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维庸

32、桃花溅泪

　　月色隐藏在那朦胧的卷云中，忽而又冒出头来倒映出三人的影子。断千秋虽然满身血污，甚是狼狈，可是那时星目却灼灼生辉。他在虞山游荡数日四处打听“虞人宗”的消息，然而得到的却只是只言片语。虞山神迹，百年一现，宛若海市蜃楼。一掌被虞人桀重伤后，他躲过家族隐者追杀，历尽千辛万苦来到此地，入眼的没有那百年一见的神迹，只是现在眼前的光秃秃的山顶，片草不生的贫瘠土地，与自己百年前来时的模样大相径庭。若不是虞人桀的灵息残余在此处，断千秋差点以为找错了地方。不过功夫不负有心人，几日的等待虽然没有等来虞人桀再次出现，却等来了这虞人家门下的弟子回宗。

　　虞人坡听了断千秋的话，看来不甚有假，点了点头说到：“剑圣，我信你为人，此次便回宗帮你打探桀师尊消息。”虞人坡走向那镶入地底的一块无奇的圆石，咬破了食指尖，瞬间血红溢出。虞人坡乘机于圆形石面上画起了符来，下手行云流水，每笔落下，便有微光乍现，指尖血迹干涩，符毕。

　　三人看着那凭空出现的一扇几丈高石拱门，半响无语，眼前的便是虞人宗进宗的宗门。虞人坡看着面前恢弘的石拱门，看着门上行草的“虞人家”三个大字，仿佛在那一瞬间又找到了归属般的平静了下来，身为虞人家门下弟子的骨子里的骄傲，同着那三个字映入眼帘时，又被唤醒了。

　　虞人坡蹭掉手上的血壳儿，看着眼前的石拱门，又看向白尹和断千秋两人，说到：“今日入宗，是你们与虞人家的缘分。”他站在门前，眯着双眼，挺着脊梁仿佛傲视群芳：“今日入宗，不管所见何事何人，结局如何，那都是天注定...若此时此刻还不后悔，那就同我进宗罢。”

　　断千秋和白尹两人相视一眼，很多事儿，知道真相比蒙在鼓里更加痛苦，然而只活在自己的臆想中却更加迷茫。进疑惑退，当真相离自己只有一步之遥时，还用犹豫吗？白尹握紧了拳头，注视着虞人坡那双松绿色的眸子，点了点头，断千秋亦然。

　　轻声叹了口气，虞人坡率先走进了那门后的混沌中，消失在了两人的眼前，白尹和断千秋两人紧跟步伐，毫不犹豫。

　　当穿过混沌，眼前豁然开朗，白尹如踏在云端中，如不是背上还驮着那半死的断千秋，白尹恐怕自己深陷梦中，鼻尖围绕的是那浓郁的茗茶香气，缓缓向下走去一步，脚底烟雾退散，面前的景色清晰起来，眼前是飘扬绽放的夭夭之桃，而白尹正站在那桃花潭边，面前坐着一位古稀老人，正在品茶，煮茶者正是先一步进入门里的虞人坡。

　　“白生...”虞人澜患眼翳，那双瞳无神的看向前方的桃花潭，眼中似有物，又恍若无物。

　　白尹看着面前的老者，虽然对方已经须鬓皤然，双目不能视，然而他还是第一时间认出了面前的老者。时过境迁，早已过了九百年，曾经的侍者少年已成为古稀老人，那么那个高傲的不可一世的虞人北呢？恐怕更是丑陋不堪了...可能修为长进，还保持着青年模样也不怪。白尹感慨轻叹了一声：“小家伙，好久不见。”自己曾经也爱这样叫那个小侍童，只不过再开口，才发现自己口中的‘小家伙’已经变成了‘老家伙’。虞人坡扶着重伤的断千秋走向那茶座，环顾这唯美的景色，眼里却在寻觅着另一个没有出现的人。

　　虞人澜接过剑圣，灵气检查体内，才发现对方丹田一片空荡荡，早已力竭。虞人澜从羽袖中拿出一个药瓶，喂剑圣吃下后，询问到：“剑圣，来我宗可是寻人？”然而不等断千秋回应，虞人澜便已接话到“时机一到，桀师兄自然会给您一个结果，了却你两世纠缠。缘分已尽，不得强求。”

　　断千秋还想说些什么，可是药力扩散开来，全身的灵力调动，使他愈发无力，而那双几日未合上的眼皮也缓缓下沉，直到眼前一片漆黑。

　　虞人澜见着沉睡的断千秋，将其轻轻放在一旁，他再看那和九百年前同样容颜的白尹，嘴角微微勾起，撩了撩胡须，示意虞人坡斟茶，从头到尾虽然将白尹那寻觅的眼神看在眼里，却不进行回答。

　　白尹看了半响，没见到心里所想的人，不知为何有些失落。他静坐在虞人澜面前，接过虞人坡递过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然而那沁人心脾的茶香却为平复白尹的心情。“天雷尊者在何处？”

　　虞人坡一旁听见，松绿色的眸子闪过一丝光，随后便自嘲的笑了笑，他不敢抬眼看白尹一眼，因为此时白尹的眼里没有自己的存在...放下茶盏，虞人坡向澜师尊道退，快步消失在了桃花潭。

　　虞人澜见着离去的虞人坡，那张老脸上微微有些神色动容，他看着面前的白尹，那超凡脱俗的容颜，放荡不羁的性格，这是他牵制着北师尊和虞人坡那颗心脏的线。然而师尊也同样牵制了面前的男人，使他蒙蔽了双眼。虞人澜品茶后放下茶盏，嘴唇颤抖了片刻，说到：“师尊已驾鹤西去。”

　　一片落英飘落在杯中，荡起一片涟漪，飘飘荡荡，微风和畅，水珠落玉盘，模糊了白尹投在杯中的倒影，模糊了白尹的眼。“老家伙...他成仙了罢？你...你是不是，说错什么了。”白尹笑了一笑，接着道：“虞人北此修为，过九百年渡神劫倒也是寻常，不见我也正寻常...我..”水滴顺着桌角缓缓滑下，浸透了白尹的衣摆，他也不甚在意，他只是认真的看着虞人澜平静的表情，笑容逐渐的消失在嘴角“你怎么能拿他逗笑，这不甚好笑。”

　　桃花纷飞，这个虞人宗最为多情的一处地儿，却也是最绝情的地儿，进入桃花潭，洗去人世劫。七情六欲，所爱所思，便会化作这一颗颗桃树，绽放那血色般的花骨朵。它从未结果，也无缘结果，那盛景，便是它花开之时，也是它逝去之时。

　　“师尊从未踏入桃花潭一步，他望自己所情所感能又所结果，最后却只落得了那幽潭的带血丁香...”虞人澜抬首看着双眼失神的白尹“师尊，已经去了...虞人宗再无虞人北，天下再无天雷尊者。”

　　再无你口里那日日所念的‘北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