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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宜汶 年初一,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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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一,萧湜嶷去陪了太后、皇后一整天,夜里歇在了皇后那。从年初二起,大臣外宾相继觐见,德佑殿里是热闹非凡,兰蒂等人都忙得团团转,潆洄和玘儿这两个“闲人”自是不敢在殿里碍事。她俩清晨出去,傍晚回殿,尽往偏僻的方向走,几天下来也几乎把大半个昌祚宫走遍了。
这日,潆洄和玘儿走到了一个极为荒凉的地方,几乎让她们错以为自己出了宫。积雪微融,和着泥土湿滑无比,玘儿一个不注意差点摔倒,幸好潆洄扶住:“你老是这样,毛毛糙糙的。”玘儿揽起裙角,笑起来:“这不是有姐姐嘛,我总不会有事的。”潆洄嗔她:“油嘴滑舌!”玘儿呵呵地笑起来,脸上终于没有了与她年龄不符的那般老成。
不过一瞬,玘儿的脸色就变了:“姐姐,你看那是不是有人?”潆洄顺着她的方向看去,远处混着泥土的白雪里,她看到了一角绿色的衣裙,却看不清那人在干什么。她走上前去,原来是一个宫女搬了梯子正往墙外爬,梯子有些破旧,那宫女一动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吓得潆洄叫起来:“姐姐小心!”宫女一个踉跄,险些摔下来,又被她自己稳住。“你干嘛呀?吓了我一跳,我要是有事你担待的起吗?”潆洄一怔,回她:“姐姐这样太危险了。”宫女撇撇嘴,爬下梯子来,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巴着:“我倒是第一次见到看到逃宫宫女不喊人的呢,你叫什么名字?”潆洄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回道:“奴婢德佑殿夜者茹潆洄。”“姐姐!”玘儿推了推她,突然低声叫起来。潆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宫女微露的双手色彩斑斓,画满了各式花样,却又不单是花样,那双手好像种满了鲜花,含苞待放。
潆洄一愣,旋即明白了玘儿的意思,放眼宫内外的传闻,双手能有这样纹饰的只有一人——宜汶公主。
潆洄脸上却不作声,反问起来:“那不知姐姐如何称呼?”宫女的眼里闪过狡黠的光芒:“明天你到流霞宫来,我就告诉你我的名字。”潆洄不知她的意思,却也应了。
回去的路上,玘儿想了许久才问出口来:“姐姐明知是公主,却为何又假装不清楚?”潆洄的嘴角牵起,挽起她的手:“公主假扮宫女就是想掩人耳目,我们又何必拆穿她呢?”玘儿若有所思,终于点了点头。
日薄西山,德佑宫的喧闹烟消云散,萧湜嶷尽管疲惫,依旧照例问起潆洄今日的见闻。潆洄略略地说了。萧湜嶷竟皱起眉来:“宜汶的胡闹不足为奇,但她叫人到流霞宫去倒真是件稀奇事。”他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发,“看来明日我要暗中派人护着你了。”潆洄露出疑惑的神情,却又不说话。他坐下来,脸上露出揶揄的表情:“这皇家秘事总要同你说说了。宜汶才出生一月,就被人烫伤了,险些夭折。当年煊赫一时的茹氏被灭族就是因为此事,姻亲秦氏也元气大伤。”
“当时父皇的身体每况愈下,又宠着母后,由着她的性子,连国事都一并交给她了,这事自不过问。就算后来母后替宜汶找了世间最细腻的颜料,训练了大齐最优秀的画师来掩盖伤疤,但宜汶的性子从小便十分古怪,谁也不许看她的双手,否则就会被熏瞎双眼。有一次,我问了问宜汶的手可有起色,她的脸色顿时就变了,没说几句就把我轰了出去,后来,她再也不同我亲近,只同湜嵚说两句,近两年才渐渐好起来。”他饮了口茶,长叹了一口气,“那件事的当事人都死了,知道真相的大约只有母后一人了。”他抚着潆洄的脸颊,“宜汶的性子虽然阴鸷,但她从来就不是恶人,明日你去她宫里万事小心就好。”
潆洄覆上他微暖的手:“陛下的话真好笑,公主又不会吃了我。”
萧湜嶷将她拥进怀里,在烛光里显出若有若无的微笑。
次日,潆洄如约而至,等了一刻便由宫女领进殿里。大殿里挂满了各色的帷幔,艳桃、嫩黄、浅绿、柔蓝,各色纷呈,倒合了流霞宫的名字。宫女将她们领进寝宫,只见宜汶公主坐在躺椅上,一位素衣男子跪在地上不知在做些什么。潆洄匆匆一瞟,不敢多看。玘儿盯着那宫女许久,见她的双眼似乎蒙了一层雾,有点说不出的怪异。
“抬起头来吧。”宜汶的声音清冷,却又隐隐带着一丝狠劲。潆洄抬起头来,只见公主露出两截藕臂,繁复的花纹墨迹未干,看着像是画师模样的素衣男子正描画着她的指甲。宜汶看着潆洄和玘儿,柔柔地笑起来:“你们别怕,我又不会吃了你们。”她将眼神移至案几上的锦帛,“今天大清早的皇兄就着人送了信来,叫我千万不要为难你们,不然他就要狠狠地罚我呢。”她的笑容带出一丝揶揄的意味来,“看样子,潆洄妹妹可是皇兄心尖上的人呢。”
潆洄心里惶恐和喜悦交织着,她低下头来,不知说什么好。
宜汶有些无奈,便自顾自地说起来:“你别担心,这屋子里的都是我的人,没一个会碎嘴说给母后听。”潆洄重又抬起头来,宜汶的十指已经描画好,连着小臂上的纹饰就好像是真正的花朵藤蔓长在了她的皮肤上,显得极为诡异。宜汶的模样一般,只算得上清秀,但她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和骨子里带着的阴郁之气让她显得与众不同起来。
宜汶的双手微微向前伸着,生怕弄脏了衣服:“向来见了我的人,不认识的都趾高气昂,认识的要么痛哭流涕,要么阿谀奉承,昨日里我才第一次见了像你这样明明认出了我却还装作不认识的人。我一个人习惯了,最近倒想找个朋友了,我瞧你们两个不错。”潆洄有些说不出缘由的无措:“多谢公主厚爱。”
又絮絮地说了一阵,约好明日再会。宫女便领着她们出了流霞宫。
宜汶跪坐在毛毯上蔫蔫的,梅祯用大氅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别病了,到时又要赖着人了。”前两月,宜汶病了一场,梅祯理应三日一来,也被她缠得日日都到。梅祯收拾好东西,站在一旁,要走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宜汶窝在温暖的羊毛里,看了他半晌,恶狠狠地说道:“你要是三天以后敢晚来,我就把你的手脚都打断了!”梅祯嘻嘻地笑起来,露出他的一口白牙和她最喜欢的小虎尖。
玘儿紧紧地挽着潆洄,好像受了极大的惊吓:“姐姐,你瞧见了没,流霞宫里的宫女好像都是瞎子。” 玘儿年幼,难免会一时缓不过来。潆洄抱着她安慰:“别怕了,姐姐看公主不是坏人,何况陛下也同她打了招呼,不会有事的。”玘儿嘟着嘴,尽管心里依旧忐忑不安,但嘴上却说道:“有姐姐在我就不怕了。”
“姑娘请留步,姑娘!”才准备拾步,遥遥地传来一位青年男子的声音。潆洄环顾四周,并无她人,便驻足不前。
那男子气喘吁吁地跑来,原是公主身边的画师。梅祯点头致礼,说:“在下画师梅祯,不知二位姑娘如何称呼。”潆洄和玘儿各自报了闺名,梅祯单刀直入道:“二位姑娘今天见了公主,但心中的疑虑却未必全消。在下不知姑娘是如何想,但在在下的心中,公主的性子就算有些刁蛮,可她本性纯良。既然公主打定了主意要同二位姑娘交好,那也请姑娘能以真心相待,想必公主也不会亏待了你们。”
玘儿第一次对外人胆大地说起话来:“画师说的我同姐姐都明白,多谢画师提点。”梅祯脸上有些讪讪,推辞还有急事,匆匆而去。
潆洄看着他远去的身影,突然开始对他好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