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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刘怂蛋 他天生是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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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怂蛋,本命刘天胆,别名刘怂蛋当然不是因为他的蛋蛋拥有某方面的问题,而是因为他太怂了!所谓物极必反,大概就是这么个道理,天胆天胆,说来也怪自家没文化的爹妈,取什么名儿不好呢取成天胆儿,胆子都有天那么大了那还得了?
刘怂蛋从小就怂,最初这外号不过是最喜欢欺负他的刘不怕取得。可能是因为名字上的某种联系,刘不怕从小就不待见和自己同天生的甚至名儿都差不多的刘天胆。
不过人刘不怕爹妈务实,知足,没那么大野心。自家宝贝儿子只要撒都“不怕”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就成啦。名字实在刘不怕从小也争气,可不就是撒都不怕么……胆儿刘家村头一份儿!
村里村外的,左不过都爱攀比。别人家的孩子么,总是嘛瞧嘛条儿顺,怎么看怎么比自家臭小子顺眼牛气。可这话儿就不适应刘天胆她妈。
“刘不怕你个臭小子!俺要找你老妈说个理儿!凭撒子又欺负我们家乖乖天胆?抢他的糖吃?你个皮小子莫被老娘逮到剥了你娃子的皮!”
大老远的,刘天胆她妈叉着水桶腰,对着刘不怕他家的方向唾沫星子乱喷,一双冒火的眼都快喷出火来远远的燃了刘不怕他家的草房子。
倒是刘天胆他爹比自家婆娘明白事理多了。急急忙忙从自家红砖房中走出来,拖着自家胳膊比自己腿还粗的媳妇进屋去,“别吵别吵,息事宁人么,息事宁人,乡里乡亲的,咱们家又不缺那几颗糖,再说孩子间的事,大人插什么嘴!”
“呸!老娘说话你插个屁的嘴?你这个没用的穷秀才,息个屁的息?滚一边去!老娘倒要看看,生出欺负俺宝贝儿子的混账爹妈有脸生没脸出来了!”
“……”刘秀才默了,说不出话来,轻秀的脸上透出些悲哀来,晓得自家媳妇儿心性如此,虽难过却也没多少生气,只是忍不住争辩一句,“咱们俩比他们家好过,人孤儿寡母的,我们就……”
“滚去做饭去!天儿该饿了!可怜他们?谁可怜我们天儿?小可怜见的!从小体弱多病,吹阵风都能把他刮趴下!就这样……那滚球还天天欺负他!真以为咱们家没人了?抢糖就算了,凭撒子抽咱们天儿一个坐骨兜儿?那屁股上的红杠子,怕是要让娘心疼死哦!”
刘天胆他妈说道这里,忍不住泪流满面。倒是不骂了,抱怨几句也就顺水推舟的下了……
说起刘家村,谁人不知道?刘天胆是全村胆儿最小最窝囊却长的最俊的小娃娃,刘不怕是最皮胆儿最肥的孩子王。刘天胆家是最有钱的,刘天胆他爸是当年十里八乡的俊秀才却“抱给”了从前的地主家娶了有名的悍妇、妒妇。刘不怕生下来的那一天克死了自己的爹,刘不怕的妈是个“烂货”经常打骂刘不怕甚至不给刘不怕一口饭吃。
行行种种,不用人说。村里人的眼睛啊,除了农忙盯着庄稼其他时候都盯着这些个事儿了。吃饭时端个碗满湾窜,什么香的臭的不是一清二楚心里亮堂?
话说刘天胆她妈也不是第一次这么闹了,乡亲们习以为常地捧着碗幽灵似的飘来又飘去。飘来是为了瞅热闹下饭,奈何刘不怕他家就是个龟壳,没得热闹看,乡亲们啊,也就散咯。
当夜,人猪皆沉睡。刘不怕穿着暖和的小睡衣,手里抓着偷来的小手电,偷偷出了门。他的怀里,还满满的捂着一兜儿东西呢,心口厚塞得太多不时的啪啪掉,每掉一个刘天胆就是一哆嗦,脚步迈得更快了。
好在小手电不愧是稀罕东西,光儿忒亮堂。再加上刘不怕他家实在不远,可不就是自家对面么?巴掌大的距离,可刘天胆还是出了一身的汗,胆儿小么。
走近了,逃离了可怖的黑暗。稀拉拉的光芒从三个草房里最小的那个透出来。刘天胆吸溜了一下鼻子,咬了咬唇,忐忑不安,又期待欢喜的碰碰的敲了敲门。
“哥……哥哥……不怕哥哥?”刘天胆轻轻的叫着,“我给你带了糖哦,你出来一下子嘛。”
“敲个屁!鬼叫什么?说了多少次了?别叫我哥!更不要叫什么鬼不怕哥哥,你脑子进屎了么记不住东西?”
门开了,一双大手狠狠的将刘天胆的手钳住,拖入,动作行云流水,是经历了好多遍的熟练。
“给……白天的糖,你抢的那个不好吃,这些好吃的不得了,我都舍不得吃的……”刘天胆眨巴着湿漉漉的小眼睛,活脱脱一只小狗,就差摇尾巴了。
可刘不怕明显没听懂刘天胆的言外之意,撇了撇嘴,抬高了下巴,骄傲又自持,不解风情到了极点,“拿回去,我不要。”
“你……不喜欢么?”刘天胆泛起了泪花,委屈的要死。自己担惊受怕的走了那么远的黑路,为的是谁啊。结果人家还不要。
“不喜欢。”刘不怕翻了个白眼,“别天天给我送了,你送的,我都不想要。你贱不贱啊,我都说了好多次了不要你还送?”
尖酸的话语和同样轻蔑的眼神像一把剑,将刘天胆伤的体无完肤。
“那你……那你干嘛抢我嘛?”刘天胆吸了吸鼻子,脸上的棉拖鞋里没穿袜子又沾湿了露水,这会儿倒感觉出凉意来了。
“哼,我就喜欢抢你的。不让你吃。”刘不怕嘲讽似的笑了笑,同时一把将刘不怕拖过来,“你这么个蠢货,老子就爱看你吃的正吃时被我抢了焉了吧唧的样儿!太好看了!”
狠狠的拽上床上,“盖着!免得明儿你家那死婆娘又吼老子害得老子挨揍。”
“不是死婆娘是我娘……而且我没有不舍得,你要我都给你……哥哥真的我不骗你……只是你今天弄疼我了。”
“是么?活该……谁叫你皮儿那么嫩?那么轻的手劲……也对,你的手,肯定跟我们这些天天割猪草的人不一样?对不对?我的少爷?”刘不怕讥讽道,眼睛因为心中泛滥的某些情绪都红了。
“对……对不起!”刘天胆知道自己没错儿,可在这个人面前没由来的就怂了,焉了吧唧的道歉似乎是他每天都会干一遍的事情。
“你走吧,以后别来找我。我不喜欢你,非常不喜欢你,从小就不喜欢你,你难道不知道?”
“……”他怎么不知道?每一个人都知道。可是,他就是忍不住,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每夜没有例外的捏着嗓子狠下一颗害怕的心往这里没脸没皮的跑。
跨越那可怕的藏了万千恐怖的黑暗,只为来看那个人一眼,听他厌恶般的恶劣的说他骂他一次一次伤他。没个尽头。
“我走了,糖,你记得嗤啊,很甜的,吃了就不那么疼了。”刘天胆果然天胆,这时候稍微不那么怂了,磨磨蹭蹭的,在整个村儿力气最大脾气最坏的刘不怕明确拒绝的份上,仍旧哆嗦着将身上的糖抖落在破旧的桌子上,支支吾吾的说完了自己想要说的废话,才慢吞吞的一步三回头的走了,“要吃哦。”
这是刘天胆十岁的隆冬。十五岁的刘不怕关紧了门,躺在床上,关了灯,黑暗中,他摸索着剥开了一颗糖,包在嘴里含着,任由那无边无际的甜蜜弥漫,带给他苦涩的心一点点甜意,身上的指痕还历历在目,疼痛仍旧在叫嚣,可干枯的心,却因为美味的糖果,生了一些潮湿的绿。
十五岁的年纪,再加上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刘不怕已经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懵懂孩童了。他已经懵懵懂懂的明白了很多事,比如村头的大壮经常欺负村尾的白河,可大壮却很早就偷偷告诉自己他看上了那个爱哭的小丫头,又比如白河却喜欢同邻的同样是自己哥们的东子,就连他都吃过白河送给东子的自家产的酸枣,又比如他过几年应该就必须找一个可能漂亮可能不漂亮的女的结婚给他生孩子……
可他不想娶媳妇儿,现在不想,以后也不想,可能是因为经常咒骂自己的刘天胆的妈,可能是因为自己恶毒的母亲,可能是因为嘴里甜蜜蜜的有望腻死他的糖果……
十五岁的刘不怕,在这个夜里,坐在刘不怕做过的地方,呆呆地坐了一宿。
“那个怂货,想他做什么呢?他那么怂,自己倒该肯定,可他能有那个勇气么?”刘不怕漠然的想,习惯性嘲讽似的一笑,自然的给刘天胆盼了死刑。
五年后。
“那我走了哦,你要吃完哦,很甜的。吃了就不那么疼了。”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同样胆怯的像只小耗子的没一点长进的刘天胆,同样愤世嫉俗总是怀着一丝恶意而嘲讽的刘不怕。
“哥哥……白白。”傻兮兮的招了招手,五年漫长的发酵,竟然就只多了这么点儿勇气。
“等等,站住,你腿是怎么回事?”刘不怕突兀的察觉到了一点儿不同,走上去就要拉开刘天胆的裤腿。
“别……别,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别看……”刘天胆躲闪。
呵,胆儿肥了?还敢躲我?刘不怕狞笑一声,上手便抓。
“啊!”刘天胆哭的像宰猪。
刘不怕愣住了,眼神逐渐冰冷。“谁干的?嗯?告诉我?谁干的?你妈?她不是疼你疼得想什么似的么?”
“别碰,疼……”刘天胆小口小口吸着气。“没有,我自己摔得。”
“真的?”
“真的。”
“那你滚吧,以后不要来了——没跟你说笑门都不给你开。”刘不怕站起身来,低头注视着刘不怕,一字一句 “老子最讨厌别人骗我了,特别是你。”
“别……哥哥,我错了。是……是娘发现我偷偷跑过来了。”
“她就打你?那你……怎么说的?”刘不怕突兀的缓了脸色,甚至一把拖起了刘天胆,声音和动作都是罕见的温柔,“小心点,站起来,地上凉。”
“说什么?”
“……她……他没要你解释?”
“……我……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出来的?嗯?她……她怎么会肯?”
“我把他们反锁在屋里了。”刘天胆低下了头,片刻后鼓了鼓勇气又抬了起来“哥哥,今晚,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你喜欢我。”没有回答刘天胆的话,刘不怕低喘了一口气,突兀的吐出一句话来。
“……”
“怎么不说话,不喜欢我?”刘不怕抬起了刘天胆的下巴,“那为什么从小到大每天给我送糖?嗯?坏小子?蛀牙都给老子吃出来了,你不喜欢我就怪了。说说,敢反锁他们为什么不敢告诉他们你喜欢我?”
“……我……哥哥……我……你……那你喜欢我么?”刘天胆毕生从来没有过的勇气这一刻突然拥有了!他嘴唇哆嗦着,身体打着摆子,眼神是飘渺而没有焦距的,却因为说出了那句话脸色回光返照似的显现了绚烂的红。
“为什么喜欢我?就以为全村我最讨厌你?还是因为从小我最喜欢欺负你,抢你糖吃?”刘不怕问道,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根烟点了,烟雾缭绕里他的声音漠然不带一丝感情。
刘不怕不知怎的突然的生了惶恐和急迫出来,他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他有一种悲观的预感,刘不怕不喜欢他,甚至以戏弄他为乐,就像以前他常干的那样。
“不……不知道。可是……我很想和你处在一块儿,随时都想。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虽然……虽然你经常欺负我。”刘不怕咬了咬牙关,哆嗦着一字一句的说。他知道这可能是一个骗局,看他笑话的骗局,可他不想错失这个机会。
刘不怕心平气和的和他说话 听他说话的机会。
“你……你他吗够贱的啊,我那么对你,你还……”
“不是的,开始给你送糖是因为爹告诉你你很可怜虽然很多人和你玩不和我玩,可你却没有人疼你,你娘还老打你,后来……后来我老想看你的脸,老想叫你,慢慢的就……就那样了。”
“什么样了?”刘不怕存心逗他。
“我……我我……我喜欢你!哥哥,以后你能不能别骂我?也喜欢我一点?”
“刘怂货,今天你怎么看起来比以前顺眼了?好像也不是那么怂了耶!”刘不怕轻笑一声。“唔……这个,看心情好了。”
刘不怕深深了吸了最后一口,然后将满口的烟雾喷了刘天胆满脸,在烟雾缭绕中,他缓慢的凑过去,凑过去。一点一点的。近了,轻轻的,灯熄了。
一个湿漉漉的吻,足够让刘怂货在黑暗中寂静的开出一朵花来。
一朵,世间最美丽,最美丽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