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初婴》儒独行

1、第一章

　　公子婴第一次见到温南华，是在凡间的庙会中，而从那一天开始，一切的一切，都脱离了轨迹。

　　来来往往的人群，手持花灯、各自祈祷的不在少数。他许久没有下凡了，在人群里转来转去的，有些记不清馄饨面的小摊是在哪里了。一袭水墨长衫的他，站在人少的高台房檐下，手摇扇子，寻找着。

　　“店家，来碗馄饨，多来点紫菜。”内敛而温和的声音在右侧响起，说的正是他寻找许久的馄饨面。

　　公子婴猛然转头，墨眸里一眼就看到了温南华。

　　烟云水华，菡萏红英，十里玲珑。

　　一身金边绣花丝绸红袍，将欣长的身材衬托的艳丽高贵。淡色薄纱上绣着大片的白羽凤凰，点缀着蓝青红三色点珠，腰间佩戴着一块琉璃玉佩，看上去华丽无双。黑色的毛绒披肩紧紧扣在身上，并用银色扣带扣住，防止滑落。酒红色的长发用玉钗挽住，除却额前留下的波浪卷发刘海外，只有额前带着羽翼般的淡金色银链发饰，从发饰的两边正好垂下两缕鹅黄色丝质冠带，也正好挡住了眉心那一抹红痕。

　　白皙却又雌雄莫辩的脸庞上，长而上扬的柳叶眉，左眉之上，贴有两枚晶莹的水钻，涂抹了淡金色脂粉的狭长多情的桃花眼，显得柔情似水又风情万种，在右眼下一枚朱砂泪痣，为这一艳丽人物添加了几笔悲风愁情的感觉。

　　但那人像是没有感觉到似的。右手优哉游哉的摇着红羽扇，小手指头上的银质戒指闪闪发亮，在漫天满目的红灯笼下，有了几分流光溢彩。墨眸里流转着世人百态，嘴角挂着一抹温和的笑容，慵懒悠闲，等待着馄饨面上场。

　　人来人往间，云烟飘渺处，玲珑十里中，那一抹如业火般鲜红的凤凰，涅槃重生般的出现在他的面前。

　　公子婴回神，摇着墨扇，缓步前往馄饨面的小摊前。

　　“店家，来碗馄饨面，照常放。”刚坐下，眼神不期而遇的与温南华对上。那双眼里，温和柔情，慵懒悠闲。

　　“天然风韵，高山之独立，醉也，平生万种情思，玉山之将崩，容也。”公子婴向温南华抱拳后，边说边坐在了桌子的对面。“阁下丰神俊朗，气度俨然，实乃婴平生之少见。”

　　温南华垂眸，长而翘的睫毛在其眼下拓印出一片阴影。“公子婴郎艳独绝，世无其二，温其如玉，吾怎敢睥睨。”说罢抬眸看了眼笑的风流的公子婴，轻声吐出，“可惜…也绝美。”声音轻的可以，在熙熙攘攘的凡人堆和满天烟花炮竹中，几乎听不见，随风而逝了。

　　公子婴并没有惊讶为何温南华会知道他的名字。活了久远的老凤凰神君，想知道一个上仙的名字有何难，再说了，这位老凤凰已经隐居千年了，现在很少有人见过温南华了。

　　但公子婴听见了。所以，他开问了。

　　“什么？风华绝代？倾尽天下？”公子婴风流也臭屁啊，而且还脸皮厚，自来熟。

　　温南华并没有介意，拿出筷子，没有说话。公子婴一愣，店家已经端着两碗面走了过来。接过面，等店家离开后，公子婴边吃边问道，“什么啊，快说。”

　　馄饨面很好吃，几乎每次下凡来的时候，公子婴都会来到这个小摊子，吃上几碗面，意为饥渴啊。

　　温南华看着吃的大快朵颐的公子婴，连冒汗了都阻挡不了他对馄饨面的热爱，吃的又快又香，看样子他是爱极了，也是饿极了。

　　正吃的非常爽的公子婴忽然一顿。他的发鬓边，有一只十指修长如玉般的手，正拿着手帕为他擦汗。同时，一股淡淡的樱花冷香扑鼻而来，虽不能覆盖馄饨面的香味，但，却是萦绕不散。

　　公子婴抬眸，对面的温南华笑看他，桃花眼里的暖意平淡却真实，衬得他右眼下的朱砂泪痣都鲜红了起来。

　　在他愣神间，温南华已经收回了手，安静的吃起面来。公子婴顿了下，感觉自己好像有什么东西忘记了，但是半饱的肚子咕咕响，打断了他的思绪，让他全力投身吃货的行业。

　　高天孤月，春风红缨，暖意花浓。

　　“啊…真饱。”终于吃饱的公子婴摸着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的肚子，俊美的脸上全是满足。

　　温南华将银子给了店家后，回眸看了眼瘫倒在椅子上的公子婴一眼后，又看了眼桌上五个空碗和自己的一空碗，墨眸里闪过一丝笑意与无奈。

　　“汝都吃了五碗了，若还饿的话，当真是饿死鬼投胎，无药可救了。”温南华虽是老凤凰神君，但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中，都蕴含着一股“君子如玉，温文尔雅”的气质，虽然，有那么一丝一丢丢的媚气。

　　毕竟，温南华长着一张雌雄莫辩的脸，加上这身的气质，当可谓是魅惑众生了。

　　好在温南华只是一身君子仪表，温和柔情。

　　撑得公子婴缓缓睁开一只眼睛，笑道，“民以食为天。婴虽是仙身，但好歹也是凡人的身体，口渴肚子饿是常有的事情。…而且，南华君隐居可能不知道，最近孤魂野鬼很多，婴忙的前胸贴后背的，自然要多吃点了。”

　　公子婴在天界是个无名散仙，虽然得了一个【流月莫耶清君】的名称，不过也只是浮云罢了。从凡人到当上散仙后，公子婴做的最多的，便是游荡。哪里有忙不过来的，需要公子婴的地方，他就会出现。虽然有些无所事事，但是公子婴就喜欢这样的，悠闲自在，没事还能看看好戏故事，饿了吃小菜，喝小酒，无聊了赏花弄柳，泛舟游湖，有趣了给自己找点活干或者入凡世轮回，经历一番，又或者潜心闭关修炼，等待天劫来临等等。

　　光想想就觉得，人生是如此的美好，人生怎么可以如此的充实！

　　这不，刚刚又接了一单生意，是冥王的。让他帮忙将昔日战场上那些受重创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去还在战场上循环杀敌的鬼魂们带回。

　　温南华点了点头，站起身，周身的樱花冷香弥漫。一双桃花眼中柔情似水，“既然如此，侬还不快去战场。光知道自己吃，小心惹急了那些个魂兮，一口吞了侬个泼皮。”慵懒的声音缓缓涤荡开来，和头顶的灯笼相辉映，摇摇晃晃。

　　温南华虽然身在凡间，但是他到底是仙身，还是老凤凰，其强大仙灵是绝对比公子婴这个散仙要厉害的多。单说现在，一袭红衣的温南华在凡人眼里，不过是长得美艳的人，但看在公子婴眼里，那绝对的飘渺。

　　温南华周身流转着淡淡红光，那是每次涅槃后留下的光，是属于温南华自己的。但在红光外围，笼罩着的则是一层薄薄的银辉，清冷出尘，淡然云清，有一股仙风道骨、孤月冷漠的气息，那也是属于温南华。这层银辉，应该是其隐居后闭关修行而来的。

　　能将这一阴一阳融合的如此之好的，温南华是没少下功夫啊。

　　温南华摇着羽扇，迈步，身后的白羽凤凰绣案越发耀眼飘渺。公子婴一下子睁大了双眼，道，“南华君这是要去哪儿？”中气十足，看样子是吃饱了，可能还撑多了。

　　因为，他那一嗓子喊完，四周的人都转头嗖嗖的看向他和温南华。

　　温南华倒是不甚在意，侧眸，嘴角浅笑，媚气与素雅融合的浑然天成，“侬消消食。汝，也一起来吧。”很轻描淡写的解除了公子婴的尴尬。

　　公子婴一下子蹦起来，抓住折扇，小跑跟随在温南华的身后。

　　两人都没有在说话。公子婴摇着折扇，望着眼前宽大的背影，上下打量了几下后，盯住了那大片的白羽凤凰。

　　白羽凤凰绣的精致细腻，尤其是那大片大片的羽翼与双眸，远看会以为天上的白羽凤凰在云烟过处下凡来了，近看真的好像是活的凤凰。尤其那双凤眸，看了半晌真有种与凤凰四目相对的错觉。

　　当然，这段与凤凰的对视没有经过太长时间，就被打断了。

　　“砰”的一声，与凤凰深情对视的公子婴没有注意前方的温南华停下了脚步，直接撞了上去。撞得温南华身形一个晃悠，而公子婴则是后退三四步，捂着鼻子，仰天长啸。好吧，只有仰天，没有长啸，不过也差不多了。

　　公子婴捂着酸痛的鼻子，一个劲的揉着，时不时的仰头，怕流出鼻血。那小脸扭曲的，可见撞击的力度有多么大了。不过幸好没有撞出眼泪。

　　温南华回身，看见公子婴这副模样，桃花眼里波光粼粼，倒映出一片樱花林与公子婴的画面，清绝艳丽。

　　“汝走路都在想些什么，如此入神，都不知道看路了？”说话间，一片樱花缓缓飘落两人之间，无声落地。

　　公子婴等鼻子好些后，深呼一口气，笑的悠闲风情。而听见温南华的话后，他转头四处看了眼，还真到樱花林了。

　　樱花林的位置位于河边，大片大片盛开的樱花陌上红，无声却尽情的盛放在星辰暗夜里。只不过，现在是庙会的时节，河边也有不少放花灯的，将祈祷的鸿符挂在许愿树、樱花树上等等，樱花林里也是来来往往的人群，虽然吵闹了些，但也非常热闹。

　　公子婴摇着扇子，眨了眨眼睛，“没有想什么，就看帝君背后的白羽凤凰好看，一时痴了。”缓缓走着，温南华也跟随上去。

　　两人就在樱花林中迈步而行。

　　亭台楼阁，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温南华垂眸，淡金色脂粉鲜亮迷人，“汝要是喜爱，侬为其制作一件。”

　　公子婴愕然抬头。他真不知道，隐居的老凤凰南华君居然喜欢女红？看向温南华的眼里，满是惊讶和不可思议。

　　见公子婴这副模样，温南华笑的眼睛都眯起来了，“哈，汝不必惊讶。侬闲来无事，什么都喜欢看看碰碰，无论男女，侬都略懂一点。”

　　哦，原来是闲的。

　　公子婴点了点头，又四处看了看，最后停留在了一处卖花灯的小摊前。金鱼灯、莲花灯、蝴蝶灯、仙女灯、神仙灯、祈愿灯、姻缘灯等等的花灯展现眼前，琳琅满目，数不胜数。看的公子婴眼花缭乱的，都不知道该选择哪盏了。

　　“哎，今日是庙会的第一天，算是开张大吉了。两位小哥要是喜欢的话，买一赠一，只要二十文钱。是全部哦。”小摊主看上去卖的挺多，脸上的笑都要成花了。

　　公子婴看了半天，也没有选好要买哪盏。一旁的温南华也看着，随手拿了盏樱花灯后，交了钱等着他。

　　最后，公子婴选择了一旁的将军灯。将军灯虽叫将军灯，也不过是各种各样受人尊敬的将军化身，将其做成了花灯，放入许愿纸，最后让其带着心中心愿，随波而去。一般选择将军灯的客人，心里都是仗剑天涯，光明磊落，守家卫国愿为其舍生忘死的。

　　当然，也可以自己亲手制作自己心目中的将军灯。

　　而公子婴则是挑了个将军灯，并没有自己动手做。

　　“哎，看不出来这位小哥还是个心怀大义、守家卫国的人啊。说起来，将军灯卖的还挺受欢迎的，这是最后一盏灯了，小哥的运气也是极好的…..”

　　在小摊主说话间，公子婴将写好的许愿纸放进了将军灯里，笑着转身离开。

　　平生青云，守家卫国，舍生忘死护山河疆土。愿此生，风华正茂间，铁马缨枪，名留青史。

　　多么美好的将军愿，多么磊落的赤子之心。

　　来到河边，公子婴将带着自己心愿的将军灯放入河中，望着它随波而去，随风而逝。

　　“男儿不展风云志，空负天生八尺躯。”公子婴摇着扇子，仰头望月，呢喃出声。

　　“江山如画天地海，魂兮归来生死茫。”温南华在后面随便说了句，算是迎合略有失魂的公子婴。

　　公子婴一下子就笑了，眉目弯弯，“南华君迎合婴，真是叫婴吃惊了。”回眸间，发现温南华手中的樱花灯没有了。便又回头看了眼，河中倒是有几盏樱花灯，就是不知道哪盏是温南华的。“南华君，你的花灯呢？”

　　温南华摸了摸耳朵，抬下巴，“已经随波而去了。”那模样，倒是比公子婴还要悠闲。“说起来，汝刚刚念的诗句，是有感而发还是要去收魂了，身临其境啊。”

　　神仙也要渡劫的，无论是下凡转世轮回，历经磨难还是渡天劫，他们都是凡人。当然，除却那些天生生下来就是神仙帝君的。

　　公子婴轻啊了一声，一步一步远离樱花林，向远去离去。“啊，只是有感而发罢了。对了，南华君若是悠闲，不如与婴同去收魂，也算是积德行善了。”

　　温南华打着哈欠，点了点头，“汝前面带路，侬随后跟着就好。许久未曾出来，虽不理世事了，但…随意看看也好。”

　　公子婴十分高兴，一边走一边扇落樱，玩的开心也风流。

　　温南华歪头看着，时不时的摇头浅笑，一派柔情风华。而在远离他们的樱花林的一棵樱花树上，满目祈愿福条外，还挂有一盏点点荧光的樱花灯。在星辰暗夜里，与天地之灯花互相辉映。清冷也柔和。

　　风飘春风，青岚流樱，姑苏绮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