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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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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林静道:“姑姑高见。”
康文秀睡得很沉,慕容小姐与庞姑娘见他脸上绿色渐退,呼吸也越来越平稳悠长,知道折磨了他近二十年的病魔已渐行渐远,心中十分宽慰,熟睡有益无损,也就不去惊扰他。庞姑娘隔两个时辰就去把他的脉,脉象也越来越均匀有力,心中欢喜,了无睡意,彻夜与慕容小姐闲聊,俨如母女。
康文秀沉睡不醒,使慕容小姐又担心起来,生怕再出别的毛病。第三天早晨,她正想问问庞姑娘如此久睡碍不碍事,听得他的窑里有窣声,忙与庞林静,梅月梅香跑过去,见他正坐起寻衣服,脸色红润,双眼开阖间精光四射。慕容小姐道:“孩子,你醒了!”眼中竟有晶莹泪光。关爱之情,不弱生身之母。
康文秀赤裸着上身,见她们一齐进来,忙拉被子遮掩,神情间颇见尴尬,红着脸道:“姑姑,我寻我的衣服呢!”
慕容小姐笑道:“你忘了,你说你是我的儿子,我是你的亲娘,比荒岛上的娘更亲的娘。”
康文秀隐隐记起,脸越发红了,道:“当时我神志不清,说话荒腔走板。”
慕容小姐道:“看来我这娘只有在你糊涂的时候才算数,一旦你清醒了,就不算了,是吗?”
康文秀道:“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其实,我就是那么想的,我真的想让你当我的亲娘,只是,只是……”
“只是有些不好意思,是吗?”慕容小姐道。
梅月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全身的功力是大小姐给的,大小姐为你练嫁衣神功三十年,受的苦能胜过生十个孩子,你的命是大小姐救的,就算生身之母,能给你这么多吗?以大小姐的本领,身份,让皇上叫老娘也是高看他了。”
慕容小姐道:“休得胡说。”
梅香道:“没有胡说,皇上算什么东西,俗物一个,值钱几何?古人许由听说要让他为君,认为脏了耳朵,跑到颖川去洗,然后隐居山林,何等高洁,如今人都变坏了。”
康文秀正色道:“姑姑,自今以后,文秀就叫您娘,你加诸文秀的恩惠,梅前辈说的不错,生母亦远不能及。”
慕容小姐道:“机缘巧合而已,不必放在心上,方才只是戏言,你也不用当真,还是叫姑姑吧。”
康文秀道:“不,要叫娘。娘年近五旬,早该有膝下承欢之人了。”
慕容小姐道:“我儿有此孝心,娘自是欢喜不尽。静儿,去把他的衣服拿来,梅月梅香,咱去外边等着,免得他难堪。知道害羞的孩子,十九是正人君子。”慕容小姐表面上无啥变化,但谁都能看出,她心中相当激动。
康文秀恢复得很快,食量惊人,才三个多月,已长成了真正的男子汉,虎体狼腰,功夫日益千里,有几次和慕容小姐过招,若不是慕容小姐招数精奇,十之五六要输。嫁衣神功已有一多半为他所用,威力十分惊人。慕容小姐对此心中毫无芥蒂,反由衷地高兴。在她心中,康文秀不但是儿子,还是自己的化身。
康文秀的想法却不同,慕容小姐精研三大世家绝顶功夫,已尽得其神髓,然因内力不够,很多精妙处便发挥不出,是以常觉愧疚,暗中和庞林静商量了几次,庞林静也觉得姑姑在一流之上和顶尖之下间徘徊太不公平,筹思许久,便决定和康文秀背着慕容小姐去干惊天大事了。
他俩中午未归,慕容小姐便觉得蹊跷,又一想,便立即猜到了他们的去向,急急吩咐梅月梅香带上长枪利剑暗器和雄黄,赶赴西山口。
梅月道:“西山口毒蟒扼守,吃的人成千上万,方圆一里内白骨森森,遮蔽原野,历来被视为绝顶凶险之处,人人闻之色变,没听说过谁能从那里经过而不死,咱三人去,不是白白送命吗?”
慕容小姐道:“火鳄鲤被杀,毒蟒没了克制之物,再无顾忌,早晚要来,与其等它上门,还不如先下手。”
梅月道:“小姐还请三思,看值不值。”
慕容小姐怒道:“千值万值,说不定他俩已跟毒蟒拼上了。再啰嗦下去,只怕已成了毒蟒口中之物。”
梅月梅香不敢再说,带上家伙,施展轻功,向西山口全力飞驰。
半个时辰,已到西山口,过此口,须经黑风洞,洞高八尺,阔一丈,没人知道多深,周围尽是骸骨,人兽皆备,相撑相枕,腥臭之气逆风犹中人欲呕。好在此时毒蟒不在,三人得以皱眉掩鼻而过。
又往前走了一里多,拐过一个弯,却见开阔处毒蟒正与一个灰衣人相斗。灰衣人中等以上个头,虽不雄伟,但细腰宽膀,匀称矫健,凌空一掌,便把几丈外的毒蟒打得翻几个滚儿。但毒蟒三四丈长,虽没草莽篓子粗,但也差不了太多,浑身坚硬如刚,很经得起打。那人似是不急于取胜,气定神闲,待毒蟒缓过了劲,如狂飙一般,挟着风雷之声,激得斗大的石块乱滚乱飞,声势极是骇人。
慕容小姐远远看着,心中十分震惊,她会过无数高手,但灰衣人的武功却闻所未闻。她没想到一个人的武功能练到如此境界。毒蟒连番挨打,虽未致命,却萎顿不堪,歇了片刻,掉头要回黑风洞。灰衣人道:“还想跑吗?”拔步追去。毒蟒迅速盘成一圈,上部人立而起,红信吐出,长远五尺,伸缩不定,发出咻咻之声,灰衣人朗声一笑,道:“我道你有多大本事,吃得方圆数十里人兽皆足,原来不过如此。”右手一抬,神功发出,锐啸声中,毒蟒双眼一齐往外流血。由于他指力过于强劲,直贯大脑,毒蟒疼极,垂死挣扎,身子一展,快如闪电,竟把灰衣人缠得几乎不见,用尽残存之力,死命收缩,要把他生生缠死。灰衣人虽然神功无敌,但要抗住毒蟒千万斤的缠力,却是不能。慕容小姐三人失声惊呼,拔出宝剑,要冲上去杀蟒救人。正在此时,灰衣人大喝一声,震得毒蟒一松,迅速拔出短剑,划得几划,毒蟒断为己截,血如泉涌,又挣扎了一阵,便即死去。
此人武功之高,罕闻罕见,杀毒蟒杀得轻松潇洒,直如儿戏,她佩服至极,正要上前拜见并询问见没见两个年轻人,却见庞姑娘和康文秀从另一处山石后走出,大叫着“师父”,向灰衣人跑去。
一听康文秀和庞林静叫“师父”,慕容小姐立即想到此人便是他俩常说的新拜的师父金化同,急忙走上前去,道:“这位英雄,想必是秀儿和静儿的师父金大侠了?”
庞林静和康文秀一见姑姑和梅月梅香也来了,还带着别的家伙,料到是担心他俩有闪失,才不顾毒蟒可怕,急急赶到,不由心中激动,庞林静先说道:“师父,这就是徒儿的姑姑慕容小姐。”
康文秀又道:“也是徒儿的娘,她不但将苦练了三十年的神功尽传于徒儿,还捉火鳄鲤彻底治愈了徒儿的病,徒儿发誓终生以亲娘事之,当时师父不在身边,承蒙师父恩准,擅自行事,请师父谅宥。”
金化同微一愣,道:“好事嘛,师父欢喜得很,多一个人调教便多一分才。敢问慕容小姐,仙乡何处?”
慕容小姐道:“小妹是姑苏人,贱名凤仪,有污金大侠清听了。”
金化同心中一震,旋即平静,道:“姑苏慕容,武林望族,名列三大世家,在下失敬了。”拱手为礼。
慕容小姐道:“三大世家饮誉武林几百年确曾风光无限,然日中则仄,月满亏蚀,盛极必衰,如四季循环,自然之道也。近六七十年,三大世家日渐式微,终被欧阳先生,白二侠,铁盟主全歼于少室山下,家兄与嫂嫂羞愧自杀,三大世家已成往事矣,还提他作甚!”言语中不胜伤感。
金化同道:“如此深仇大恨,岂可不报,不知慕容小姐有何打算?”
慕容小姐叹了口气,道:“金大侠,你不该如此试探小妹。”
金化同道:“慕容小姐何出此言?”
慕容小姐道:“小妹十八岁即来此山,三十年未曾离开一步,外边的事一无所知,自秀儿和静儿来后,才知江山易主,鞑子窃括神器,亦才知三大世家毁于欧阳先生白二侠铁盟主之手,你是欧阳先生和白二侠的生死之交,他们的事你哪样不知,哪样不襄助谋划,秀儿和静儿是你的徒弟,又是我的儿女,何事会瞒着我?我既然什么都知道了,你还说此仇岂可不报,问我有何打算,莫不是要我说出报仇雪恨的打算后,将我毙于此处吗?”
她虽然话音不高,声调文雅,但词锋咄咄逼人,弄得金化同好不狼狈。心道:都说慕容凤仪才智过人,果然不错。她既然什么都知道了,又将文秀当儿子,林静当侄女,且对文秀有再造之恩,必然明辨是非,深晓大义,不会纠缠于往事。且此人端丽娴雅,正气凛然,万不可与之玩心机,否则,必坏大事。思及此,一揖到地,道:“在下不知慕容小姐胸襟如诲,心皎日月,轻言负诮,自取其辱,不敢妄邀谅宥,愿领责罚。”意诚辞切,略无伪态。
慕容小姐敛衽还礼,道:“金大侠不必如此,蟠木根柢,轮困离奇,而为万乘之器者,左右为之容也。初次相逢,小妹知大侠而大侠不知小妹,疑而相探,常理也。小妹心曲量狭,言语失当,祈大侠诲涵。”
两人相视一笑,心意即通。
金化同道:“秀儿,静儿,你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庞林静道:“师父,姑姑把练了几十年的神功给了文秀,自己只保留了十八岁时的功力。虽然仍是十分了得,但若遇上了厉害对头,就危险了。我记得《百毒经》上说,千年毒蟒胆有增功之效,便与文秀商量了商量,准备来杀毒蟒,取其胆,给姑姑增功。谁知到了这里,您老人家却跟毒蟒干上了。我们怕你分神,便躲在一边看您大程雄风。”
金化同道:“你们一拐过那道山梁我就看见了,不过当时正运功抵御毒蟒,没工夫跟你们说话。”
慕容小姐叱道:“胡闹,若不是你们师父先在这里,你们便有十条命也进蛇腹了。昨晚你们说闲了去毒蟒,我当时没在意,今儿中午你们没回去吃饭,我猜你们八成是来这冒险了,果然没错,我内力不足可以修习,谁叫你们想这法子,嫌命长了吗?”
庞林静道:“姑姑,毒蟒也没传说的那么厉害呀,师父杀它那么轻松。只要手中有剑,我和文秀就不怕它。”
金化同笑而不言,慕容小姐哼了一声,道:“好吧,你们既然是来取蟒胆的,去吧,别说活蟒,就是死蟒,看你们有没有本事取出来。”
庞姑娘和康文秀心道:“姑姑也未免太小看我们了。要是连死蟒的胆都取不出来,我们的功夫都白学了。
两人提着剑走近死蟒,对着毒蟒的下腹便扎,本以为一扎就进,一拉便开,谁知如触金铁,庞姑娘怎么也扎不进去;康文秀用尽十成功力,扎倒是扎进去了,但划拉不开,累得满头大汗。
慕容小姐道:“知道厉害了吧,文秀这般内力尚难以奏功,等而下之者就可想而知了。金化同也不谦让,接过康文秀手中的剑,也不见他怎么用力,如割豆腐一般,比蟒颌下直切至蟒尾,如行云流水,略无滞碍,比水桶还粗的巨蟒应手裂开。然后随手一掷,剑透蟒身入地,几至没柄。道:“你们寻它的胆吧!”金化同神功如斯,五人无不变色。
慕容小姐道:“这畜生活了千年,说周身如铁,半点儿也没夸张。没有你们师父这样的功夫,寻常刀剑也伤它不得。它会不会十几丈外就能把人畜吸到肚里,我不敢断定,但它能把毒液喷几丈远,使人闻之即倒,沾身必死却是千真万确。没有金大侠这样的内力,无人能制服得了它。你们自以为本事不低,想来取它的胆,那是异想天开。在金大侠手下,它是老鼠,可在你们面前,它比狮虎可怕百倍。”
康文秀和庞林静唯唯称是,不敢说半个不字。
康文秀和庞林静在蟒腹中翻了一阵,寻着了蟒胆,取下,请师父割下一块蟒皮,包好,装进囊 ,与师父等人一同返回住处。
路上,金化同说他走了很多地方,都没访到千年首乌和千年茯苓。最后,有人告诉他,说衡山有个万事通,年逾百岁,真名无人知,世上无他不晓之事,但每答一字都要十两银子。价钱虽高,货却不假。偶有不知,便直承不知,分文不取,但凡所答,绝对无误。金化同有病乱投药石,虽疑多信少,还是远赴衡山,寻着那位绰号万事通的老人,问何处有千年首乌和千年茯苓。万事通道:“牢山有千年首乌和千年茯苓。”本来他只用说“牢山”两字就够了,可他偏偏多说了十个字,多挣了一百两。金化同又问他从何处进入,他说“除西口外,别无通道,西山口有一黑风洞,洞中有一年年毒蟒,不畏刀剑。”这一回总共二十八个字,又是二百八十两银子。
庞林静道:“这个人,心也太黑了。”
慕容小姐道:“静儿,话不能这么说。他说的每个字虽值不了十两银子,但他认为这个字所付出的心血和劳动却不是十两银子能买来的。你想想,一个人能成为万事通,纵然只是表面的,浮光掠影,也需有超凡的博文多学和记忆啊!”
金化同心道:“这个慕容小姐,胸怀和见识确是不俗,但不知道她虽三大世家怎么看。
“慕容小姐,”金化同道:“三大世家近七八十年虽日趋衰微,那只是没有杰出的人才,无法窥得三大世界武学的堂奥。如今有了小姐这样的才智卓越之人,又在此潜心精研三十春秋,复三大世家当年之盛,应非难事啊!”
慕容小姐道:“金大侠又在试探小妹了!”
金化同道:“这不是试探,是在下想确知慕容小姐的想法。”
慕容小姐道:“数百年来,三大世界一直是武林中的中流砥柱,为惩治武林败类,三大世家代有命丧荒山,尸骨无存者。家兄虽不省,误入歧途,先父却是一位响当当的大侠,黄山李家,更是名声卓著。如此大功于武林的世家,倘能东山再起,岂非武林之福!”
金化同道:“若能如愿,当然是好。但三大世家投靠桐柏山庄,与鞑子勾结,谋武林霸权,声名已坏,为正义人士不齿,重竪此旗,只怕应者寥寥。”
慕容小姐道:“一时之瑕,岂能掩数百年之瑜,先侠誉,谁人不知!”
金化同道:“在下独来独往,识人有数,武林对令尊的评骘,几未与闻,就是小姐,当时十几岁,所知亦是有限。后来远离尘嚣,潜心武学,就更是什么都听不到了。”
慕容小姐道:“听金大侠话中之意,莫非武林中对先父颇多訾议?”
金化同道:“这个,在下可不敢妄说。”
慕容小姐不再多问,金化同,庞林静,康文秀,梅月梅香也都不说话,匆匆赶路。
此处虽不虞盗贼,但野兽极多,为防其窜到院里啃毁蔬菜,钻到窑里乱吃乱拉,是以慕容小姐和梅月梅香出来时,顺手带上了窑门,而锁上了大门,见深山中竟有这么一处院落,靠山临河,杏木挟疏,野花烂漫,禽鸟和鸣。金化同不由赞道:“好一个优雅的地方。”梅月一边拿钥匙开门,一边不无得意地道:“虽说是住在深山里,但吃穿用之物,无不齐备,五孔石窟,冬暖夏凉,只有三大世家,才有能力在此建这么个神仙洞府。券窑垒墙的每一块方石,都得半两银子。”
金化同道:“为了使小姐成为当世第一高手,三大世家可也真舍得下本呀!”
慕容小姐道:“区区这么个住处,花不了他们财富的万分之一,倒是选址费了他们不少力气,此处的水和食用之物,对增进功力十分有效,各种珍奇药材,随处可见……”
他们一边说话,一边走进慕容小姐的住室,大家刚刚坐定,慕容小姐吸了两下鼻子,柳眉倏地一扬,道:“不好,快退出去。”话音甫落,庞林静,梅月,梅香,康文秀,金化同先后倒地,慕容小姐自己也不能幸免。大家都是浑身酸麻,别说四肢,就算手指都不能动一下,但脑子半点儿不浑,说话也毫无障碍。
慕容小姐道:“来的是何方高人?若是朋友,这玩笑开得实在不雅;若是对头,就该堂堂正正站出来,报上名号,各以真才实学决高下,赢要赢得光明,输也输得心服。似这般鬼鬼祟祟,藏头露尾,趁主人不在,潜入房中,施放十香软骨散,则鼠辈伎俩,哪有半点儿英雄气度!”
她心思机敏,远过常人,闻得药味,便知窑内有人潜入,施放毒药。
她话音一落,大床底下便相继爬出三个人来。当头的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但脸色灰暗,眼光游移不定,虽然嗖地一下便出来,动作十分敏捷,然因出处不雅,便使人只觉得其猥鄙,而未见其轻功不俗了。跟在他后边爬出的两个赫然是庞姑娘和康文秀在外边碰到过的两个慕容家老仆。
当头的那个人嘿嘿一笑,道:“仪妹,三十年过去了,你说话仍是这般尖刻,声音还是那么好听,模样嘛,却比那时更加好看。”
慕容小姐道:“你是仲秋哥?”
那人道:“你能认出我来,记性真是不凡。当年我才二十来岁,如今已是年过半百的老头了。我原以为你想三天也想不起来我是谁呢。”
慕容小姐道:“我怎么会想不起呢,你是我的哥呀!当年你领着我去河里摸鱼,去沟边摘酸枣,去地里逮蝈蝈,还给我捏泥人儿,别的孩子欺负我了你替我出气……小时的事多了,几天几夜也说不完,我怎会想不起你是谁呢!那时多好哇!”
那人被慕容小姐的叙述引回了童年,他眼光迷离,神情恍惚,他永远忘不了那童年的岁月。他喃喃地道:“是呀,那时多好哇,没有烦恼,只想着领你玩儿,只要你玩儿得快乐,我就高兴……”
慕容小姐道:“仲秋哥哥,你这唱得是哪一出呀?你来了就来了,咱兄妹叙叙旧是何等快乐之事,你怎么下起毒来了,是十香软骨散吧,我连一下都动不了啦,仲秋哥哥,几十年不见,你就拿毒药当礼品呐!那两个是慕容福和慕容禄吧,还愣着干啥,快扶我坐起来。”
慕容福和慕容禄赶紧把慕容小姐扶起来,搬了把罗圈椅,让她躺坐。慕容福道:“二少爷,把解药给小姐吧?”
慕容仲秋道:“不忙,等问清楚了,自然会把解药给小姐。”
慕容福和慕容禄不敢多言,退到一边。
慕容小姐道:“仲秋哥哥,你要问什么?”
慕容仲秋道:“我想,你一定很奇怪,我们三个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是吗?”
慕容小姐道:“你想的没错。我这里叫牢山,就像监牢一样。西山口是唯一通道,但那里有个黑风洞,洞里有条毒蟒,职司扼守山口想从那里经过的人,没一个活着离开,所以等于没有通道。有几个小洞倒是通山外,但除了野猫黄鼠狼兔子,大些的野兽通过都难。其中有个洞稍大。”她用眼睛看看康文秀和庞林静,他俩就是从哪里钻过来的,当时那个孩子瘦,那个姑娘也很纤细,是以勉强能挤进来,正常人过不去,何况就连那个洞也堵死了,你们到底从哪里进来?,莫非还有别的路?”
慕容小姐没告诉他黑风洞的千年毒蟒已被金化同杀死。她想永远保持这里的平静,永远不要外边的人进来,只有他们六个人可以随意出入。
慕容仲秋道:“没有别的路。”
慕容小姐道:“你们会飞?会遁地术?”
慕容仲秋也不回答,走到左边窑壁前,伸手在一块几乎看不出的稍微凹陷的石头上按了七下,停片刻,又按了七下。他按得很慢,按得很用力,过了一阵,又按了四下,紧接着,原本浑然一体的石壁悄无声息地裂开,裂到三尺多宽,便停住了,里边漆黑一片,冷气嗖嗖。
慕容仲秋道:“看见了吗?这就是通道,直达山外。”
慕容小姐实未料到通道就在自己窑内。当初三位老掌门送她和梅月梅香以及专司种地干活儿的老张头来时,还没进山他们就在车上进入了梦想,醒来时已身在此处。慕容恪那年来时,她们也是早上醒来就看见他坐在椅子上。午饭后她们出奇地瞌睡,怎样都支持不住,申时转醒,慕容恪已然不见。现在想来,他们来时和走时都是先用无色无味的熏香把他们迷倒,才开启通道之门,是以他们根本不知道通道就在身边。慕容小姐心道:“你们是凤仪的亲人,却根本不知道凤仪。凤仪既然肩负着振兴三大世家的千斤重担,自当全力以赴,勇往直前,就算知道通道在哪里,也决不会因为忍受不了寂寞和种种艰难困苦而随意离去,何必搞得如此神秘!”不由深深叹了口气,道:“果然巧妙,不知底细之人永远无法来去,保险得很。只是,仲秋哥哥,你是怎么知道得?”
“我是怎么知道的?”慕容仲秋惨笑道:“如果我不知道,天下就没人知道了。”
慕容小姐道:“这叫小妹好生不解。”
慕容仲秋道:“因为我不是你爹的骨肉。”
慕容小姐道:“小妹更加不明白了。”
慕容仲秋道:“小妹闻一知十,三大世家无人能望其项背,号称女诸葛,可是这里边的玄机你也猜他不出。”
慕容小姐道:“小妹愚钝,闻十不能知一,怎当得仲秋哥哥谬赞,惭愧得很。听仲秋哥哥话中之意,莫非这个通道最先为仲秋哥哥发现?”
慕容仲秋大吃一惊,错愕半日,道:“仪妹果然□□若神。一点儿不错,这个通道确是我最先发现。当年,三位老掌门带着我与你哥踏遍了万水千山,寻找合适你练功之地,每至凶险猛恶之处,三位老掌门万金之躯,慕容恪四代单传,却不能涉险,唯有我这个家破人亡被你爹收留的小子命贱,探险先锋之职,非我莫属。我们在牢山四周逡巡了三个多月,始终探不到可入之径,西山口虽然是条大路,但毒蟒把守,三位老掌门虽武功卓绝,但一看见毒蟒就吓得屁滚尿流,比兔子逃得还快……”
慕容小姐皱眉道:“仲秋哥哥,口吐污秽之言,虽是洩了心中之愤,却也是先脏了自己的嘴啊!在小妹心中,仲秋哥哥可是谈吐风雅之人啊!”
慕容仲秋怔了怔,道:“仪妹教训得是,小兄实在是难抑心中之恨。我说到哪儿啦?”
慕容凤仪道:“说到他们不敢惹西山口毒蟒了。”
慕容仲秋道:“对,他们怕那毒蟒,因为他们闻到毒蟒喷出的毒气就头昏目眩,胸中烦恶,内力都提聚不起。西山口不能走,别处又无路,我们只好另觅佳处。当走到藤蔓遮蔽的岩下时,一只野羊钻入了藤蔓中,转眼不见。你爹命我上去察看,我攀援而上,发现了洞口。你爹又命我探洞,洞很窄,仅容一人,但很长,直通此处。他们喜出望外,随着我鱼贯而入,在这里转悠了半月,觉得无处不美,便命我重金聘请能工巧匠,在此建神仙洞府,备仪妹练功之用。二十个人,干了整整两年,把原来的通道拓宽,安装了机关消息,一切就绪后,那二十名工匠,被三位老掌门和你哥骗到潭边,尽行击毙,沉入潭中喂鱼……”
“仲秋哥哥,你说慌,我爹和我表伯表叔都是名扬四海的大侠,怎会做出那等灭绝人性之事!”慕容小姐不等慕容仲秋说完就大声抗辩,但内心却生出隐隐的恐惧,她知道慕容仲秋不是喜欢胡编乱造之人。
慕容仲秋道:“你嘴说不信,但心中却知道我不擅说谎,对不对?”
慕容小姐道:“仲秋哥哥,小妹不是明于亲情而昧于是非之人。如果他们真做了那种伤天害理之事,小妹就决不会再昧着良心说他们是好人。但你须有证据。”
慕容仲秋摇摇头,道:“证据,大人物干坏事会叫小人物抓住证据?这种事只有五个人知道,四个人都死了,我就是唯一的证人,可我的话谁信?因为没人信,所以他们永远是大侠,世道就是这么不公平。”
慕容小姐道:“仲秋哥哥,这些年你在哪里了?慕容家早已在武林中除名,你咋办?”
慕容仲秋道:“咋办?离开慕容家,我活得自在逍遥,比跟着你爹当奴才强过一千倍,要不是因为你,我绝不回来。如果早知慕容家八年前已遭了报应,我岂能等到今日。”
慕容小姐道:“仲秋哥哥,当初你为何要离开慕容家?你对我说过,你永远不离开慕容家的呀!”
慕容仲秋道:“不错,因为你,我不想离开慕容家。可是,因为我目睹了他们残杀二十名工匠,他便不容我活在世上。其时,我已预知他会杀我,便抢先逃走。因怕他追赶,尽拣荒僻的路走。如漏网的活鱼,如失群的孤雁,如丧家之犬,如惊弓之鸟,一天一夜不喝水,不吃饭,目不交睫,只顾逃亡。最后,上到了一座山顶,虽是山顶,却十分平缓,还有几棵古松,下边是滚滚大江。我很是得意,纵声长笑,道:‘慕容老掌门,饶你奸似鬼,也想不到我会跑到这里,我知道你要杀我灭口,可你晚了一步’……‘半步也没晚,我一直就在你身后。’就算大白天遇上鬼,也没有我此刻恐惧,害怕。我转过头,你爹就站在两丈之外,满脸狞笑。道‘本想留你再干几件事,看来不必了。’我说你杀我全家的事我可以不提,只要仪妹……’他说你算什么东西,癞皮狗而已,我女儿神功练成将是天下有数高手,你给你姑奶奶提鞋也不配……我知道再哀求也没用,就纵身跳下万丈深渊……
‘我原以为必死,天可怜见,命不该绝。在江中漂流数日,被一个打鱼的救起,后来远走藏边,又去天竺……”
慕容小姐直听得芳心大震,虽然只是慕容仲秋的一面之辞,但以她的才智,立判真而不伪。道:“仲秋哥哥,你虽然不是我爹亲生,可自从你到了我家,我爹待你可与我哥没两样啊,他怎么会这样对你呢?”
慕容仲秋道:“凤仪妹子,你爹为人的奸诈凶残,世上少有人及。我满门被戮,三十余口只有我一人幸免,其余皆是身被数刀,刀刀致命,这事你是知道的了?
慕容小姐道:“知道,我爹和我哥还为此义愤填膺,发誓要捉住真凶,替你家报仇雪恨呢。”
慕容仲秋没接她的话茬,只顾自地说下去,道:“就是那天傍晚,我爹把一本薄薄的旧书用油布包好,命我送到我姑家。我爹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祖上传下这本书,既不准练,又不准毁,得当宝贝代代珍藏,真不知老祖先是何用意。叫你姑家保存吧。其时我家已两代不练武,转而学文。姑家世代务农,老实本分,没人会想到她家藏武功秘籍。现在想想,我爹当时肯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才想先把东西转移,让来者无功而返。可他万万没料到竟满门遭屠。
“那晚我去我姑家,走到村口,几个小伙伴拉我去镇上看耍把戏。我不敢带着这本书到处跑,而我家的老坟就在附近,灵机一动,把书拿到老坟,埋到供桌底下,跟小伙伴去看耍把戏。看到后半夜,上下眼皮不住地打架,便寻了个墙角睡觉,天快明冻醒了,把戏场上空无一人,只有满地的转头。我早把送书的事忘了,赶紧往家跑。一进门,看到的是一门良贱横七竖八地卧在血泊中,腥气冲天,无一存活。那年我才十岁。一夕惨变,原来的富家子成了孤儿,或去亲戚家混饭,或靠乞讨靠偷度日。那年的中秋,遇上了你父亲,一问我是司徒家的唯一活口,便将我领到你家,收我为螟蛉子,改姓慕容,易名仲秋。当时,我根本想不到,他就是屠我满门的凶魁。”
慕容小姐问道:“仲秋哥哥,你怎么就能断定他杀了你全家?”
慕容仲秋道:“我本来是不知道的,但你爹太大意,太低估了我的智力。他问我道:‘仲秋,莫非你家中有稀世珍宝,才引得强盗杀人劫财?’
“我说我不知道什么是稀世珍宝,只知道有一本薄旧书爹看得很贵重。他的眼登时睁得又大又亮,急问我是什么书。我说我不知道书名。他又问书在哪里,我说出事的那天傍晚爹叫我送往姑家,我急着去看耍把戏,把书埋在老坟的供桌下了。他叫我领他去看看。我什么也没想,领着他就去了。到了那里,我爬到石供桌下把书扒了出来出来,交给你爹。他翻开一看,高兴得脸都变了形,嘴唇哆嗦,眼里流出了泪,拿书的手直颤抖,竟忘了我在身边,自言自语地说‘嫁衣神功,嫁衣神功,我终于得到了你,我终于得到你!’“我好生奇怪,问道:‘爹,您知道有这本书?我爹说这本书其实没什么用。’他矍然惊觉,忙道‘不知道,不知道,这书又破又黄,太老,太老,像人一样,越老越没用。’虽然他的异常已引起了我的怀疑,但若止于此,以我当时的年龄见识,料不至于想到他就是灭我满门的元凶。
“又过了四五年,我去他的书房,见桌上放了一个砚台,非常眼熟,翻过一看,底部果然有个董字。确是我家之物。我爹曾说,这端砚是明朝的董其昌用过的,价值千金。我问谁是董其昌,他说董其昌是前朝的大官,大书法家,并叫我看了砚底的董字。还有一幅立轴,是宋徽宗赵佶用瘦金体手抄的《道德经》中的几章。宋徽宗当皇帝不很在行,但书画的造诣一流。他的字是无价之宝。我爹有时高兴了,便拿出来小心地铺开,端详着用手指悬空临摹,说这是皇上御笔亲书,举世难求。之后,慢慢卷起,放在箱子上,锁上。然而此刻,却随便地搁在你爹的条几上,松松地半卷。
“我此时热血上涌,把我螟蛉的人就是杀我全家的凶手已再无疑问,我恨不得立即和你爹拼了。但我没疯,没发昏,我根本不是他的敌手,跟他拼无异以卵击石,不但报不了血海深仇,还搭上一条小命。我想立即逃离你家,去拜绝顶高手为师,学成盖世武功报仇雪恨,可是,”他摇摇头,显得悲愤无奈。
慕容小姐道:“仲秋哥哥,你为啥没走呢?”
慕容仲秋道:“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凤仪妹妹,我舍不得离开你呀!”
慕容小姐脸微微一红,道:“当哥的舍不得离开妹妹,那是仲秋哥哥笃于友于之情,小妹很是感激。”
慕容仲秋道:“那不是友于之情,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爱。”
慕容小姐道:“仲秋哥哥,我可是你的妹妹。”
慕容仲秋道:“狗屁!你姓慕容,我姓司徒,八百里不搭界,什么兄妹。我到你家时,你才五岁,一个绝顶聪明绝顶漂亮的小女孩,我立即就喜欢上了你。随着年岁的增长,这种喜欢慢慢变成了男女之爱。唉,这真是前生的冤孽。”他深深叹口气,神情中惆怅无限。“我的一颗心牢牢地拴在了你的身上。一天不见你,我就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我恨自己没出息,背地里打自己的脸,但论怎样,对你的爱都不能减少分毫,反与日俱增。
“那天,我在他的书房里发现了我家之物,确定了他就是大仇人,正在胡思乱想,他却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走到我背后,在我肩头轻轻拍了一下,我心胆俱裂,魂飞魄散,双膝一软,跪在地上,道:‘爹,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这端砚和立轴也不是我家之物,你饶了孩儿吧!’他盯着我看了一阵,然后坐在椅子上,道:‘我本可一掌送你上西天,但我向来心慈手软,做不来绝事。你叫了我几年爹,我也把你当成了我的亲生儿子,你看见也罢,没看见也罢,我都不会放在心上。’我感激得泪水直流,膝行而前,拖住他的腿,哽咽着说;‘爹,你就是我的亲爹,孩儿一辈子孝敬您……’他道:‘我已经老了,还能再活几年,等把你和仪丫头的事办了,我再无牵挂,就去皈依佛门,吃斋修行,赎一世错失……’听了这句话,我就是立即为他死了,也心甘情愿。多好的老人呐,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从此以后,我对他更加忠心耿耿,想到再过七八年就能与你结为夫妻,我在梦中都能笑出声来。”
慕容小姐道:“仲秋哥哥,你就没想到我爹是骗你吗?”
慕容仲秋道:“当时年龄小,只顾高兴,谁会想那么多,后来才明白,他弄死我固然是举手之劳,但收养的孩子突然没了,定然会引起很多猜疑。我家也是大户,横遭灭门本来就有各种说法,据传已有几位高人关注此事,你爹心存疑虑,才没立即将我除了,他还要竭力维护慕容家的侠名。到到了此处建成,他们将工匠悉数处死,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留我活在世上了。”
慕容小姐虽然聪明过人,却也决想不到自己的父亲竟会干出如此凶恶残忍之事,自己素来敬重的表伯表叔,也同样的心狠手辣。侠名远播的武林三大世家,也远非如表现出来的那般光鲜靓丽。
她叹了口气,道:“仲秋哥哥,慕容家确是负你太多,但往事已矣,慕容家不复存在于江湖,而你因祸得福,从眼神中已看出内功非同小可,由此可知,上苍并非无目,以你现在的本领,在江湖上扬名立万,当非难事啊!跟小妹来这一手,不知是何用意?”
慕容仲秋道:“仪妹的眼光,我想不佩服都不行,竟然看出了我的内功非同小可。我当年死里逃生,曾指天誓日,要灭慕容满门。我在西藏认识了一位高僧,他把我带到天竺,拜大国师门下为徒,龙象功已修到第三层。所谓第三层,就是相当于三条龙或三头象的功力。一路西来,打了四十九架,无一人能挡我十招。本来要去寻慕容家的晦气,一打听,他家八年前已被人灭了。这才来寻你。”
慕容小姐道:“你要杀我。”
慕容仲秋道:“你想左了,我怎舍得杀你,三十年来,你的言谈举止,音容笑貌无日无时不在我眼前晃动,那种蚀骨的相思,锥心的渴慕,实非局外人所能知。不知多少次,我站在异国的山峰上,翘首东望,故乡渺渺,归思难收。可是,学不成绝技,我不敢回来。当年你爹准备杀我的时候,曾说‘我女儿十几年后就会练成神功,届时将是天下有数的高手,你算什么东西,一只癞皮狗而已,给你姑奶奶提鞋都不配。’可是,仪妹,三十年过去了,你的功夫虽长进不少,但内力进境不是很大啊!”
慕容小姐道:“小妹愚昧。”
慕容仲秋道:“没关系,我的武功就足够了,只要你……”下面的话还没说出,慕容福和慕容禄各挺剑向他攻去,嘴里骂道:“你这阴险的家伙,我们本以为你寻小姐是打算重振慕容家的威风,除掉小姐身边的奸人,谁知你包藏着如此祸心,老子跟你拼了!”
慕容福慕容禄虽不能算高手,但浸淫慕容家武功几十年,确不可等闲视之,一出手就是极厉害的招数,内力提到十成,两柄剑如两条白蛇,发出破空的嘶嘶之声,向慕容仲秋直扑过去。
慕容仲秋瞧也不瞧,待双剑及身,双手齐出,双指齐屈而弹,双声并为一响,“当”,慕容福慕容禄手臂剧震,手把持不住,双剑同时坠地。慕容仲秋又顺手点了两人的穴道。,慕容福慕容禄一招未使完,便咕咚倒地,嘴张着,却说不出话来。
慕容小姐暗暗心惊:这厮的武功可高明得很呐。
慕容仲秋冷冷一笑,道:“就这些不登大雅之堂的玩意儿,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
慕容小姐道:“仲秋哥哥,小妹已年届知天命,如风中之烛,随时可灭,只想在这远离污浊之地,过几天平静日子。如果你还能记起咱们往昔的情谊,就请允准小妹在此苟活吧。你武功如此厉害,大可惩奸诛恶,行侠仗义,隔些时来此说些闲话,避避尘嚣,永续兄妹之谊,不也很好吗!”
慕容仲秋道:“慕容家虽已只余你一人,却并非我之所为,不能手刃仇人,已是平生之憾,岂可再苦苦相思一世,不能与所爱之人连理比翼,如此,人生还有何乐趣?”
慕容小姐道:“行将就木之人,再谈婚论嫁必伪世人不齿。何况,小妹终是你仇人之女呀,你就不怕她害你?”
慕容仲秋道:“你四十八岁,本来就不老,再加上你头发乌黑,皮肤白嫩,脸上平滑如玉,看上去也就是三十多岁,正是女人最成熟风韵最动人之年华,比那些十七八二十多的青涩女子有味百倍,我呢,五十出点头,说四十来岁大概没人不信。一个武功高强,一个足智多谋,进可雄霸天下,威加海内;退可纵横江湖,快意恩仇。如此英雄夫妻,神仙眷侣,鸾凤之俦,连理之枝,并肩联袂,双宿双飞,风流快活二十年,必将成为轰传武林的佳话,足偿全家被屠之恨。就算他们不被你爹所杀,难道能长生不老吗?反正早晚都得死,早死和晚死又有多大不同?对于此节,我想得很通。是你爹杀了我全家,我没杀你全家一人,还把你当宝贝宠着,你就是再没良心,也不至于害我呀!莫说你从小就不是奸恶之人,就算你是狼心狗肺,我既取你,岂能无备!”
慕容小姐虽对慕容仲秋无一丝情爱,但确是把他当哥哥了。他从小对慕容小姐百般呵护,慕容小姐又非凉薄之人,岂无感激之心。听他述说了自己父亲令人发指的恶行,更是觉得心中愧疚。但他爱她爱到那种程度,竟至为了自己的欢愉而把不共戴天之仇看得淡如云烟,又使她觉得这个人宽宏大量,而是没有血性,甚至人性也不多,不禁心中对他生出了鄙夷之意,同时又有一种自己不愿承认但却切切实实的感动。
她沉默了一阵,笑着问道:“我若真与你结成了夫妻,同食同宿,又恰恰我真是狼心狗肺,你防不胜防,小妹实在想不出你有何术,不知敢否先行相告?”
慕容仲秋傲然道:“怎么不敢,说不来也不打紧。仪妹,你可知我在天竺三十年学了哪些本领?”
慕容小姐道:“不是龙象功吗?”
慕容仲秋道:“龙象功是总名称,谓纲,纲下有目。我学了两个月,即火焰掌和移心术。火焰掌本极刚猛无俦,单是刚猛不足为奇,奇在每一掌发出的热力。如是五十招内不能将我击败,五十招后必为我所制。始则如冬日坐于南墙之下,暖融融的通体舒泰,懒洋洋的不想动弹,继之如置身火炉之中,汗流浃背,一招比一招无力,几十招内便内力耗尽,倒地不起。移心术则是使人忘掉此前的一切,只知听我之命。挟此两大神功,何忧你不与我同心同德?你既才智过人,又练了嫁衣神功,就算不足称顶尖高手,亦必有过人之处,我有火焰掌,移心术,夫妻联手,何人能敌?称霸武林,非我夫妻莫属。到那时操生杀大权,予夺予取,系于一念之间,南面亦不过如此,何等称心惬意,以三十口贱蚁草芥之命换我无双之权势荣耀,大值而特指,父母泉下有知,亦必额手称庆矣!”
说到的益得意处,他仰天狂笑,声远窑外,惊得群鸟乱飞,河鱼忘游,众兽奔窜。慕容小姐心头大震,想此人内力了得,武功邪门,奇术惊心,若循正道,未尝不能造福江湖;然而他却为自己的鄙微私欲而忘掉一切。冤冤相报固不足法,苦恋仇人之女总是昧于大义,且野心勃勃,妄图奴役武林,荼毒江湖,实乃豺狼之性,枭獍之心。此前萌生的歉疚感动之情顿然消失,但诸人为他所制,又不敢立即和他翻脸,倘他一怒之下将六人一齐杀了,那就不值得很。金化同何等英雄,但要死于这种丧心病狂之人之手,简直冤透了。自己雄心方炽,秀儿沉疴初癒,静儿韶秀年华,梅月梅香忠贞不二,无一人该死于此鄙夫之手,当下唯一之法,是与他东拉西扯,消磨时光,待药力一过,就不再畏惧于他。就算金化同也不能在五十招内胜他,六人一挤而上,跟这种施迷药的人也不用讲什么江湖规矩,乱剑将他杀死便了。
主意打定,慕容小姐道:“仲秋哥哥,自古至今,没人不想当武林霸主,但成功的不多,你有几成把握?”
慕容仲秋道:“不敢说有十成把握,但七八成是有的。”
慕容小姐装出动心之态,道:“七八成倒也值得一搏,但我至多能帮你出谋策化,你也看除了,我内力进境不大,武功上恐怕难有大作为。”
慕容仲秋见她对武林霸主来了兴趣,心道:“世上没人不爱权势,这女人才智超群,自是不甘雌伏,只要她真心诚意当我的妻子,又何必施移心术,受制于移心术的女人,总是呆头呆脑,类乎木偶,哪有情志清明的女人活泼灵动,意趣横生。心中大喜,道:“我并不指望你在武功上给我多大帮助,不过,练嫁衣神功总该有奇异之处吧,不一定非增强内力不可呀!内力固为武林之基,然奇能可补内力不足。嫁衣神功为你爹那么重视,岂是等闲之物,以你超凡的才智,定能悟透其中奥妙。”
慕容小姐道:“仲秋哥哥如此看得起小妹,小妹便不能虚言相欺。你可知你祖上为何不许后人练这门功夫?”
慕容仲秋道:“这个,却是不知。”
慕容小姐道:“仲秋哥哥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岂不闻秦韬玉诗云‘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做嫁衣裳’这其中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吗?”
慕容仲秋十分茫然,道:“这两句诗的意思倒不深奥晦涩,是说做衣的女子终年辛劳,都是为别人干活儿,自己总也嫁不出去,可这与练功有什么关系?嫁衣神功只是功夫的名称,正如一个人名叫高山,他就是高山啦?不通,大大的不通。”
以慕容小姐之智,练此功三十年尚不解其中之意,若非诸多偶然巧合,她只怕一辈子都是身怀奇功,内力雄浑而腹大如鼓,不会动弹的废人,慕容仲秋之才远不能与她相比,又怎会知道其中的玄机,慕容小姐不过是扯个由头,故为惊人之言,没话找话罢了,岂会真要他悟得其谜!
慕容小姐道:“虽是功夫的名称,也必与功夫有关。你想想,这本书在你家藏了几百年,你家不但没人练,且弃武从文,若真能练得天下无敌,又怎会让他闲着?”
慕容仲秋仍是不解。慕容小姐道:“仍须从诗上破解,‘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做嫁衣裳,’自己辛辛苦苦,却是为人作嫁。也就是说,这门功夫于练者来说,并无用处。”
慕容仲秋道:“你是说,这功夫是为别人练的?”
慕容小姐道:“仲秋哥哥果然聪明,终于明白了。如果不是为别人练的,怎会叫嫁衣神功呢!世间雅致的名号汗牛充栋,这嫁衣二字听上去既不响亮,其训也俗,还带着无奈悲凉之意,不正是名实相副吗?”
慕容仲秋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练成了这门功夫,却便宜了别人,是吗?”
慕容小姐道:“这也是命该如此,我爹费尽心机,造下了天大的罪孽,花去了很多银子,耗我三十年时光,最后却成了别人,慕容家一无所得。因此,仲秋哥哥,凡事顾须人谋,但也要顺其自然,太逆天意不但难以如愿,其易自招其祸,自取其辱……”她还想以此惊醒慕容仲秋,使其改弦易辙。她虽有杀他之意,但又想他满门俱为自己父亲所灭,司徒家只剩了这颗独苗,对自己素有恩义,仅有恶念,尚无恶行,若能大彻大悟,勒马悬崖,又何必取他之命!
然而,她的天悯人之心尽付东流了。慕容仲秋一听她练的三十年神功便宜了别人,不由妒火中烧,双眼在地上五人的脸上瞅来瞅去;金化同是个糟老头子,脸色黄中带黑,不像得了神功的样子,梅月梅香,更不像;那个姑娘功力更浅,只有康文秀脸色红润,眼中精光充盈,模样也十分俊雅,道:“仪妹。你是把功力传给这个小白脸了,可对?你虽然长得年轻,但当他妈也尽够了……”
慕容小姐没等他往下说,便接道:“你说对了,他正是我的儿子。”
慕容仲秋先是以怔,继而笑道:“三十年前,你到此处时是十八岁的姑娘,其间苦练武功,并未婚配,怎么突然会有这么大的儿子,分明是假话。”
慕容小姐道:“你三十年未回中土,怎知我未婚配?”
慕容仲秋一挥手,道:“你把我当傻子了,我回来后,把什么都打听清楚了。没人听说慕容家的大小姐曾经结婚,都说她失踪很多年了,那就是说,你还在这里。这小子和那姑娘,那老头,”他指指金化同,庞林静,“是一起的,有人见过他们坐一辆轿车进山。好,既然是你儿子,他爹在哪里?姓甚名谁?籍贯何处?”
慕容小姐就是再聪明,要她想也不想就答出慕容仲秋的连珠三问也绝无可能,因为编造得有功夫。她一迟钝,慕容仲秋就笑了起来,道:“露馅了吧,你就是神仙,也不能眼也不眨地编出没影儿的事。他既然不是你的什么亲近人,就不能白捡咱的便宜,我吸净他身上的血,也算物归原主。”他说干就干,片刻也不犹豫,一把提起软瘫的康文秀,张嘴就咬康文秀脖颈上的血管。康文秀虽又惊又怒,却只会骂他“畜生”毫无反抗之能。庞姑娘尖声大叫,金化同闭着双眼,梅月梅香吓得直喊“二少爷……”
慕容姑娘未料到昔日温文知礼的慕容仲秋如今竟如野兽一般,张着嘴露出两排白厉历的牙齿去咬人的脖子。情急之下,再也不文文雅雅地叫“仲秋哥哥”了,而是怒叱道:“慕容仲秋,你还是人吗?”
也许是他平生第一次如此称呼他使他震动,他的嘴离开了康文秀的脖颈,道:“我怎地不是人了?嫁衣神功是我家之物,你练了也就算了,又传给他,我从他身上吸回,天公地道,哪里不对了?”
慕容小姐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爹为了嫁衣神功毁你全家,你却因苦恋小妹而忍辱事仇,数十年矢志不渝,不远万里从天竺返回,我的心就算是铁石,也被你熔化了,此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然慕容凤仪敬的是顶天立地的英雄,爱的是坦荡磊落的君子,最看不起的是乘人之危的小人,最鄙视的是施毒暗算的下三滥。像你这般又是潜入别人的住室,又是钻到床底,更加不堪的是吸活人血,状如魔鬼,你你这叫我如何看你!”
慕容小姐虽是骂他,但在他听来,却充满恨铁不成钢的爱意,道:“我听你的,你说我该当如何?难不成这天大的便宜就叫他占了?”
慕容小姐本想说你把我们的毒先解了,咱们细细商量,但又知此人心计甚深,绝不肯使这几个人脱却他的控制,你不说倒还罢了,你一说反使他警觉,再给六人各喂上一粒什么毒丸可就更惨了。于是道:“你要想让小妹衷心服你,你就拿出点儿真本事,在六人中挑出一位武功最强的,解了他的毒,跟他比比高低,叫小妹看看你是君子呢,还是小人。”
慕容仲秋不解,道:“武功高低何关君子小人?”
慕容小姐道:“君子不鼓不成列,不隘阻,不重伤二毛。你若真是大丈夫,胜了,凭的是真本事,小妹自然服你,敬你。若是输了,那是学艺不精,不怨天不尤人,拍屁股走路,再访名师,再下苦功。也不失君子风度,谁也不会说你是只会下毒的鼠窃狗盗之徒。若你既不能技压群雄,又自吹自擂,并无真才实学,就赶紧施你的移心术,让小妹当个行尸走肉跟着你便了。”
这番话说得相当厉害,她料定慕容仲秋非挑出一人跟他比试不可。她本想说金化同,又怕慕容仲秋起疑,再对他施别的手段,于是故意不说谁,让他自行决定。
慕容仲秋果然上当,道:“好,今天就叫你看看我的手段。叫谁跟我比呢?刘然中数你最厉害,但不能跟你比,怕伤了你,不敢使真本事。那个老家伙眼光散漫无光,跟这种土埋到脖子的人比低身份。就叫那小子吧,他受了你的神功,目光炯炯,内力比你更强,正适合试我的火焰掌。”掏出一粒药便塞入康文秀口中,动作迅速至极。慕容小姐连连叫苦。暗道:“莫非这是天意?为何没算准这厮的心思?其实,并非她料敌有误,而是她头不能动,没看见金化同的眼睛。事已至此,急也没用,只好走一步说一步了。
不大功夫,康文秀毒性尽失,内力一提,劲达双臂,将金化同等人挪到一边,道:“开始吧!“不骄不躁,沉稳内敛。慕容小姐稍稍心安。
慕容仲秋故示大方,道:“如果觉得内力流动还有滞碍,可坐下调息,无论多久都行。”
康文秀道:“不用了,你发招吧。”凝神戒备。
慕容仲秋道:“准备接招!”呼的一掌劈出,几股力道分袭康文秀头,胸,腹诸处大穴。
康文秀虽未正式与人打过架,但数月未经慕容小姐袭心调教,用嫁衣神功驾驭白辛树教他的武技,虽不能说得心应手,但也攻防有度,一看对方出手的架势就断定其虽未出尽全力但也差不了多少,便想检验检验自己的武功到了何种境界,也以八成功力相应,硬碰硬,挥掌迎击。两股力道中途相撞,波的一声轻响,康文秀温立不动,慕容仲秋却后退一步。一招间,双方已分出了高下,康文秀胜出一筹。慕容小姐心中大慰,长长舒了口气,道:“秀儿,不可久拖,须在五十招内制胜。”康文秀道:“娘放心,孩儿省得。”口中说话,手下却不稍缓,不等慕容仲秋复招,左手边疾点他中庭,鸠尾。慕容仲秋心中一凛,暗道:‘这小子好快。”不及后撤,仰身避过。右手却倏地突出虎,竟扣康文秀左腕,康文秀左手急缩,虽未被他扣住,但被扫中了列缺,经渠,却是火辣辣地疼。两人俱各后退三步,瞪视片刻,又同时出手。慕容小姐知慕容仲秋内力虽不及康文秀,但招数诡异。看似被动却占了上风,心情复又沉重起来。
这次康文秀更加谨慎,但也将内力提至十成,进攻更为勇猛。段家武功以一阳指驰名天下,六脉神剑在所有剑法中名列第一,其有质无形之剑气可调金石,难防难测,其次是段家剑,三十六路,独步江湖。至于拳掌,则非其所长。到了段君昭,才耗时二十余年,参详各家掌法,综取其长,创出了段家掌。其时他不人知其乃皇帝后裔,改名陆伯川,故掌名不叫段家掌,而叫流星拳,沉雄快捷兼而有之,武林诸掌皆不能及。作为段君昭门下的二弟子,白辛树神力惊人,将这套掌使出来,更是势如钱塘狂潮,暴风骤雨,大有横扫千军之慨。但内力既不长进,又瘦弱骨力的康文秀使出,却教白辛树难受得背过脸落泪。
如今,康文秀虽不算高大魁梧,远无法与白辛树相比,但猿臂蜂腰,矫健利落,又有嫁衣神功,使将开来,自有一番气象。六脉神剑他当然不会,但一阳指却是熟得很,或指或掌,或左指右掌,右指左掌,着着进逼,将慕容仲秋打得只能招架,不能还手,完全处于劣势。但他在天竺国师阿吒力门下毕竟不能每时每刻都站在异国的山顶上翘首东望,沉溺于对慕容小姐的刻骨思念中,什么都不做,他还得练武。要不是因为他当时年纪太大,又为情所累,不能专心,何至于二十七八年才练到龙象功的第三层,只怕至少都到第六层了。饶是如此,亦极不俗,每至凶险之际,忽使一记怪招便迫得康文秀回招自救,他即转危为安。只是这些以瑜伽术为根基的怪招却只能用来救急,不能伤敌,而且不能使的次数太多,以免被对手摸准了路,予以破解。
五十招内,虽然康文秀占尽优势,但慕容仲秋并未败落。五十招后,果然如其所言,攻守渐渐转势,到第八十招,慕容仲秋已攻多守少,至一百招,窑内热凉宜人,康文秀却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真如在大火炉边受炙烤一般。反观慕容仲秋,却是左右掌连环出击,威风凛凛,气势如虹,至多再有三十招,他非倒下不可。
慕容小姐心道:这慕容仲秋遭遇坎坷,性格已然扭曲,心理异于常人,其行径不可以常理猜度,秀儿失败在即,他获胜后不知要干什么。正在苦思以何术应变脱困,只听砰然一声大震,抬眼一看,两人四掌接实,慕容仲秋稳如泰山,康文秀却连退五六步,才勉强拿桩站定。他神情中已无生死相搏时的勇悍凶厉,而是无精打采,昏昏欲睡。但他性情坚毅,仍是奋力苦撑。
慕容小姐知道,再拼下去,秀儿不但必败无疑,且内力还会被耗尽,就算重新能练回,也不是三二年的事。这架,是不能再打了。非立即停下不可。
“仲秋哥哥,你果然厉害得很,这火焰掌确是神奇。秀儿得我三十年神功,五十招内还胜不了你,小妹就想不出还有何人能在五十招内胜你了,无人能在五十招内胜你,而五十招后你又必胜,这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号,还有谁配?小妹这一回算服你了。不用再打啦。”
慕容仲秋听慕容凤仪如此称赞他,心中十分高兴,道:“你说不用打就不用打啦,咱的嫁衣神功就是厉害,待我去把他的血放干,就不足为患了。”他不再吸康文秀的血,吸血的样子确是不雅,被称为吸血鬼有损天下第一高手的威名。但这个人,是决不能留的。他对康文秀有一种极深的恨意。
慕容小姐道:“你要当武林霸主,手下得有一批心腹骨干,才能统领三山五岳黑白两道人物,这孩子武功人品都属上乘,正可做你的帮手,不要胡来。”
“不要胡来”四字入耳,使慕容仲秋心中一荡,异样之感涌上心头。这四字既可是母亲训子,亦可是姐姐训弟,更可是妻子训夫。慕容小姐既表示服他了,那就是承认了他是英雄,既承认了他是英雄,按她自己的话说,就是爱他了。那么这“不要胡来”四字当然是妻子训夫了。他苦恋慕容小姐几十年,为此受尽屈辱,险些死于非命,如今,这个女人终于承认是他的妻子了,虽然不直接,但含蓄更加有味,若街衢阡陌条畅,则一览而尽;纡余委曲,则若不可测更启人寻幽探险之意,乐趣无穷。这叫他如何不心花怒放!由于对慕容小姐爱得太多执着,他便视天下其它的女人如无物。“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元稹的这首诗连同他的《遣悲怀三首》无人不知,论者谓其对亡妻韦丛情真意挚。诗写得确实好,巧于叙辈,文来引泣,千载之下,读之犹使人一唱三叹,低徊不已。举目四望,但觉天地萧瑟,河山草木尽增愁。然而,文献证明,这位用诗感动了无数人,陶冶了无数人情操的大诗人,并未如其所说的‘取次花丛懒回顾’当上宰相后,妻妾照样成群。能想到,能用高度凝练的诗句写出万人传颂的诗句,为其挣得当时及身后的巨大名声,被人视为情圣,丈夫的楷模,道德的典范。然而,有文献证明,后来官运亨通,官至宰辅的元稹,可没有‘取次花丛懒回顾’,而是狂蜂浪蝶般畅游万花丛中,恣意采撷,极尽风流快活。而不会写诗的慕容仲秋,倒能践行元大诗人能写出却不过写出而已的超凡境界,真做到了‘取次花丛懒回顾,’并且‘不缘修道’只缘君。比起名垂千古的大诗人,明显地高出一头。
几十年来,为了慕容凤仪,慕容仲秋以超凡的意志保持了处男之身,以毅力筑起了禁锢情欲的堤坝。此刻堤坝崩塌,情欲的洪流便奔涌而出,肆意泛滥,再也阻挡不住。慕容小姐仰靠在椅背上,从头到脚,无一不美到了极处,能与此女结为夫妇,万里江山,万贯家产,武林霸主又何足为贵。狂喜之下,道:“仪妹,我听你的,只是这几个人知道了我太多的底细,若叫他们出去,必然逢人便说,传扬开去,大损天下第一高手的威名。待我去将他们一个个毙了,扔到下边潭中,这神仙洞府,只剩下咱夫妻二人,想怎么风流就怎么风流,想怎么快活就怎么快活。嫌寂寞了,就出去争霸,杀他个尸积如山,血流成河。”他眉飞色舞,笑逐颜开,夙愿终于得偿,往后想怎么着就怎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