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景风华》花重春秋

13、进宫 往事悲喜，

　　又过了几日，凌陌于这天夜里来找云璃。此时云璃早已睡下，却被一些轻微的动静惊醒，睁眼却见房内灯火通亮，凌陌坐于桌前，把玩着一个小小的瓷瓶。云璃惊得坐了起来，这大半夜的，睁眼就见一个男人坐在自己闺房中，不惊才怪。她裹了裹单薄的衣衫，见身体各处并无异样，这才放了心，好歹凌陌没对她行不轨之举。于是下了床，走至凌陌身前，小心问道：“王爷夜半来此，是有何急事吗？”
　　凌陌抬头看看云璃，浅笑着说道：“还好你自己能醒来，不算太蠢。”
　　云璃勉强一笑，并不吱声。她虽不是太了解凌陌的为人，但她已经有些了解凌陌那张嘴，他就没说过中听的话。
　　凌陌道明来意：“我来，是为了告诉你：你明日可以进宫，去协助楚妃，听她的吩咐办事。楚妃你也见过，便是上次在荷塘你看见的女人。”凌陌的脸上透着一丝难为情的神色。
　　得了这好消息，云璃一个高兴，立即应下。她等了太久，太想去接近凌跃，亲手杀了他。
　　凌陌将手中的小瓷瓶递给云璃，吩咐道：“皇后近来身体不适，我要你以江湖游医的身份进宫，你拿着这瓶药给皇后服下，她的病症可慢慢解除，你便在这段时间内得到皇帝和皇后的信任，以方便日后行事。”说完，又朝云璃的脸细细观察了一番，皱皱眉，说了句：“你的脸似乎在恢复，若是进宫，需注意伪装。”
　　云璃点头应了声，接过凌陌手中的瓷瓶。
　　见云璃嘴角露出的点点笑意，凌陌有些不悦地站起身，黑着脸警告道：“你心里的那些小算盘还是不要乱打了，我让你进宫可不是给你机会杀凌跃。”
　　“云璃明白。”她嘴里这样讲，心里可不这么想。只要等到合适的机会，她一定要手刃杀父仇人。
　　凌陌似乎很清楚云璃的小心思，冷笑道：“你可不要跟我阳奉阴违，要记住，你的那个弟弟还在我手里呢。”说话中，眼中尽是阴霾之色。
　　心霎时“咯噔”一沉，云璃愣了会儿，她没想到凌陌会这么阴险，竟然拿小钰来压制她。
　　看到云璃表情僵硬，凌陌一改刚才冷冰冰的态度，语气柔和地笑笑：“你进宫后，只要按楚妃的吩咐做事，不要乱来，我自然不会对你弟弟怎样，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并且，你也无需着急，我答应你，只要时机到了，我自会给你杀他的机会。”
　　云璃十分怨念地瞥向凌陌，她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太坏太阴太不可信了，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油然而生。此刻，站在凌陌眼前的云璃有着怨恨的眼神与愁苦的表情，再配上丑陋的脸庞，实在叫人不忍直视。凌陌不自觉地用手遮了遮视线，无法再多看一眼，只草草吩咐了明日进宫的事宜，旋即转身离开。
　　云璃恨恨地目送凌陌离开，报仇雪恨的大志去了一半。她要报仇，先得跟这只狡猾的“公狐狸”周旋。这次进宫却不能杀凌跃，那她进宫做什么？不过想想自己是来投奔凌陌的，为他做事，帮助他扳倒凌跃本就是按着自己的计划进行的，并无不妥。如此一想，也就释然了。
　　第二天一大早，云璃就在凌陌的安排下顺利地进了宫。云璃改用“鬼医”之名号，以世外游医的身份，被朝臣举荐，进而直接入太医院，负责医治皇后安盛。对于自己能这样轻而易举进宫，云璃不免对凌陌的能耐多了份肯定，可见凌陌不仅有勇有谋，且在朝堂中必有不少心腹大臣。
　　自进宫后，云璃的心情就变得苦闷压抑，表面云淡风轻，实则焦躁不安。越是离那个人近了，越是心绪纷乱，往事悲喜，一应涌上心头。
　　进宫前几日，云璃并没见着凌跃，也没见着楚妃楚尔岚。她终日待在安皇后寝宫，伺候病榻上大着肚子的安皇后。云璃猜想，可能是凌陌为了避人耳目，所以开始并没急着让自己见楚妃，她也只能耐着性子等待。
　　云璃本是十分痛恨安盛的，安盛是当朝丞相安向驰之女，安家在拥戴凌跃坐上皇位的路上没少出力。几年前就有过传闻，说当时的皇四子凌跃与安盛之间有些暧昧不清的关系，她恨这个女人早就跟凌跃勾搭成奸，一起合计着铲除云家，云家没了，安家便能独大。凌跃在下令屠杀云氏父女的当天娶的安盛，这怎能叫云璃不去恨？可如今见到安盛，云璃不仅觉得她可恨，更觉得她可怜。
　　安盛是个已有七八个月身孕的女人，眼看快要临盆了，可偏偏这个时候，下身常常无缘无故出血，并且每次总是淋漓不尽。因身体不适，她终日躺在床榻上，神色憔悴，面容消瘦，不仅没有夫君关怀，还需担心腹中胎儿的安危，年纪轻轻，却备受折磨。凌跃整天沉醉在楚妃的温柔乡，对安盛却不闻不问。看着安盛的可怜模样，想想往事，云璃不仅觉得自己可笑，也觉得安盛挺可笑。她觉得安家的女儿能当上皇后，这多半也有些做交易的意思。她们都是凌跃踏上皇位的垫脚石，不同的是，一个荣登后位、家族昌盛，一个苟且偷生、满门遭屠。
　　云璃看着床上那位睡下了却眉头微锁的皇后，那脸上的痛苦之色直锥心尖，仿佛是云璃自己内心的写照，那种痛磨人且绵长。
　　云璃按照凌陌的吩咐，每天给安皇后服一粒药丸，再配些保胎的药一并服下。云璃的医术虽不算精通，但搭脉问诊还是略懂皮毛，所以每当安皇后服药后，云璃也会给她把脉，这样才能将“鬼医”的角色演好。神奇的是，凌陌给的药还真是管用，不过七八天工夫，安皇后之前的出血症状全无，气色也渐有好转，偶尔也能下床走动，与云璃说说话。
　　安盛嫁给凌跃两年有余，这腹中胎儿才是她的第一胎，所以倍加小心，深怕孩子出什么状况。如今后宫，皇帝独宠楚妃，后宫权势几乎集于楚妃一人之手，安盛这个皇后似乎变得越来越可有可无。她本就得不到多少圣眷，现在也就指望能依靠腹中孩儿为自己保住后位。安盛腹中龙胎得保，对“鬼医”云璃自是万分感激，她屏退其他太医，只让云璃伺候在侧，可见对其信任与重视。而这些，也恰恰是凌陌和楚尔岚想看到的。
　　这天晌午，安皇后用过午膳后感到十分困倦，便躺下小憩。谷雨前后，气候宜人，人易犯困，但安皇后似乎困倦得厉害，也越来越嗜睡。云璃不免觉得奇怪，循例给她号脉，她脉象细数、起落明显。云璃知道安皇后的脉象不正常，但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她却又瞧不出来。正当云璃不解之际，忽见宫女来报，说皇上和楚妃娘娘驾到。话刚说完，只见凌跃与楚尔岚一起踏入寝宫。
　　两年多了，这是云璃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着凌跃。他着一身月白色龙纹常服，相比以前瘦了不少，面色白而无光，昂首挺胸，一脸严肃，与皇子时期的他变化甚大，似乎做了皇帝就得装出这一副姿态来。云璃记得皇子时期的凌跃是温柔、可亲、多情、体贴的，那时的他伪装得真好，他骗了她好久。眼前这个狠毒、卑鄙、虚伪、阴险的真小人，才是凌跃真正的面目。
　　父亲被害的画面瞬间充满云璃的脑海，乱剑之下，父亲的血肉飞溅，他叫喊着，那声音是恐惧、是冤屈、是不甘，那是养育了她十多年的唯一至亲。除了父亲，还有云家三十几个仆人、随从枉死的脸，通通出现在云璃脑中，他们在盛怒地喊着，让云璃为他们报仇。云璃怒瞪双眼，目露凶光，身体因愤恨而微微发抖，一时忘了自己现在的身份。
　　凌跃进门就看见这样一个长着鬼脸的丑女人凶神恶煞地瞪着自己，不免心中不悦，拉着脸问了句：“你就是那个‘鬼医’？”
　　见云璃不做声，从榻上起身的安皇后挺着大肚跟凌跃请安，顺便扯了扯云璃的衣服，小声提醒：“这是皇上，快跪下请安。”
　　安皇后的一句话将云璃从仇恨中暂时拉离，她立即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身份，可它并没朝凌跃下跪，只稍稍作揖，回了他的话。
　　凌跃虽不高兴，但现在皇后腹中皇子需要这个丑女人，他也不便追责，只草草问了几句皇子可还安康之类的话，对安皇后却是不太搭理。可安皇后见皇帝来看自己，却十分高兴，气色顿时好了不少。
　　楚妃上前扶了安皇后坐下，摸摸她的大肚，寒暄了几句，转而向凌跃娇嗔道：“皇上，你看姐姐多有福气，现在龙胎稳了，人也精神许多。这鬼医的医术当真高超，那么多太医都没瞧好姐姐的病症，她一来便给治好了。臣妾也想让她号号脉，调理调理身子，我也好为皇上怀个皇子。”楚尔岚语气娇柔，貌美多姿，莞尔一笑如春风拂柳，荡人心弦，这种万种风情的女人怎能叫男人不喜欢？
　　凌跃一听楚妃这话，甚是高兴，前来抚着她的肩，一脸溺爱道：“一会就让鬼医随你回宫，朕也盼你早点怀上龙种。”
　　皇帝与楚妃在安皇后寝宫逗留了片刻便要走，仿佛他们的到来只为走个过场，随便扔下几句不疼不痒的话，就要离开，并且楚妃还要将鬼医带走。安皇后此时心中失落、痛心之情溢于言表，刚才的喜悦一落而空。皇帝能来看她，安盛已是十分开心，起码他还没有忘记她，没有忘记他们的孩子。她知道他不会停留多久，短暂的相见，便又匆匆离开，难免伤怀。只是楚妃不仅完全霸占了她的夫君，还要带走看护她孩子的鬼医，她无法不生气。她怨恨，又不敢多言，只能这样委屈自己。如果遇到一个不爱自己的夫君，大家闺秀的内敛与隐忍往往会成为悲剧的催手。
　　楚尔岚见安盛神情不悦，上前拉着她的手，故作玩笑地问道：“姐姐不会是生气了吧？我不过是让鬼医给我号个脉，耽误不了多久。姐姐正处关键之时，尔岚必不会那样不懂事。”
　　凌跃看着面带愁容的安盛，心中更生不满，讽刺道：“皇后既是六宫之主，更须谦让大度。楚妃不过是借用一下这鬼医，你又何必这样满脸小家子气。”说罢，十分不悦地携楚尔岚一起转身离开。
　　凌跃的指责像在安盛心窝上狠狠砸了一闷棍，她顿时觉得心口抑郁疼痛，吐气困难。云璃见状，立即上前扶住安盛，吩咐两个贴身宫女伺候她躺下，命人去熬安神汤药。
　　待安盛脉搏平稳后，云璃才去见楚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