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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褐返 第二日,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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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整个京都上空笼罩着一层阴云。回鹘使节被御林军控制在行馆中,气氛十分紧张。
上至群臣下至黎民百姓,都在窃窃私语传着一个消息,‘宫中最为受宠的苏贵君和回鹘郡的纳木王储私通被皇上发现,陛下大怒却被纳木刺伤,现两人已被拘禁。’恐怕泽国与回鹘又要开战了。
自古征战多为红颜,现在这场危机却是因为本国贵君被他国王子撬墙角,啧啧…
沈洛河一早接到宫里消息,和柯城二人坐上马车,匆匆赶往皇宫。
佑宁被刺伤?有多严重?若是佑宁有什么不测,那么接下来要怎样安排佑宁还未有子嗣,这继位之事…
一路上,沈洛河的脑海中闪现无限的念头,甚至想到了最坏的可能。
柯城看着沈洛河紧抿双唇眉心蹙起的模样,就知道他现在忧思深重。他轻叹,握紧沈洛河的手,“别担心,佑宁会没事的。”
沈洛河勉强笑了一下,“我知道。”他看着窗外,离皇宫越近,心中不安的感觉越大。佑宁是在耍花招还是真的出事?沈洛河心绪不定,这事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隐隐透露着几分阴谋的味道……
柯城握紧沈洛河的手,告诉他‘没事的,佑宁不会有事的。’自己的心却被吊着,上不去又下不来,忐忑不安。夜佑宁,他默念着,你一定要好好的,不要出事。
他的担忧自己无法察觉,却被沈洛河看在眼里。
“阿城,”沈洛河轻唤了一下。
“嗯。我在。”柯城下意识应声。
“你们的事情,”沈洛河看着窗外,似在说一件稀疏平常的事,缓缓道:“我都知道。”
柯城脸色煞白,心口一紧,几乎不敢看沈洛河。
“但我想,也许我们都应该朝前看,都过去了。不是么?”他反握住柯城的手,在他掌心摩挲,似在告诉自己又在告诫柯城,“我们要好好的,不要再犯错了。”
“我…”柯城鼓起勇气,却被沈洛河打断。沈洛河说,“这一次,不论怎么样,我们都在三月后离开。”
沈洛河看柯城露出的愧色,心中竟然升腾起了报复的快感,他从来不是一个好人,也没大度到能与人分享爱人的地步。柯城是他的,谁也不能染指,谁都不能。他一遍遍的说服自己:所有错事都过去了。
可昨日佑宁的话,却让他心中那根隐刺扎的更狠,随着呼吸都痛。为什么要招惹佑宁呢?沈洛河望着柯城,轻抚上柯城的脸,喃喃道:“阿城,”
“嗯?”柯城睁眼,他还以为洛河要亲他。
“傻瓜。”沈洛河露出微笑,这么傻的男人,也就他大度肯接收他的下半生了。
“咳…你为何救我?”夜佑宁口角淌血,怅然的望着漆成棕红色的房梁。倘若昨日纳木那一剑未刺偏他死了,那些被他强行囚在身边的人会不会离了痛苦,高兴这一生又重获自由?
“重伤,莫言。”喝止声从上空响起,一个身着黑袍,面上带着半张面具,身形看起来很有些伟岸的男子从梁上跳下。他出手如风,迅疾的点上夜佑宁的穴位,又从前襟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金色的丹丸送入夜佑宁口中,冷硬道:“吃下,缓解。”
“咳…缓解好受些又如何。”夜佑宁拂开男人的手,嫌恶道:“孤难道还做不了自己性命的主?”他看着男人,剧烈的咳了一阵,眼角咳出了泪花,孱弱不堪,身为君王的警惕却未丝毫放下,他抬手欲掀去男人鼻梁上的面罩,却被男人反手扣住。
“咳…你究竟是谁?”夜佑宁不依不挠,大内皇宫禁卫如林,这人如何能轻易进宫还在危急之下救了他
“归一堂,檀渊。”
檀渊松开了手,抱剑立在夜佑宁床前,目视殿门,不再多说一言。简洁的话语,冷硬的个性,杀人无痕,千里之外取首级如探囊取物的境外杀手组织归一堂的头号杀手原来是这个模样。夜佑宁手颓然放下,不解道:“既然是金刀杀手,为何学圆通大师救朕?”
“我欠他一命。”檀渊带着厚茧的手蓦然收紧,脑中闪现想紫夜下与他在法相寺之巅酣战的人,褐色的眸中燃着复杂的情绪。
月前,堂里接了一个新单,有人将十万两黄金平铺在堂口,要他们一月内杀一人。
堂主将任务派遣他。
他自出道以来从未失手,此番行动却接二连三被泽国一个叫做圆通的和尚拦下。
归一堂杀手重信,一月之期将到,要杀的那人却在和尚保护下仍逍遥无忧。他与圆通相约于法相寺之巅一战,倘若他胜,和尚与那人都将是他刀下亡魂,倘若他败了,他甘愿放弃这单买卖,自刎人前。
他们打了个平手,他杀不了和尚,也放过了那人。他回到堂中,向堂主谢罪。倘若堂主要他的命,他也认了。
当时,堂主并未怪他,还为他设宴洗尘。迷离的夜,三杯两盏烈酒。堂主笑的豪迈,当众说他是归一堂最为锋利的刀,是他天下间最为信任的人。这一番话,令他恍惚了心神,再醒来,他已是深处地牢的阶下囚。
血迹斑驳衣衫褴褛,厚重尖锐的玄铁穿透他的琵琶骨,脚骨上铁链泠泠,随着他的挣扎摆动发出痛苦的呻吟。额上的血渗到眼中,火辣辣的真难受。檀渊竭尽全力抬头睁开眼,眼前血色一片,他的担忧隐在心里,归一堂是不是出事了?堂主如今还好么?
直到下巴被抬起,颌骨被一双手捏紧,耳畔传来清晰熟稔的一声“阿渊,”他才吁了一口气,“堂主,你没事就好。”
“阿渊,有事的是你。”堂主却没有他想象的重逢喜悦。
散贴在额上的黑发被撩开,有湿布擦净了他的眼睛,檀渊看清了一切,他眦目,声音喑哑,喉咙火辣辣的疼,怒道:“堂主,为什么?”
他宁愿自己眼瞎,也不相信眼前所见。堂主身后是曾经的那个‘任务’,那个被和尚保护而他未杀死的人。为什么堂主好似与这人有所交情?身上的束缚随着他的挣扎越来越紧,檀渊疼的麻木,他倦乏的垂下脑袋,权当这是一场无期的噩梦。堂主——他最为敬爱当做信仰的人,怎么会伙同敌人出卖他?
可事实就是如此,檀渊不自觉的抚上面罩,额心处被烙了印记的地方作痛的厉害。在他每次回想时不遗余力的提醒他。
他被出卖了。
二十万两黄金呵!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一个小小的杀手能值这样的价格。
……
昔日风光无限,如今却成了阶下囚。昏黄的烛火,刑具上迷离的血色,还有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檀渊料定自己在劫难逃,所幸自己也了无牵挂……
直到那天,那昏暗的地牢里,隐约一抹袈裟红……那和尚素手拈花连拂他身上二十八处大穴,和尚救了他,那他的这条贱命便是他的。
“…”
夜佑宁有些疲倦的闭上眼睛,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淡淡道:“你再不走,就走不了了。”没想到慈悲为肠的国师竟然收服一把锐利的刀。
檀渊深深的看了夜佑宁一眼,飞身隐入梁后。
“陛下。”太医之首衣百味躬身,因年迈老朽,声音都颤巍巍,“匕首刺入胸口,老臣不敢莽撞。”伤势比他想的要严重的多,对于普通人他还可以开胸缝心,但是伤者若是皇上,他反而不敢下手。
“无碍。朕信你。”夜佑宁别过脸,“来吧。”
“老臣定当尽力。”衣百味从药箱里拿出一把双蛟剪,锋利的剪子沿着匕首外围小心的剪开,夜佑宁的胸膛袒露在他眼前,精铁塑成的狼头匕首插在左胸,随着夜佑宁的呼吸一上一下,看着凶险万分。衣百味看了匕首处在的位置,他犹豫了,“陛下,这伤口太深,老臣恐怕不能…”
“衣太医,你有几分把握?”夜佑宁自己握上刀柄,盘算该以怎样的角度、再用多大的力气能迅速将刀拔除又能止血迅速。他其实吃了药已经不疼了。
“老臣自己只有三成。”衣百味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三的造型,继续道:“但若是老臣的师兄千面神医在,则又多了五成的胜算。”
“你知道他在哪吗?”
衣百味摇头,“他归隐多年,不知消息。”
“若是不拔,我还能撑多久?”
衣百味跪下,“臣罪该万死。”
“与你无关,你们下去。”夜佑宁疲累,“都下去。”他不想再因为自己的事情杀人了。
大宝一直侍立在床的左侧,见状道:“还不快退下去。惊扰到陛下,小心你们的脑袋。”
待到他们退下。
“大宝,他怎么样?”夜佑宁淡淡道:“还是在哭闹?”
大宝跪倒在地上,“主子,安贵君自杀了,老奴…没拦住。”
夜佑宁僵住,灵魂似已出窍,声音陡然冷下来,“大宝,你在骗我…这一点都不好笑。”
大宝沉默,人老了,有些见不得这样悲惨的景象,他缓缓道:“奴才也希望这是假的,陛下。”
“朕没有不信他…”夜佑宁捂住脸,低喃道:“他为什么不等我?”
“怎么死的!”夜佑宁挣扎着坐起来,吼道,“我只是让你们把他关起来!看好他。他怎么会死?!”
夜佑宁失魂落魄,他跌倒在地上,爬起来,面目狰狞,吼道:“走啊!带朕去看他!”
“皇上!”大宝惊呼,将他扶住,“安贵君的遗体已经敛了。等您伤好后,我们再去送他。”
“别说了!带我去!”夜佑宁狠狠的打了大宝一巴掌,他情绪激动,插着匕首的胸起伏剧烈,重新渗出了血。疼啊,心口真疼,好似被人生生剜掉了一块,他擒着大宝的领子,低吼道:“快带朕去,不然我就死在这里!”他威胁着,终于忍耐不住,落下泪来,像孩子一般耍泼道:“大宝,带我去…我想见他…他怎么能不等我…”
沈洛河和柯城赶到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夜佑宁胸前插着一把刀子,伤口还渗出丝丝血迹,眼神涣散,抱着一个枕头喃喃自语,他打着枕头,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而大宝站在一旁,忧愁万分。
“宁儿。”“佑宁!”沈洛河和柯城惊道,两人互看一眼,朝夜佑宁走去,都很担忧。
“王爷,沈相。”大宝将他们拉到一旁。
“佑宁怎么会这样?”
“陛下他…”大宝将皇上失心疯的事情一股脑儿都向沈洛河他们说了。沈洛河蹙眉,“你是说,安贵君自杀了?”
“没有!”听到这句话,夜佑宁尖叫,甩开枕头,站起来四处环顾,他跑到柯城那里,拉起柯城的手,欣喜道:“没有!他还活着,你看,安迟暮还活着。”
“宁儿!”柯城将他反手扣在怀中,怕他幅度太大,胸口的刀刃会再次伤害到他。
夜佑宁靠在他怀里,突然安静了下来,“我一直都信你…”他喃喃道,“不要走…皇帝哥哥不要你走…”他仰着头蹭着柯城的脖子。
“相爷…”大宝怕沈洛河生气,出声道。
沈洛河看在眼里,却没有什么表示,他只是说,“宝公公,你带我去看看那人,这里交给柯王爷,没事的。”
“洛河,”柯城进退两难。
“你好好陪着佑宁,我去去就来。”沈洛河回他一个安抚性的微笑,“我知道的。”
沈洛河的确是知道的,夜佑宁性子偏执,昨日又对他说了那番话,若是真的因为伤心苏迟暮的事失了神智,也不会在听到他说和大宝去看苏迟暮时眼睛亮了一下。
既然他要演,那他就陪他演下去。只不过,佑宁小看了柯城,阿城他远比一般人细致的多。
洛河跟着大宝走了。
柯城将夜佑宁扶到床上。
“宁儿,”
“嗯?”
夜佑宁无意识应了一声。柯城松开他的手,冷淡道:“演够了吗?”对他的叫唤能有反应,哪里是失心疯。
夜佑宁偏头,疑惑地看着柯城,玩着自己的手指,一副纯良模样。
“你究竟想要得到什么?夜佑宁…”柯城压抑着怒气,他看夜佑宁胸口的刀伤是不假的,但他为什么要装傻呢?
“我什么都给不了你。”柯城轻叹,“宁儿,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夜佑宁将手指含在嘴里,他听不懂他不要听。
柯城坐到夜佑宁身边,温声道:“你舅舅对我说,你有了一个比较喜欢的人,叫苏迟暮。我原以为,那孩子能陪你好长一段时间,让你不寂寞。可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他握上夜佑宁的手,“宁儿,难受你就说出来,一切都会过去。王叔再为你寻找更好的。”
“你滚!”夜佑宁突然发火,不想再演了,他将柯城推开,“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苏迟暮他是我的,只有一个!没有更好的…没有…”他低笑,抬眸看着柯城,眼睛恢复清明,“王叔,我是曾经喜欢过你,但是现在不了。我今天把你留下来,就是告诉你一件事,一件你必须答应的事情。”
“我若是不答应呢?”柯城极不喜欢夜佑宁对他算计的样子,更何况是这种威逼利诱。
“王叔,你会答应我的。”夜佑宁微笑,眸里闪着寒光,一字一句道:“除非,你想要沈相死。”
“你敢!”沈洛河就是柯城的逆鳞,一旦有人威胁到他的洛河,柯城便会失去愤怒袭上心头冲毁理智,他一把扼住夜佑宁的喉,话语里透着狠戾,“我早警告过你,不要动他。我不在的时候不能,我在的时候更不能动他。夜佑宁,你别以为我在纵容你。我只不过是不想让他对你们夜家有愧疚罢了。”
夜佑宁覆上他的手,加重力道,低声道:“我要你做的,就是杀了我。怎样王叔动心了吗?”喉咙被扣的越来越紧,窒息难耐,夜佑宁咳了几声,恶狠狠道:“苏迟暮已经死了,我也生无可恋,王叔,你们的事情我是不会同意的,若我不死,这一生我都要横亘在你和沈相中。我见不得你们好,我一定会破坏你们。你还不杀了我!”
“啪!”
“疯子!”柯城怒骂,“你再无视我对你的容忍,我真的会杀了你。”
“王叔!”夜佑宁歇斯底里,眼里闪现疯狂,他抓着柯城的手青筋暴露,“你杀了我,你不杀我,舅舅不会同你永久过下去的。他这一生,最大的羁绊是我!”
面对夜佑宁这样直白浅显的求死,柯城愣住,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佑宁,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夜佑宁沉默。
“我去给你找太医。”柯城转身欲走。
“王叔,你想听个故事么?”
“我不想听。”柯城直觉的拒绝。
夜佑宁苦笑,“若我说,这个故事,是关于舅舅和我们夜家的恩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