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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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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亲,是个极其温柔之人。
幼时我哭泣,她总会将我揽入怀中,温言细语地哄我,直到我重露笑颜为止。可是,我时常发现母亲背地里偷偷抹泪,发现她时常对着一个小小的拨浪鼓出神。年幼的我,不知道母亲为何会如此伤心,只有终日缠着她,想让她开心。母亲同样很乐意我整日的纠缠,总是含笑在我身侧陪伴,陪我玩幼稚的游戏,教我读书识字。每日用饭前,母亲都会让所有丫鬟退下,然后用一根银针在每盘菜内验毒,小心翼翼地试探完才会拉我入座用餐。偶尔我调皮跑出院子,母亲总会紧张万分,找到我后便很是严厉地训我几句。我委屈地哭,母亲便也抱着我一起哭。长大后,这种哭作一团的场景,时常入我梦来。我想念母亲,可她已不在。时光带走的,永远都是有形的事物,记忆不会因此而凋零。母亲在我心中,永远都停她最美的时刻。
窗外细雨,她拥我入怀却暗自抹泪。
春花灿烂,她牵我游走花丛却总是出神。
碧草晴空,她忙碌中回首,叮嘱我不要乱跑。
踏雪而歌,她教我轻哼的那首童谣。
……
关于母亲的记忆永远清晰,她说过的话犹在耳畔,誓死不敢忘却。
至于父亲,一言难尽。
母亲定是十分钟爱父亲的,就算那个被万众敬仰的人三妻四妾风流成性,她还是心甘情愿的在院中等待。
每当父亲过来,母亲便笑得很温柔。那时,她的目光与瞧我时的疼爱不一样,眸中含情脉脉,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仰慕。父亲似乎很喜欢我,总会抱着我举高抛低,还喜欢哈我痒痒。可我不怎么喜欢他,他身上的味道没有母亲身上的味道好闻,他并不每天都来院子,他拥有很多别的女人和孩子,我和母亲并不是他的全部。
每当这种时候,我都会想起母亲偷偷抹泪的场景。因此,无论他如何逗我,我都不想再笑。
父亲走后,我总会问母亲:“娘,为什么爹总不在家?”
母亲总是叹息道:“他忙。”
至于忙什么,我没有再追问。
后来长大后方才明白,父亲除了忙公务,还忙着与府中大小夫人谈情说爱。那时我已知男子三妻四妾实属常事,可内心深处却仍然怨恨。
四岁那年,我与母亲离开了家。
那个总是笑颜如花的夫人,她打了母亲一巴掌,长长的指甲划破了母亲的脸颊。可我的父亲呢,他就冷着脸在一旁坐着,神色冷淡地吩咐下人,要将母亲赶出家门。
我自然是要跟着母亲的。
出府后,我和母亲住进了一座四合院。可也没住多久,便遇到了多次夜袭。幸得有人相救,我们才逃过多次劫难。再之后,我们离开鄞州,去到一处偏远的山村生活。
幼时最开心的一年,便是在那个小山村。
我本唤作楚念,离乡背井后,母亲便给我另取了名字,顾青衣。平淡的一年转瞬即逝,我从四岁长到五岁。
可是,母亲突然病倒了。
大夫来看过几次,总不见好。
一日,母亲披衣下床,看起来精神许多。我以为她好了,很是高兴地拉着她说话,她却将我带入了厨房。
此后每一日,母亲都让我进厨房,教我烧热水,教我煎鸡蛋,甚至教我做一些很难的菜式。
当时我自然不懂其意,见母亲神色严肃,只有认真学习。
一月之中,母亲教会了我做简单的菜式,教会了我用家里的所有器皿和工具,甚至教我洗衣叠被。
对于五岁的我而言,这些都是难事,我打碎过碗,错放过盐,烫伤过手……亦曾哭闹过。可母亲总是严厉,哭也不再管用。
直到一个雨天,母亲唤我起床。
她细心地替我整理衣裳,抚着我的脸,笑得一脸温柔,嘴里说出的话却有些哽咽,她说:“衣儿,对不起。”
我见她眸中含泪,便抱着她,很乖地说以后会听话会努力学习。她只是笑,重复此前说过无数次的话,叮嘱我小心用火诸如此类的家常话。
可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惊觉不对时抬眼去瞧,母亲早已闭了眼。我以为她太累睡着了,努力将她放平在床,给她盖好被子。可她一直不愿醒,我做了饭,她也不愿起来吃。
晚上我还是爬上床,睡在她身边,去摸她的手,冰凉一片。我以为她冷,一整晚都抱着她睡。
第二天,母亲还是不醒。
第三天,亦然。
直到第四天,住在我们家河对面的刘婶婶过来找母亲讨教打络子的方法……
她惊恐万分地从屋里跑出来,眼眸含泪地将我搂入怀中,一直重复苦命的孩子五个字。
我迷茫地瞧着她,她告诉我母亲已死了。
几日来,我一直很乖地做家务,衣服我都洗了晾干,每一餐饭都自己煮,还挑出平时母亲喜欢吃的菜端到床前。我跟母亲说了很多话,我亲她的脸,握她的手,可她就是一动不动地躺着,从不回应我。
隐隐的,我已能猜到不对劲,可我不愿相信。
直到刘婶婶说母亲死了,我才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霎时间,我似乎明白了母亲为何如此严厉的督促我做家务。母亲应是早知命不久矣,尽可能教会我做家务,想让我独立生活。
可我才五岁,没了她,如何能活?
我仍然固执地去唤母亲起床,可母亲不应。
她抛弃了我。
比当年的父亲更残忍。
村里的人帮忙葬了母亲,我被刘婶婶带回了她家。
刘婶婶和她丈夫都对我不错,他们已有个儿子,混名狗子。虽然我不怎么搭理他,可他却很照顾我,平时有什么好的东西,总是第一时间拿给我。
母亲的坟墓就在以前的屋后,在一颗大树的后面。
狗子总是陪我一起去看望母亲,每日都去,风雨不断。
他们一家给出的关怀,逐渐温暖了我的心。
可苍天无眼,一场瘟疫席卷而来,整个村子死了很多人,包括刘婶婶和她丈夫。为了抑制瘟疫蔓延,官府派人屠村,我和狗子偷偷躲入了后山,幸免于难。
此后,我和狗子四处游荡,身上的衣服越来越脏,成了乞儿。狗子嘴甜,总是能要到许多吃食。他从不逼迫我出去要吃的,每次都让我躲得远远的,等他要到吃食,永远将最好的分给我。
我不明白,为何好人总不长命。
狗子全身出了很多红点,最后也离我而去。长大后方才明白,夺去狗子性命的乃是天花。
再之后,我便被师父所救,入了百花宫。
这些并不美好的记忆,我从未提及过。
可眼前之人乃是我挚爱,我不想隐瞒她。
她曾多次问起过,我每次都想说的,可碍于口拙,话到嘴边总是无言。今日道出,顿觉轻松。
对于母亲,我始终怀念。
对于父亲,只有满心的怨恨。
长大后,我便凭着记忆找到了汉王府。一切都似曾相识,又是如此陌生。
我又瞧见了母亲日夜思念的人,我的父亲。
王府丝竹声声,他美人在怀,笑得清浅。
此情此景,我只替母亲感到不值。这样的父亲,我也不想要。十八岁那年,师姐新研制出一种药物,唤作噬情散。这种药,伴着声色犬马,逐渐腐蚀人心,最终难逃一死。再一次见到那位王爷眠花宿柳,我咬牙将噬情散下入了酒盏之内。
负心薄幸郎,死于声色犬马之下,也算对得起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