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离落》柒两

1、01 最后的与最初的 只因为阳光

　　苏成伦最后一次见于澜的那一天，天气很好，蔚蓝的天空中随意的飘着几朵白云，絮状、团状……各式各样的云占据在空中，引起各色心情的人们人们的无限遐想，阳光也是温和的，并不炽热。洒进屋子的阳光，略带了一丝金色，格外的明亮。
　　她走进画室的时候，先是在屋子里走了一圈，用手抚摸着不知道见过多少次的布景，还有家什。
　　他一直忙于整理绘画需要的东西，对于这个已经对这里跟他一样熟悉的人，他并没有留意太多。可是，等他终于从忙碌中抬起头来的时候，就看到了映照在阳光下，她那张苍白毫无血色的脸，连嘴唇都变得如此苍白。
　　“把衣服脱了吧，今天的阳光很好，你就站在阳光下就好。”
　　每一次的开始，他说的几乎都是这样的话，一个男人能够如此理直气壮的要求一个女人脱衣服，除了那个女人的丈夫、情人，恐怕也只有艺术家了。
　　她对于他作画的流程已经知之甚详，这样的动作，她也已经习以为常，所以，毫不拖泥带水的就一件件的褪去了身上的衣服。
　　“老师，您说，我长的漂亮吗？”
　　看着阳光下那一个如同雕像般光裸的带着浓郁忧伤气质的身体，他突然觉得，似乎不能仅仅用美丽来形容了。
　　于澜确实是美的，那种美能让人坠入深渊，亦能升入天堂，就他所认识的模特之中，她无疑是最特别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他为她破例画了一张又一张的人。
　　尽管他心里对于她的样貌很是推崇，但是，他也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可是，很显然，她并没有因为他的冷漠而闭口不言。
　　“那我的身材呢？应该也是很好的吧！”
　　他不知道不明白，她今天的话怎么这么多，在这之前她是从来都不曾说过这么些话的。他已经拿着画笔，已经在画纸上开始铺垫今天的主色，可是，如果她不能做到模特应该的沉默，那么这张画作终是不能完成的。
　　“你很漂亮，身材也很好，是我见过的模特之中的佼佼者，不，也可以说是唯一一个有着别人不会拥有的独特气质的人。”
　　她沉默了，或者是在沉思，但是不管怎样，他庆幸终于能够开始作画了。
　　她今天的表现很不同往常，话太多，忧伤情绪更浓郁了些。其实，从一年前，她第一次踏进这个画室的时候，她就是带着忧郁而来的，那时的脸色不像现在这样如此苍白，甚至嘴角还带着淡淡的笑容，让人望着，顿时什么不好的情绪都没有了。
　　他依稀记得她第一次来这里的情景。
　　“你是画裸体的画家吗？”
　　这是于澜第一次来这里说的第一句话，眼神是那样的纯真，就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他都不懂，这样清纯的不带一丝杂质的女孩子，怎么会来这里做裸模。
　　“也不仅仅是，也会有一些风景或者人物画。”
　　说实话，他对于女人的裸体没有太大的兴趣，当然，这并不是说他不是异性恋，只是，见得多了，感觉也就那样了。
　　“要脱衣服吗？”
　　“要。”
　　这是这个女孩子第一次在陌生人尤其是男人面前脱衣服，动作显得有些扭捏，有些害羞。他并没有催促她，几乎每一个第一次来这里的女孩子大多都是这样的表情，只是，他也只是为她们画了一次，就没有再继续让她们来这里了。
　　第一次的于澜，安安静静的，以后的每一次，都是安安静静的，会说些话，高兴时也只是微笑着，绝不涉及不该问的事情。只有这一次，只有他还不知道她是最后一次来这里的这一次，她跟他说了很多话，甚至在他正在作画的时候，也没有完全安静下来。
　　“老师，你知道我今年多大了吗？”她的嘴动着，可是身体依然保持着最初的样子。
　　他停下来手中的画笔，略微想了一下。
　　“嗯，你去年说过你二十二，今年也就是二十三吧。”
　　对于已经步入中年的他来说，二十几岁的年华已经成为了遥不可及的过往，可是面前的这个女孩子却是正当年。
　　“是啊，我才二十三岁，我还没看够这个世界呢，我还有那么多的事情没有做，可是，在这之后，任何的事情都跟我没有关系了。”
　　他从她的话语中感受到了她从来没有过的伤感，而且，她那苍白的脸上的神秘的惨白似乎在诉说着一个他并不知道的故事。
　　她沉默了好久，他也没有想到合适的话语来承接她刚才的那一番话，于是，只好专心的作画。
　　“老师，我生病了。”她继续说着，脸上的漠然已经掩盖了她心理的哀戚。
　　而他也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有个头疼脑热的并不足为奇，他觉得没有必要顾影自怜。
　　“是癌症，估计也只有两三个月的时间了吧。”
　　她说的风轻云淡，就好像癌症跟感冒发烧没有什么太大区别一样。
　　可是他，却惊得停下了手中的画笔。抬起头，看着她。他的心里也难得的产生了一番感慨，她是那样的年轻，那样的漂亮，就这样香消玉殒的话，实在是太过可惜了，再者说，恐怕他再也找不到像她一样能够画上如此多次也不觉得厌倦的人了。
　　可是，此刻，他该说些什么呢？安慰她一下？说一切都会好的，可是，她得的是癌症，岂是一句说好就能好的。
　　“嗯，还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在他的印象中，她并不属于缺钱的那一种，因为每次的模特费她都没有要的。那么，能为她做的事情也是极为有限的了，说了这样一句话，可见他也并没有太多的真心。
　　她沉默了，长时间的沉默，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这个世界原来是如此沉静的错觉。
　　“能把这张画送给我吗？”
　　作为画模，跟画家索要画作简直是痴心妄想，对于他这样一个如此珍惜自己作品的画家来说，更是没有可能。但是对于她的这个要求，他只是略微迟疑了一下，居然答应了。
　　她有没有说谢谢，他并没有注意，只是，知道要把这幅画送给她的时候，他心里突然空空的，就好像是一张白色的画纸，等着有人能在上面涂上第一笔彩色。
　　再后来的两个多月的时间里，他再也没有见过她，这段时间，他的生活表面上依然如常，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再也没有哪一个模特能像她一样，给予他如此多的绘画构想，再也没有哪一个女人像她一样，能够带给他如此强烈的心灵震撼。她是独一无二的，可是这个认识，直到他收到了一份只写了寄件人名字的快递才开始清醒起来。
　　快递包裹里面的东西并没有什么特别，一幅画，是他送给于澜的那一幅，现在，又重新回到了这里，就好像，他从未失去过任何东西一样的，又回到了这里。另外一个，是一本日记，已经变得蓬松的书页，显然是经常的被主人翻起，只是，这应该算是她送给他的第一个礼物吧，他这样想着，可是，此刻的他依然没有意识到，着也成为了最后一个。
　　翻开日记，上面只写了他的名字，苏成伦，然后画了一个老头的样子。或许，依照小女孩的心思，年长二十几岁的人已然成为了老头了吧！
　　再往下翻，第一页写了日期——2014年9月8日。
　　里面的内容很少，只有寥寥几行。
　　今天，我决定写这本日记，是想记录下我那剩下的为数不多的日子，因为我得了癌症。我不会主动告诉任何人，除非他们自己察觉。
　　在我离去之前，我想完成两件事：第一件，我想好好的谈一场恋爱；第二件，就是为了我的离去留下最后的印记。
　　最后的印记？难道就是这里吗？来给画家当画模，将自己最引以为豪的青春美丽，留在不朽的作品里？
　　不朽？他自嘲的笑笑，他这是太高估自己了，这个词也用的太不恰当了，虽然他的每一幅画都能卖个不菲的价钱，但是，不朽这个词也只能是在他离去之后，来自后人的评价罢了。
　　如果这个印记是关于他的，那么他想，她最初的愿望已经实现了，因为关于她的第一幅画，他还记得，卖了一个好价钱，至少购买之人，闲来之时会欣赏一番那个只有裸背的画了。
　　只是，关于她的第一场恋情，他有些疑惑，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人才能入得了这样一个高傲女人的眼呢？他甚至有那么一点点小小的期待，
　　他禁不住对那个素未蒙面的人的好奇心的驱使，继续翻开了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