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时拙作》圆熙木纹

2、道歉书 每个人，都

　　每个人，都是欲望的眼泪。
　　岁月伴着秋日的落叶被风吹动时发出沙沙的响声，深秋的露水一点一滴渲染在布满棕黄色落叶的地上，古老的钟楼敲打着生命的旋律，仿佛是从远远的天边飘来，厚重而又深远。寂静的公园小道，路的尽头，是一位老人。
　　她神情黯然，孤独地坐在长椅上，苍老干枯的手抚摸着眼前一本老得泛黄的相簿，她不发一语，浑浊的眼睛里却折射出无限悲凉。
　　天渐黑，老人紧紧身上的袄，颤巍巍地，扶着长椅的靠背缓缓站起，步步蹒跚，消失在渐渐远去的黄昏里。
　　长椅上，陈旧的相簿和已有些模糊的字痕，和着黄叶，随着风，一页又一页，宁静而又缓慢。
　　照片有用塑料皮好好包裹，□□很新，似乎是后来添上去的。照片上泛着光，路灯照亮，可以清晰地看见照片上斑驳岁月留下的痕迹。画面上，一个精明能干的中年女性，正襟危坐，眼镜是那个时代所特有的，镜面上映出她的眼神，有一种震慑人心的力量。只是下角的字却有些违和，笔迹虽稚嫩，用的力道却也不小：“妈妈，你什么时候能不那么忙？”只是干练的女子又怎么能够放弃自己潜心多年的事业？符合她气质的职业正装，沉稳而又浓重的上位者的气概，亦衬得这本就孤单黑暗的天际更加凄凉了。
　　不觉中，一页已翻过，画面上原本成熟稳重的女性，眼角已爬上显而易见的皱纹，只是眼神里所包含的，没有其他，只有雄心壮志，只有对事业的病态的执着。她身边站着一个男孩，青春的年华，使他成长得帅气而又健壮。男孩与她之间保持着一段对陌生人的安全距离，淡淡的疏离，毫无温情可言。批道：“今天，她回来了。”字写的很好，是苍劲的楷书，字里行间却没有多余的情感。
　　画面停滞，秒针的滴答声清晰可闻。西装革履的成功人士，原先男孩的青涩已褪去，温柔贤惠的女人，笑得灿烂的孩子，男人左手微微扶着妻子的腰，右手牵着孩子的手，不再是例行公事一样机械化的表情，笑意蔓延着他们的家。可惜，却再见不到那干练精明的身影。“本月汇款已到，儿近日工作正忙，望母亲见谅。”简单明了，毫不拖泥带水。
　　是啊，他们之间何谈感情？从小到大，他只是她不能抛弃的责任，她亦只是一个生养了他的陌生人罢了。他们不曾有多少合照，他们并未见过多少次面。母亲将儿子的渴盼幻想消耗殆尽时，也未曾回头。
　　老人惊慌失措的赶回，脚步却是轻得听不见声音，她耗尽了气力一般奔走着，速度却未达到她的预期，她懊悔地拍打自己的头，直直奔向长椅。皱皮的脸忽地放松下来，紫得发黑的嘴唇却漾起了一个沧桑的弧度，颓然空洞的眼神略带了几分光彩。她再度坐了下来，许是太累了，不停喘着气。一时间，老泪纵横。她紧抿嘴唇，没有多说什么，浓浓的悔恨和哀伤却像藤蔓一样纠缠着她。从手袋里取出笔，干枯的手有些握不住，不断颤抖，她坚持着一笔一划地写完了。依稀可以看见她写了三个字，却看不真切。
　　她陷入了沉重的梦魇。
　　哼着一首老歌，像是曾经广泛应用的摇篮曲。梦里，她依旧是那个年轻的女性，她的孩子也还那么小。“宝宝，妈妈带你去买棒棒糖吃。”“孩子呀，以后一定要成为一个让妈妈骄傲的人。”“工作算什么，妈妈还是要陪好我的宝贝呀，要带宝贝去吃遍天下美食，要给宝贝做饭饭。”……
　　年轻时的她，锋芒毕露，一心专注于职场的拼杀，想着的只有她的事业，她施展才华的天地，却忘了，嗷嗷待哺的婴孩是湿漉漉的眼神，倒映的慢慢的都是她的背影。
　　“宝贝，宝贝，你在哪里？不要吓妈妈，妈妈找不到你……”她从梦魇中陡然惊醒，害怕惊慌，似是不敢相信，上一秒还在带着孩子买糖果，下一秒却是深得看不见五指的黑洞。
　　于是她哭了。
　　没有声音，却撕心裂肺。
　　既然她错得离谱，老天便让她用这残缺之年来赎罪。一次又一次沉迷于自己编制的美好的梦中，一次又一次地发现这不过是一个个可笑的谎言。她的心沉重得惊人，沉重得让她负荷不了。黄昏迟暮，别的老人在四世同堂安享晚年，她却悔恨痛苦，这样不也足够惩罚她了么？
　　老人微微缩了缩身子，单薄的身子，却极其宝贵地抱着她的相簿。
　　现在可以知道那三个字是什么了——对不起。
　　如果可以，我会让我的欲望不再让你落泪。
　　如果可以，我会对你说“对不起”，还有“我爱你”。
　　如果可以……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