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夜空中最亮的星 ...
-
天愈来愈冷了,也黑得愈来愈早。
还没到五点,天色就暗了。灰色的阴影笼罩在一切生物之上,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光线慢慢捻灭。
我站在金银饭馆的门口,把脸往围巾深处藏了藏,来挡住刮得呼呼直响的寒风。路上行人神色匆匆,将自己裹得紧紧的,只有一些年轻的女孩子们,不惧严寒,依然穿着单薄的裙装,化着明亮的妆容,一定是去见自己想见的人吧。
“暖暖,等急了吧,对不起啊,路上有点堵。”远远的,温洪亮一脸歉意地向我跑来。
“恩。”我只是应了一声,不再多说。
“耽误你学习了吗,爸爸只是太久没见到你了,快进来。”温洪亮搓搓手,催我赶紧进去。
“暖暖啊,你怎么穿这么一点啊,小心冻着。没去三叔家拿衣服吗。”
“就温哥华那德行,我敢去吗。”温哥华是三叔家的孩子,也就是我堂哥,他对我们家向来是针尖对麦芒,脾气臭得很。我实在不想跟他有多少交集。
“暖暖,别这么说。”温洪亮轻言制止我。
“哼,谁让你跟他们家搞得那么僵,要是你找点正事做做,把钱还了,他们能这么狗眼看人低吗?”我压不住心底的火气。
“温暖。”温洪亮的声音带着愧疚与懦弱,低下头来。
我看见他头顶少得可怜的头发,心里突然酸酸的,“算了,当我没说吧。”
他抬起头来,讨好地笑着,问我要吃什么。
我心想,就他每天晃荡,还有钱请我吃饭。“唉,就点个鱼香肉丝,再来个西红柿蛋汤吧。”
温洪亮不安地搓手:“你尽管点,想吃什么,爸爸给你买。”
“不用了,我晚上要减肥的。”我闷头喝汤。
“嘿嘿,我知道,小姑娘爱美嘛。”他一笑,嘴角边的皱纹深了几层。比去年见他老了。要不是看过他年轻时的照片,我怎么也不相信眼前的人是妈妈当年奋不顾身要嫁的美男子。
此时正是饭点,大厅里人来人往,喧闹嘈杂。看看周围,都是些年轻男女,坐着窃窃私语,脸上挂着红扑扑的笑意,觥筹交错间眼神交织,浓情蜜意。唯独我和温洪亮不伦不类,坐在角落里,桌上摆着两盘菜,凄凉得很。
温洪亮许是察觉到了,说:“天气冷,吃完我就送你回去吧,早点回宿舍休息。”
“不用了,我自己走回去,不远。”我迟疑了一下,“你呢,有地方睡吗?”
“你不用管我,我一个大男人还怕没地方呆。”他帮我开门,一股冷风瞬间袭来,我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我们俩人默默地沿着路边走着,街上灯影重重,车水马龙,一点都不像老家,到这个点家家户户都休息了,马路上只剩下几盏路灯还闪着微弱的光,照着那条寂静的街道。
我想起了以前妈妈还在世的时候,每次在这个时间,都会站在巷子口,等着我从同学家做完作业回来,然后给我冲好一杯热腾腾的牛奶,温柔地看我,替我拍掉身上的灰尘,梳理我乱蓬蓬的头发。妈妈是个美人,我看过她以前的照片,眼睛大大的,皮肤白白的,身材又苗条。即使后来重病,脸都瘦尖了,我还是觉得妈妈特别好看。街坊领居都说,妈妈不仅人美,心地也好,总是做一些好吃的点心分给周围的邻居。去年过年回家的时候,隔壁王奶奶还抹眼泪说,这么好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温洪亮和我都不愿意回家了,那个冰冷的屋子,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装满了悲伤。温洪亮变得很颓废,似乎一下子老了十几岁,还开始赌钱,家里的余钱输得精光,他赌得很凶,眼睛看人都是飘忽的。后来就开始到外地,说是打工,也不知道他干什么,过年回来,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被我奶奶臭骂一顿,直说作孽。还是没用,过完年继续出远门,好长时间不见踪影。那一段时间,我都是在奶奶家度过的,上课也常走神,成绩一落千丈,后来还是陆炎帮我补上的。这都是过去的事了,一下子想起来觉得特别久远,又特别让人神伤。
“欸,是温暖吗?”突然有人叫我,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孟凉骑着单车经过,左脚点地,在我身边停下来。
“这么巧啊,你怎么在这?”我也停下脚步。
“还不是梁洛西,让我给她送蛋糕。喏。”他晃了晃手中的白色纸袋。“这位是?”孟凉疑惑地看向温洪亮。
“哦,他是我爸。这个是孟凉,我朋友。”我说。
“叔叔好。”孟凉很有礼貌。
温洪亮却拘谨得直拽衣角,说:“你们聊,你们聊。暖暖,我就先走了啊,反正也快到你们学校了。”说着就开始往相反的方向走。我这才注意到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春秋衫,一双大手被冻得通红。
“等一下。”我叫住他,从背包里掏出一沓纸币,“我们发奖学金了,你先拿着用,买件棉袄穿。”
温洪亮一惊,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都没买啥好东西给你,我怎么能拿闺女的钱。”
“你拿着。反正我用不着。冻死了我就没爸了。”我塞进他的口袋,“拿好了啊,别被偷了。”
我看见温洪亮嘴唇哆嗦着,眼睛红红的。
“我走了啊。”我故意不去看他。
温洪亮点点头,“哎,你走吧,别让人家等你。”他转身离开,脊背微驼,手紧紧按在放钱的口袋上。
我忍不住喊了一声:“爸。”嗓子有点哽咽。远处的那个人影停下来向我挥了挥手,然后慢慢消失在街道尽头。
“你哭啦。”孟凉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我。
“没,被冻的。”我抽了抽鼻子。
“来,戴上。”话音未落,我的耳朵上多了一副带着绒毛的白色耳机,顿时觉得暖呼呼的。
“那你就没得戴了啊。”我说。
“我身体好,不怕冻,女生要是冻出冻疮,就不好看啦。”孟凉笑着说。
“谢谢你啊,孟凉。”我抬眼看他。
之前没注意,现在才觉察出他比我高出很多,应该比陆炎还高吧,因为我跟他说话得仰视他。孟凉的那双眼睛非常清澈,如同纯净的海水,深邃但是能一眼望到底似的。笑起来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像女孩子一样秀气。可是不笑的时候,脸部线条坚硬,轮廓清晰,分明是个俊朗的男生。
“看什么呢,我脸上有脏东西吗?”许是被我盯得不好意思了,孟凉说道。
“因为长得好看啊。”我老老实实地说。
孟凉愣了一下,咧开嘴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哈哈,还第一次有人这么直接。不过,我喜欢听实话。”
“你想多了,我说的是你的眼睛好看。”我眨了眨眼睛。
“那也没差啊,反正是长在我脸上。”孟凉推着单车,长长的身影被灯光拉得更长,“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你猜我心里现在在想什么。”
“你在考我么,虽说我修了一门心理课,可也没到这种程度啊。呃,我猜,你在想,终于有人夸我了,好开心啊。”
“不对,我在想,某个人好傻啊,背包拉链没拉都不知道。”
“欸。”我下意识去摸我身后的书包,果然大口张开着,“说起来你还算是我学弟,这样欺负学姐不公平。”我懊恼地说。
孟凉虽说跟我同年,甚至我还比他小几个月。但是因为我小学的时候跳过一级,所以我现在大二,他才刚进入大学。
“我对我表姐都直呼其名,更何况你这虚无缥缈的‘学姐’身份。”
说到他表姐,也就是我的室友及好友,梁洛西,要不是孟凉上次在晚会后告诉我,我还真没看出来这俩人是亲戚。
“我之前一直以为你跟洛西是情侣呢。”我说道。想想温哥华粗暴的脾气,我可从来不敢想象表亲之间可以那么亲密无间。
“是吗,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为什么你一会问我表姐,一会问我梁洛西,原来你以为这是两个人啊。”孟凉把我往路边拉了拉,远离疾驰而过的摩托车,“可是,我和梁洛西,真的很像情侣?”
“对啊,你们俩的神情、动作,是个明眼人都会觉得吧。看,还深夜送蛋糕,多体贴。”我指了指挂在车把手上的纸袋,笑道。
“从小被她欺负,更何况我有把柄在她手上,没办法。”孟凉无奈道。
“什么把柄啊?”我好奇地问道。
“呃。这个嘛。”孟凉挠挠头,有些迟疑,“可以不说吗?”
“哦,是吗,这么说是你们俩的秘密喽。”心头略过微微的凉意,像是有阵风从鼻尖上拂过。
孟凉没说话,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最害怕说话时突然的沉默,因为会让我觉得惶恐不安。好在转个弯就快到学校了,空气中的清冷瞬间就被路边卖肉串卖烤玉米的热气与香味所填满。
“我最爱这个味道啦,让人特别安心。”孟凉的脸部线条柔和起来,与刚刚那个凝神沉思的冷峻面孔判若两人。我一时间有些恍惚,仿佛被升腾起的袅袅烟雾给笼罩着,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温暖,你能不能顺便帮我把蛋糕带给梁洛西,我就不进去了,我还得赶回学校呢。”孟凉说道。
“没问题啊。”我接过白色纸袋。
孟凉挥挥手,跨上单车,在人群中穿梭着。
风好像变得更大了,周围的女孩子一边抱怨一边嬉笑,等着她们的烤玉米。果然在大城市,这个点正是热闹的时候,尤其在大学附近。学生宿舍坐落在市中心倒是交通便利,可是夜晚路上车辆的声音着实让我睡不安稳。好在,这两年来也算是慢慢适应了,之前奶奶就要让我住到三叔家了,可是那样的话我情愿每天听这车水马龙。
“糟了,耳机忘还了。喂,你的耳机。”我喊道,但孟凉已经消失在路的尽头。算了,下次让洛西带给他吧。
“洛西,你的蛋糕。”我把纸袋放到她的桌上。
“我让孟凉带的,怎么你也给我带?”梁洛西敷着海藻泥面膜,走过来问我。
“不是‘也’,这就是。我刚刚路上碰见孟凉了,顺便喽。”
“我想吃。”淼淼一下子从她的被窝里露出头来。
我被淼淼吓了一跳,“我还以为你不在呢,怎么神出鬼没的。”
“我在听歌啊。推荐你一首歌,超级棒,我已经单曲循环一整天了。”淼淼从床上下来,用期盼的眼神看了看梁洛西,在征得她同意后,欢天喜地地将她的魔爪伸向了蛋糕。
“这首歌叫做《夜空中最亮的星》。”淼淼嘴里塞满起司,含糊不清地说道。
“夜空中最亮的星?感觉挺小清新哈,是你的风格。不过我平常不听歌哎,这位文艺女青年。”我说。
“暖暖,你就听一下嘛,一下下嘛,真的很棒的。”淼淼挥舞着沾着奶油的手指。
“行行行,我会听的。你别把奶油甩我身上。”我嫌弃道。
“暖暖,你不吃吗。”梁洛西从盥洗室回来问我。
“我不爱吃甜点。”我说。
“欸,那你上次不是还吃了吗。”淼淼说。
“呃,那是,那是因为来大姨妈啊,所以想吃点腻的。”我心虚地说道。然后瞥了一眼洛西,她没有看我,嘴角似笑非笑。
“这家伙,今天居然敢不回短信。”洛西收起笑容,将手机扔到床上。
“谁啊?”淼淼给我拷贝歌曲,问道。
“还能有谁,孟凉呗。”
“别告诉我你跟你家孟凉每天都要互道晚安。”淼淼说。
“他不是你....”我张嘴说道,却被洛西轻轻的摇头给堵在嘴边。我疑惑地看向她,却见她目光温软,不似她以前的模样。
“好啦好啦,也许是他有事呢,别多想。”淼淼安慰道,“不早了,睡觉吧。”
灯灭了,仿佛是换了另一个空间。黑色是神秘的色彩,因为它让所有的东西都成了未知,而未知,是人们最期待然而又最恐惧的。你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神秘,也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你。可是,你必须随着时间的脚步行走,毫无挽留的余地。
我把孟凉的耳机带上,从里面流淌出轻柔的声音: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听清,那仰望的人,心底的孤独和叹息。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记起,曾与我同行,消失在风里的身影。我祈祷拥有一颗透明的心灵,和会流泪的眼睛。给我再去相信的勇气,越过谎言去拥抱你,每当我找不到存在的意义......”
泪水突然就流了出来,从眼角滑落到枕头上。掺杂着千万种思绪,有无数颗星星在体内爆炸,绽开绚烂的烟火,美丽着,苍凉着,可这些混沌不清的孤独和叹息,又能与何人说。
因为曾经的彷徨无助,所以会不知所措。
因为曾经的受伤,所以怕再次受伤。
因为曾经的失去,所以宁愿不去拥有。
可是,那温热的心跳,却在无法阻止般地悸动,像是急着去打破一个秘密。
我攥紧了手机,屏幕上微弱的光线在黑夜里不安地闪动。
下午10:48,来自孟凉的短信:
温暖,圣诞节有空吗,出来吃个饭吧。孟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