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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有风止无 ...

  •   二十年前,陈风已有六十。那个年纪,再去谋划些什么似乎有点晚了。况且陈风虽说不上是大家,但在江湖中也有一定名望,倘若说他会与须东北合谋想到得到些什么,方无忆是不信的。
      “可你师父自当不会随意弄个名字来糊弄你吧。”沈霖雨边说着,边夹了一块鱼肉到碗里。
      方无忆见她喜欢那鱼,便直接将整个盘子换到了她的面前。然后继续说道,“林风妻子在他早年为仇家所害,他还有一个儿子,陈止。”
      陈止生来不是学武的料,丝毫没有遗传到他爹的大侠风范。加上他生性好高骛远,若是说他与老魔有牵连,倒是半点不稀奇。加上陈风在二十年前那个敏感的时期突然退隐,其中必有秘辛。
      “倘若真与陈止有关,你觉着那陈风可会说真话?”
      方无忆将茶杯抵在下唇边上,沉吟片刻,道,“如果他真的心中有愧,便会说的罢。”他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那姿态仿佛这杯中装的不是茶,而是百年的纯酿。

      两人用完午膳后便来到了林风所开的武馆。还没进到院内,他俩便听见里面整齐的口号声。沈霖雨觉着有趣,这让她想起了大哥偷偷带她去校场时的情景。
      两人刚进院子,那声音便停了。许多穿着粗麻练功服的青年男子正在院子中央扎着马步,此刻他们纷纷回头,看着院门处的两人。
      “看什么看,继续练你们的!”一看起来较为年长的男子站了出来,呵斥一番后,朝门处走去。他用打量的目光扫了扫两人,看到沈霖雨时,眼里划过了一抹惊艳的神色。
      走至两人面前,他行了个拱手礼,问,“在下陈宁,不知两位莅临罡风武馆,有何贵干?”他本以为两人兴许是来学武的,可他见方无忆气度不凡,脚步沉稳,想来也是身负武功之人。武馆内教的不过些普通的防身之术,那些江湖人士必定是看不上眼的。这样想来,他倒是有些迷惑。
      “我找陈风。”
      陈宁听了方无忆的声音,觉着两人颇有些来者不善的意味。武馆内谁不得尊称陈老爷子一声师父,哪会像方无忆这边,连名带姓地叫长者的名字。那些伸长了耳朵在院子里扎马步的人此刻也站直了身子,往陈宁身后聚了过来。
      方无忆漠然地看着他们,心下不屑,却没有表现出来。沈霖雨见状,往前一步,本想说些什么,却被方无忆拦住。只听他说,“你就告诉他,我姓方。”
      陈宁犹豫地看了两人一眼,随后点点头,又对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转身进了内院。过了差不多半炷香的时间,陈宁重新走了出来,对着两人点点头,侧身道,“师父请你们进内院。”
      弟子们哗然,即便是武馆的弟子,除了陈宁大师兄之外,都只能在外院练武。这两人不知是什么来头,竟让师父直接请进了内院。

      内院十分雅致,院门两侧有小小的两个竹丛,接踵着假山与一个小池塘。池塘边有条石板小路,路的尽头是个凉亭。亭周栽着不知名的花,五颜六色,甚是好看。
      陈风年轻时便样貌平庸,老了之后面容更是枯槁,唯有一双眼睛仍是精光四射。他看起来身体健朗,一点也不像已入耄耋之年。他站在凉亭前,双手叠着放在背后,腰杆挺得笔直,目光炯炯地看着正走进来的方无忆和沈霖雨。
      他沉默地看着两人走近亭子,方无忆走至他跟前,道,“陈老爷子,”他这时倒没直呼陈风大名,“你是长辈,见着你,我本该行礼。可我有一个问题,我若是行这个礼,你担不担的起?”他双手抱拳,放在身前,却迟迟未弯下腰。
      陈风眼神一黯,半晌,他转身进了亭子,“老夫担不起。”
      起风了,风穿过稀疏的竹丛,带出簌簌的声响,恍似一声声的叹息。
      方无忆眼神顿时冷了下来,他跟着陈风进了亭子,沈霖雨紧紧地跟在他身后。三人围着亭里的石桌坐了下来。
      “听宁儿说,你姓方。”陈风并没端着长者的架子,反倒是给两人上了茶,“你与方轻凡是什么关系?”
      “正是家父。”方无忆声音冰冷。
      陈风声音一窒,握着茶壶的手有些僵硬,“那你来找老夫,是为报仇?”
      “不,”方无忆神色冷静,“我想知道,二十年前你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停顿片刻,他又道,“陈止,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
      陈风阖目,眉头皱了起来,面上岁月留下的沟壑显得越发深刻。他就像个枯裂的老树皮,苍老又憔悴。半晌,他道,“二十年,我鬼迷心窍,贪图那老魔许的好处,帮他给各大门派中的线人传信。”他再次睁眼时,眼里精光已散。他此刻就如同一个最普通的八十岁的老人,眼底是过尽千帆的黯然,“随后老魔大败,我为了身份不为暴露,帮他伪装了他讨回塞外的假象,并把这个消息传了出去。”
      方无忆手中握着的茶杯出现了一丝裂纹。沈霖雨探究地打量了陈风一眼,最后担忧地望着方无忆,不说话。
      “贤侄,老夫胆敢这样叫你一声。老夫自知所为残害忠良,为天理不容。老夫死不足惜。或许老夫不是贤侄路上的第一颗石子,也必然不是最后一颗。可贤侄你往后这路,不好走啊……”他重复了两声这路不好走后,声音已有了丝颤抖,“老夫心里有愧啊……”
      沈霖雨听了陈风的话,心如明镜,此刻不禁觉着有丝凄凉。
      方无忆自然也是通彻的,他轻阖双目,掩去了眼底的一丝动容。
      陈风颤颤巍巍的站起来,竟缓慢地对方无忆行了个礼,他道,“当年的事,老夫是欠方家及这武林一个解释。今日老夫愿自裁谢罪,莫要脏了贤侄你的手!”说着,他挥起一掌,竟是想往自己天灵盖击下。
      方无忆一个闪身,便从石桌前移动到了陈风身后,一手握住了陈风的手腕。
      陈风一惊,道,“贤侄好功夫!”他心下感叹,没想到方无忆这么年轻便有这样浑厚的真气,不愧是方轻凡的儿子。想到这,他又觉着有些心酸,道,“你若是仍想亲手了解我,你便动手罢。”
      “冤有头,债有主。这世道向来父债子还,我倒是没听过子债父偿的。”方无忆声音平淡,连初始的那丝冷意都一同散了,他只是非常平静,平静到不带一丝感情。“想来你怕是不会告知我真相,那也罢了。”
      “陈老爷子,你的确不是我路上的第一颗棋子,陈止才是。”
      “我要为我爹报仇,不仅仅是要将那些害过他的人剔除干净,”他放下陈风的手腕,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眼底似乎闪过二十年前的火光,“我还要扒了他们披着的人皮,让整个武林看看,这些个人皮下面到底是怎样的狼子野心!”
      陈风双唇微微颤抖,一瞬间竟是像老了十岁。他颓然地坐了下去,一手紧紧地抠着石桌,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给自己一些底气。
      “我与我儿已二十年没联系了,他大抵仍跟着那老魔罢。”陈风深深地叹了口气,声音疲倦。他想自己真的是老了。“他如今易名陈有无,开了个镖局,幽州城中便有一处分铺。”
      方无忆得了消息,也不打算再次多做逗留。他向沈霖雨使了个眼色,沈霖雨便站起身,同他一起往外走。两人走到内院门口处时,他们突然听见陈风颤抖的声音。
      “当年方盟主对我曾有一剑之恩,若是没有他,小儿怕是早死了。”他站起身往亭外走了两步,看着两人的背影,道,“是吾儿糊涂啊!”
      方无忆依旧背对着他,沈霖雨却回了头。她看见这个憔悴的老人涕泗横流,面上早没了方才见着的神采,她有些不忍,可见方无忆毫无动静,最后也默默地回了头。
      后来只听“咚”的一声,陈风竟在那直直地跪了下来,“贤侄!吾儿糊涂,老夫难辞其咎!老夫愿做你路上第一颗石子,只求你为我陈家留下一条血脉!”语罢,他再次挥起一掌,直奔自己天灵盖。
      这次却没有方无忆再阻着他了。沈霖雨大惊,刚想要回头,却被方无忆拉住了。
      “走吧。”方无忆淡淡地说道。
      沈霖雨看了他一眼,嘴唇一颤,最终仍是什么也没说,同他一齐走了出去。两人路上遇见匆匆往内院走去的陈宁。陈宁本想对方无忆说些什么,最后仍是担忧地加快了前往内院的脚步。等两人行至大门处,后面突然传来一声呼喝,“拦住他!他杀了师父!”
      方无忆叹息,似是疲惫至极,他揽起沈霖雨,一跃而起,三两下便消失在武馆人的视线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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