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时拙作》圆熙木纹

3、红嫁衣 泪水顺着

　　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滞留在空中，飘扬的嫁衣闪烁着刺眼的红，她缓闭双眼：
　　天堂，我来了。
　　再见，世界。
　　次日。
　　她消逝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偌大的世界找不到她的半点身影。人们依旧谈论着各式各样的家长里短，只是人群里不再有她落寞的背影；麦田里处处有耕作的农民，只是安静地在远处眺望的那个位置亦是不再有她了。她，的确消失了，一点痕迹甚至气味也捕捉不到。
　　谈及过去，她是完美的。她很美，在那个她的时代自然不乏追求者。她是大学生，亦是不可多得的存在。她就像是天上掉下来的珍宝。然而这样完美的她，这样让人望而却步的她，却让人大跌眼镜。
　　她毅然决然地走上了支教的道路，许是想要帮助山区可怜的孩子，许是想要追求那珍贵的自由，许是想要抛弃家庭的羁绊。不管多少人反对，她也要去到那个偏远贫瘠的小山村。来她家提亲的人说，要她在一年内返回老家。父亲也是连声诺诺，应承这个省城大官的儿子。她却很决绝，要人家不要再等。离开的时候似乎是想与家里断绝关系，仅仅带了几本诗集和些许换洗衣物。消息就此中断。直到三年后，她再度回到家时，身边已然多了一位高瘦的青年。
　　父亲是怒的，她也是倔的，两人互相干瞪眼，最后她牵着青年扬长而去，他们终究是在一起了。
　　祖母说过她对祖母很好，自己还偷偷去看她结婚。还记得她结婚时的样子。长长的红绸缎嫁衣，看得出男方也下了不少本钱。喜庆的礼服衬得她微微苍白的脸显得红扑扑的，纤细的她在阳光下娇羞地笑，像是天上的小仙女。所有人都哑然，找不出更好的形容词来描绘她的美丽。新郎抑是满脸满足幸福。村里所有人都说新郎是捡到大便宜了，这对新人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然而没幸福多久，矛盾就翻滚而来，她渐渐发现她和他的不和。她喜欢写诗但他却从来不能理解；她喜欢欣赏雨景可他只会嘟囔衣服晒不干；她对未来有着美好的憧憬他却表示要好好种地。小小的阁楼时常传来锅碗瓢盆砸碎的尖利声音。他的低声嘶吼，她的沉默不语，成为了夫妇之间最强大的芥蒂。她终于意识到这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他对她再怎么好他们也没有共同语言、没有深厚感情，他始终是个只有初中文凭的山野村夫，只会安于现状。
　　要是，要是当初放弃这里回去老家，而不是为留在这儿而嫁给他的话……
　　她摇头，眼角渗出心酸的泪水，自己怎么可以有这么可怕的想法，自己真是太卑鄙了……
　　最后，似乎一切都收场了。
　　她决定结束这本不该存在的故事。
　　她平静地对他说了一句话，只有一句：“我过不下去了。”
　　麻木地转身，不顾他的歇斯底里，她拖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匆匆离去。
　　从此，村里四处传遍她不守妇道这些不着边际的话。
　　丈夫一直在等她，她也许不知道吧。
　　总之，她，再也没回去。
　　几个月过去了，被狠心抛弃的丈夫从此一蹶不振，又一次喝闷酒，他摇晃身子闯进了阎罗府，路过马路，被一辆飞驰而过的汽车永远留在了路上。
　　后来听村里的人说，她有时会在村口徘徊，只是每一次都被村民无情地挡在外面。她也一直碍着面子不愿进村。她总会听见些闲言碎语，只是尽量不去理会罢了。当得知他去世的消息，她发了疯似的哭喊，不顾阻拦冲进村子。流言骂声像洪水般向她袭来。她跪在他墓前。
　　“克死自己丈夫不说还好意思回来！”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女的！”
　　“你跪着，干脆跟着老张去了得了！”
　　……
　　她却出奇安静，什么话也没说，过了一会儿人们再回头的时候，她已然消失，再次，也许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的父母哭哑了嗓子，恨恨地望着远方，当初自己为何会让儿子摊上这个克夫的人儿啊……

　　二十年后。
　　她牵着一个高个青年出现。村里早已物是人非，没有人晓得她是谁。
　　她直截了当，带着儿子跪在他老得白发苍苍的父母面前，一切，似乎水落石出。
　　在她生前为儿子写的日记里，是这样写的：
　　我儿千万别怪我。是阿娘害你失去了阿爸。你阿爸是个很棒很棒的人。只是阿娘和他过日子时总是一味嫌弃他。离开时，阿娘的胸口像被堵住似的疼。那时候阿娘才念及他的好，虽然没有什么感情基础，但他对于阿娘来说已是十分重要的存在了。每次和阿娘吵架后他都主动洗衣做饭，就算不懂也一味鼓励阿娘写字。但阿娘却做了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决定。
　　所以千万不要恨你的阿爸，他一直很好很好，要是他还活着，一定会比阿娘还对你好的，所以恨阿娘吧，是阿娘克死了你的阿爸……

　　她回去了。见到的不再是故人的音容笑貌。
　　儿子大了，自己真的撑不下去了。
　　二十年了，独自抚养儿子也足够偿还欠他的债了吧。
　　她决心要去找到他，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他。
　　打开尘封的箱子，看见那件依旧漂亮的红嫁衣，她哭了，二十年来第一次。
　　她的脑海一直回忆着夫妻的曾经，挥之不去。
　　她用刀片把自己的手划得一道一道的，刺鼻的腥味包裹了她所有神经。
　　然后，缓缓地，缓缓地穿上了那件红色的嫁衣，来到江边面对早就该属于她的终结。在泪花飞扬的时候她始终眼角含笑。
　　三十九岁，她的世界落尽繁华，她只求去有他的天堂。
　　她想了很久，连见面后对他说的话都想好了：“呐，老头子，活着的时候我欠你的，就把两份罪都受了，总该还清了吧，你若还不解气，就反过来抛弃我一次，扯平之后咱俩好好过日子呗……”
　　江边，人们围观。
　　江上，一具身着红色嫁衣的女尸。
　　她很美丽，却又沧桑，泪花带雨，却又滞留嘴角繁花……
　　祖母笑，这就是你表姑的人生啊！
　　年少的我，还什么都不懂，懵懂地点头，然后期待着有一天看见这样一件美丽的红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