雅歪过头，看着莱诺昂的侧脸。
　　沉默地抿着唇，莱诺昂轻轻挣开索菲雅，以剑支撑着自己的平衡。
　　“你回慕所里尼亚大陆吧。”莱诺昂背对着她，“那儿才是你的故乡。”
　　静默许久，就在莱诺昂以为索菲雅已经离开的时候，索菲雅站到了他的身边，小小的手掌有些冰凉，与他温热的掌心不同。
　　“笨蛋，回不去的地方。”十指相扣，索菲雅扬起微笑，“那才是故乡啊！”
　　初升的太阳虽然光芒四射，但仍是有些冷的，拉紧衣服，索菲雅伸手挡了挡刺目的阳光，握紧了莱诺昂的手：“真是没办法，我可没办法放任莱诺昂一个人呢。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