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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二章 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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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么名字?”
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我背着书包从碧绿成海的树下走过,内心觉得老师真不地道,凭什么把我派到这样的一个地方去寻找那个不守纪律的人?
今天的天气真的很好,除了这个,应该没有什么好不满的。
想到这儿,我便不由自主地磨蹭,脚下的运动鞋随心所欲地在地面踏踢。
会在哪儿呢?额头上的风又不知道他的去向。
而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则如我梦中的猜想,像一个清醒的人在一个睡得半醒的人的耳边轻轻哈了口气。
一瞬间,整个人都颠倒过来。
我抬起头,看到了卞君。
卞君的两条腿已经翻过了栏杆,臀部紧贴那白色冰凉的护栏横杆。
一滴汗从我的额上迅速滑过。
我沿着楼梯急速地跑了起来。
楼道里响起了清澈的激烈的鸣击。我的脚跟与脚尖飞快地起起落落。
等到了上面的时候,我承认我的脑袋在那时还是一片空白。
阳光白花花地笼罩在我的眼和头上,我说不清为什么在这阳光平淡的下午,这太阳又如一块炙热烧红的铁般亮起来了。
“喂。”
卞君,我要找的人,他的一双眼睛在看着我,嘴角边缘依旧露出笑意。
只不过他的双腿还搭在栏杆上面。
我不敢碰他,怕他会掉下去。
“过来啊。”
卞君的笑令我眩晕。
“能下来吗?”
我头颅一颤,咬牙问道。
“你想不开啊?”
我轻轻一问,目光扫过他的发梢,掸落他颊旁似冰晶般生出的阴影。
“没有。”
还是那副欠揍的笑脸。
“那请你赶快下来!”
我大声一喝!
“为什么不是个女生来叫我呢?”
卞君看上去好像更放松了一些,脖颈依旧扭向这边,双手轻轻地放在栏杆上面,平和如一只静静栖息的信鸽。
就在这时,他往前一翻。
“啊,喂......”
我冲了上去,握住他的手腕,却感觉他的身体完全没有重量。
“你......你这家伙......是死人吗?”
我结结巴巴地说着,脑袋里似乎冒出了古怪的想法。
卞君仰躺在如水的阳光下面,地面像一幅庞大的背景,托住了他整个清瘦缥缈的身子。
“哼。”
他恶作剧般地一笑,手用力一拽。我便跟着往前一翻,脚尖朝下,俯视着这大地漂亮的景观。
“害怕吗?”
我听到他问。
“快放开我。”
我的声音都仿佛脱离了自身,眼泪挂在腮边,完全不像这个年纪的少年,倒像个被命运残忍捉弄的孩子。
“唉。”
只听得他轻轻叹了口气,我的脚又重新接触到了地面。
“我会飞,不要告诉别人。”
他坐在栏杆上面,对我一脸友好地微笑。
我心想我倒是想说,问题是我说了谁会信啊?
我瞪着他,不过依旧不敢动他。
阳光下,他黑衣的扣子漂亮地解开,里面白色的校服衬衫在风下微微抖簌。
“下来,不然老师会罚我的。”
这下子,我简直要求他了。
“唰”的一下。
卞君的双脚也接触到了地面。“对不起。”他看了看我,眉毛像水墨画里勾勒出的云,很有气质,剔透的鼻梁微有些塌。
我重重地打他一拳,打在他的胸口。他没有回避,只是露出一口白色的牙齿,说:“对不起,不好意思,只是觉得这天太美了。”眼中包含歉意。
“美,美你个大头鬼啊?!”
我恨不能甩他。都是他,搞得我放学的时间都要迟了。
“我给你吃的吧,呵,不要再生气了。”
他冰冷的指甲接触我的掌心。
我手心往上,双手捧着颗颗饱满的多颗红枣。
“吃吧,甜呢。”
“给你,我不要!”
“你不要我要。”
卞君也不生气,而是夺过我手里的红枣,一颗又一颗地吃着。
“今天作业记得留下来补做。”
我想起了正事,站在那里不甘被忽视地说了起来。
“我知道了,咱们一起下去。”
我还没答应呢,他就拽起了我的手臂。
一路上,周围的人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
把他带到老师的面前,我就好回去了。可不知怎的,我的内心有点孤单。
在这之前,我从未尝过飞翔的滋味。卞君会飞,正如我亲眼所见。我也曾想让自己的身体飘在空中,正如今天一样。可我竟吓得尖叫,以为自己会从高高的天空一坠而下,而那时卞君的手心似乎也与之后我所接触的一般冰凉。
一切依旧那么平凡,没有我渴望居住的玉宇琼楼。奇幻美景,似乎永远也处在梦中。
我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心中美景,不禁哀叹。
这不是我与卞君最初认识,却是我对他印象最深的一次。
第一次,他在发呆,我问他名字。他愣了一下,说他叫卞君,然后一拍脑袋。
“差点忘了问了,你叫什么?”
“我叫刘昕辰。”
我努力不把这因为他而产生的简明的不快表现在自己的脸上。
“真好的名字呐。”
他的笑容像一片热情的海。
他的成绩在班上属于中上,只不过从不做作业,让老师总是为他操心。
“作业吗?没空做。”
卞君只是笑笑,随意得像是敷衍,可却似乎总比敷衍要多一层意思。
“卞君这孩子,如果做些作业的话,说不定能成为班上的尖子。”
办公室里,老师总在有空的时候这般议论。年轻的和年老的纷纷跟着点头,不过这倒是让成绩和他一般水平的我不以为意。
谁叫他自己不努力的?考这个成绩也算他运气好吧。
但今天晚上,他给我来了电话。
“问作业吗?”
我很奇怪。
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钟了。
“是啊。”
卞君在那头“呵呵”地笑着。
第二天一早。
“你不做作业干嘛问我作业?”
我拽住要去往卫生间的他,唾沫星子都要飞出来了。
“哈,没空。”
他笑着挠了挠头。
我一头雾水,可是也不想多问。
我俩的家不在同一条线上,但距学校都差不多远。每当我到校门口的时候,他也差不多到了。今天,他冲我这么一笑,我一愣,就这么别过脸去。
卞君的体育比我要好。
到现在为止,我看着他的面孔,也没觉得他是一个离经叛道的人。因为他的脸始终浸透在阳光之中,上面没有阴霾,也没有霜打过的痕迹。
他靠着墙的样子像一把倚着山之背脊的长刀,丝丝冰凉,道道如圆锥画弧般的清冽寒光,勾出了炽热太阳的轮廓,雕刻成覆盖着赤红之水的印章。
在天空无法改变的星轨下面,卞君的面孔始终清晰而又模糊。
事实上,他也总归是很懂事的一个人,至于这一点以后我才真正知晓,知晓他背后隐藏着多少无法逆回的真实所为。
他的双腿相对于这个年龄的孩子有些细了,不过在操场上跑圈的时候却有着令人望尘莫及的速度以及耐力。而跑完之后,他会慢慢地走,阳光镀在他的身上,使得这个生得不美的孩子竟也会那么秀美。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这是海子说过的话。
湛蓝的天空下面有多少道铁轨,就有多少条锈蚀了的铁水在漫无边际的荒原里沸腾。
而你面对着卞君,就像面对着那一片海,包容铁水,宽容地接纳那赤红与深蓝。
夏天的时候,他喜欢穿有领子的衣服遮住自己的锁骨,黑漆漆的眼眸,里面有墨汁徜徉反复。
每当他的运动鞋上沾上灰尘,他总会弯腰轻轻将它们拍落,然后轻轻咳嗽,挺直那纤细的腰。
不知为何,我总能看到他待在离我不远不近的地方,他和我的距离没有拉长,和别人的距离也没有缩短。
但不论怎样,我总能看得到他。
在家附近的公园里,出现了一次契机。
我远远地看见卞君的背影,心里认为是他。
他的背部微微露了出来,估计是忘了把衣服勒进裤带,可就是这有些邋遢的样子却让人不觉得丑陋。
我慢慢地走进了他,看见他跟一个小孩在玩沙。
“啊,是刘昕辰吗?”
他的鼻尖微微发亮,脸上没有任何瑕疵,转过头来,对我欣然一笑。
“是我。这个小孩是谁?”
“哦,我也不认得。他妈妈在那边呢。”
卞君抬头,像是要吻别空气里的微光。
我心里一动,那个小孩真像他啊。
“哎,不要咬手,手脏。”
卞君温柔地唤他。
小孩笑了,埋头继续玩沙。
卞君微笑,看着小孩在堆着城堡。
“这样堆不对啊。”
我急匆匆地说着。
“我觉得挺好。”
卞君眨动着灵慧的眼睛,脸上专注而有神采,非常注意不打扰到这个小孩。
一阵狂风吹来。
我预感到大事不妙,便看见沙堡倒了,小孩一脸悲伤得要哭。
卞君的眼神如最光辉的太阳的光,他的手指碰碰小孩子肉嘟嘟的脸,说道:“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你这家伙怎么回事?”
我愣住了。
卞君执著地摇了摇头,镇定地盯着小孩的眼睛。
小孩大声地哭了起来。
“你也太奇怪了!”我有些惊慌:“他妈妈可就在附近啊!”
“他妈妈叫我把他给管好了。”
卞君入神地看着侧边。
公园里的人基本上都向这边投来目光。
我的脸火辣辣的。
“快走吧,这样下去其他人还以为是我们把他给惹哭的呢。”
卞君笑了起来:“如果是这样的话,才真显得我们在欺负他呢。”
小孩的声音愈发嘶哑,但过了一阵子之后,便哭也哭不动了。
“哭完了?”
卞君的眉头轻显,像漆黑的树叶。
“不要哭,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好玩的事呢。”
卞君跪在地上将他搂住。
“喂,裤子在地上会脏的。”
我提醒他。
“没关系。”
我一凝神,便又见他垂眉悠然一笑。
他擦去小孩脸上的泪水,然后拿出纸巾给他擤完鼻涕。
擦完之后,我又见卞君的脸如剥了壳的鸡蛋一般光滑,浸透了水分,好像冰清玉洁的月光石一样。
他是一个朴素的少年,热烈的眼神却如同刀刃收割新麦。
“啊,下雨了。”
“是啊。”
他站了起来,拉拉自己的衣服。
“再见。”
我们跟那个小孩打了招呼。
小孩的妈妈过来把他带走。
我们不约而同地来到一处避雨的长廊上面。我是不想回去,他是离家太远。一同看着冰凉得销魂的雨滴打湿地面,单薄的身体没有出息地打起颤来。
“这个双休日的作业是什么?”
卞君问着,仰望着房屋边缘摇摇欲坠的雨珠。
“你会做吗?”
我问。心里不屑与认真并存。
第二天,他果真交了作业。字迹工整、美观。
老师以最为热情洋溢的词句表扬了他。我们上讲台去翻他的作业,那仅有的多张纸的作业,确实,白得纯粹的纸,黑得浓稠的墨,勾勒出的画面完美得挑不出一丝问题。
可我看着那纸的边边角角,在那不该有涂改的地方却有着用涂改液修改的痕迹。
卞君近来与我走得很近,要了我补习班的地址,准备双休日到那儿和我一起上课。
我永远记得他从后门跳出来跟老师打着招呼的情景,说不清为什么快乐,笑得那样没有心机。
“坐下,以后不许再迟到了。”
老师板着脸说。
我突然那么遗憾,遗憾老师不能欣赏到卞君的生动。
卞君在课上很是安分,一开始,我周边的同学都喜欢拿卞君的笔和橡皮。卞君也聊得开,他说他认识我,他们就冲我打听他的事情,实际上我哪里了解他啊?又有点怕我说错出他洋相。
一次老师发卷子下来。那时候卞君没来。他经常迟到,迟到了也总对老师含糊一笑,总是不说明原因。久而久之,他们也会在卞君的卷子上涂画几笔。卞君来了,说:“这还能做吗?不能做的话就丢旁边咱们聊天!”跟开茶话会一样,热闹闹的。我心里鄙夷,可又有些羡慕他们。
后来,卞君在课上经常会出现呛咳的情况。同学们都以为他闹着玩的,可我心却一惊,再看看周围没心没肺的同学起哄的模样,想想看,简直想扇他们几个巴掌。
终于有一天,卞君没来。我心里漫长的煎熬结束,只听老师说着:“刘昕辰,你把作业带给卞君。”我说:“老师,我跟卞君不同路。”老师皱了皱眉:“哪来那么多废话?闭上你的嘴。”
我的家本来和卞君不在同一条线上,我却因为老师的一句话而到了卞君的家。
卞君的家是一座平房。
我敲了敲门,但门好像是松动着的,一推就开。
我一推开门,一闻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血味。
我惊呆了,想要转身逃跑。
就在这时,卞君从前面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我站在大门的门口,他站在房间的门口。
“啊,是刘昕辰来了。”
他好像已经没有精力蹦跳起来,一只手静静地扶着墙面。
卞君,你怎么了?
我看着卞君苍白的脸。
卞君快乐的笑令我感觉讽刺。他现在在忍受着什么样的痛苦?我不知道,估计也永远无法知道。
“你是一个人住吗?”
我别过脸去,转移话题。
“是。”
“砰!”
突然间,他在我面前额头朝下地栽倒。
我伸出手去抓住他的肩。
他的肩好单薄,一只手就能够轻易扶住。
然而,一滴红色的血落到我的衣服上面。
紧接着,血像洪水般涌上了我的衣服,沿着我的裤缝淌下,像鸟儿落在枝杈上的红色羽毛。
“卞君......卞君!”
我惊慌地喊着,口型不断挣动,始终找不到一个正确的开口好让吐字变得清晰。
此时的卞君分明还有意识,眼睛张着,脆弱的鼻翼晶亮得无比透彻。
“没......”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口里又开始大量涌血。
“笨蛋!你还要说你没有事吗......”
我难过得快要哭了出来。
血流走的速度连盆都无法接住。
我把卞君拦腰抱了起来,每一次小小的颤动都会让血更快地流失。
为什么流的不是我的血?如果我们俩个分着流的话,说不定就都会好好的了。
我把卞君抱到床上。
卞君还在流血。
这一回我真的哭了。开始只是抽泣,但后来,我嚎啕大哭。我的手尽管还撑着卞君的腰和后脑,但我觉得卞君已经完了,谁都不可能把他从死神的手里给救回来。
“刘昕辰,刘昕辰。”
我睁开眼睛,看见血流得缓了点儿。
“帮我把药拿来,在前面的柜子里,倒数第二个抽屉。”
卞君冲我微笑。
我哽咽着:“这个时候药有什么用啊?你都快死了......不,不是。卞君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趴在床单上筋疲力竭地喘息,真觉得世间的一切都模糊了。
见到我悲伤到一副口不择言的样子,卞君被鲜血染得明艳的脸并没有显露出一丝凄然的神色。
我仔细看他的脸。他的脸虽然平和,但却竭力平衡着自己肌肉的抽搐。尽管如此,他也依然相信着我。
我去倒数第二个抽屉拿药给他。
卞君,不,我简直难以想象他能顶着生与死的压力再爬起来。
他拧开药瓶,用力捂住自己的口鼻,强迫药片从他的喉咙里给滑下去。
一切像一场激烈暴雨下的一潭湖水,暴雨过后便又恢复平静。
卞君在床上慢慢地躺了下来。
我看着他,恍若要停止呼吸。
刚才的一个小时,不,十分钟,为什么这么漫长?漫长得......令人害怕。
卞君闭上眼睛,小憩了一会儿。
“刘昕辰,你真温柔。”
卞君睁开圆润的双眼,饱含清新与光明地看我。
“不然的话此时此刻我都不晓得自己在哪里了。”
卞君的嘴角露出丝缕微笑。
我伸出手去握住他瘦削的双手,他的手上有丝丝冰凉,冰筑的雪莲恍若映在了他的脸上,清清爽爽,干净流芳。
“对了,明天要考试吧?”
“你别去了,我会跟老师说的。”
第二天,考试结束后。
“诶,卞君,今天没来?”
“对啊,这家伙真好运啊,今天的题目真他妈的难!”
这些人,在这个时候想到卞君,不是因为他的好吗?我在这时,想到卞君躺在床上的样子。他随时可能血崩,我难以想象如果他当时就栽倒在地上,身边没有任何的人,他可能打开柜子,拿出那瓶药吗?”
“哎?卞君。”
“啊?”
我抬头,看见门口被阳光笼罩的卞君。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
卞君站在门口一脸微笑。
我低头望望笔盒里的课表。
下节是体育课?
以卞君的身体,怎么能上体育课呢?
“老师,体育课我今天请假。”
卞君说着抬头对我笑了一下。
你为什么来了?我感觉喉头发痒,鼻子发酸,看着他从我的身旁走了过去,衣袖摆摆,呼气微凉。
放学的时候,我故意走过他的身边。
“卞君。”
“嗯。”
他在整理书包。抬起头,看着我通红的焦虑的双眼。
“为什么要来上课?”
我该这么关心他吗?在这之前我也想到了这些。但我真的无法忍受他对自己的身体如此地不去重视。
“小毛小病而已。”
他又笑了。
我突然感觉他的笑容那么可恶。
“唰”的一下,我的一只手揪住了他衣衫的扣子。
我紧皱着眉,浑身颤抖。
他为什么要如此蹂躏我对他的同情?他以为我看着他苍白的脸伪装坚强的模样心底里就会百分之百的好受?
重重的日光下,卞君低垂眼眸,随后,一只带着温热的修长的手抚上了我正需眼泪滋润的手背。
“刘昕辰,你不知道。比起一些大的情况,这些事情就只能说是小毛小病。”
我听了这话,才知道原来他是真的坚强。
“再说了,有你呢,我不怕。”
他在我的耳边轻轻呵出一句。
气息微痒,使得我不禁眯起了眼睛。
“红枣是补血的吧?”
“嗯。”
“多吃点。”
我抹了抹自己湿润的眼睛,随后匆匆离开教室。
晚上,我做着作业,突然放下笔来,摸起桌边的手机。
我找到那个陌生的号码,然后拨了出去。
一定要接。
我在心中默念。
“喂。”
卞君的声音像洒在窗前的月光。
“没什么事,就随便打给你的。”
“哈,不过,就算这样我也高兴。”
真是令人惊诧的回答!不,是社交辞令。
“晚......安。”
我张了张嘴,别扭地发出这个曾无数次被轻吟出口的音。
“这就晚安啦?”卞君笑了:“我给你讲个睡前故事。”
“不用了吧。”我说。
可手上却依旧没有挂断。
“从前有一个人,在外面捉了只鸟。那只鸟很听话,也很漂亮。那个人就非常喜欢这只鸟。可有一天,鸟妈妈来了,那只鸟不肯跟鸟妈妈走。那个人已经对鸟有了感情,他舍不得它走,但有时在夜里,他会听到鸟在悲戚地叫,不知道是鸟妈妈的还是那只鸟的。那个人夜里做了个悲伤梦,梦见两只鸟都死了,一只撞死在窗的里面,另一只撞死在窗的外面,头骨都撞碎了,狰狞可怖。就在这时他邂逅了一个女孩,那个女孩的容颜细如陶瓷,乌发浓似云烟。他想了想,决定追求那个女孩。女孩养了只猫,猫会吃鸟,但他再不喜欢猫,也知道自己到了结婚的年龄。夜里,他点亮了灯,看见鸟栖息在窗边用乌黑的眼睛凝望着他,鸟妈妈的嘴从窗户外面啄花了玻璃。那个夜晚,那个人吻别了他亲爱的鸟儿。后来,他跟那个女孩走到了一起,试着去接受猫、爱猫......”
“真是乏味的故事。”
我没有耐心地打断。
“毕竟是睡前故事,不让你乏味得想睡怎么行呢?”
卞君很快接了上去。
“作业写了吗?”
我一边问着,一边可以想象他正在眨眼。
“写了点儿。”
卞君的声音朴素动听。
“现在,我们是朋友了。”
卞君的声音轻轻地传了过来。这样的低喃,甚至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听见。
“不说了,我自己的作业都还没有写完。”
第二天,卞君到校交出了字迹工整的作业本子。
后来,他便又回去了。一连几天都没有过来上课。
直到有一天。突然,老师对我们宣布:
“卞君以后再也不会来上课了。”
我呆在那里,脊背发凉。
我好好思考这话的含义,可脑海里冒出的概念却不由得我去深想。
“老师,卞君怎么了?”
“不知道呀,好像是身体有些不行。也怪了,好好的一个孩子......”
我震惊了。
放学了。
不知不觉间,我朝着卞君家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草木逐渐稀疏又逐渐加深,正如我的心尖被染上毫厘的墨色。
来到那所平房的时候,天空也渐渐下起雨来。
我抬起头,看见檐上的那抹青色被雨给稀释开来。一只只麻雀都在檐下躲雨,喙上沾着若有若无的清冽的水滴。
我敲了敲门,不知道卞君会否把门给打开。
窗户的缝隙里飘来了悠然的烟的气息。我透过镜面一般的窗玻璃,看见卞君在屋内划亮了一支火柴,脸变瘦削,皮肉像骨架上略微湿润的黄桃果脯。
我拍打窗户,同时看见他身边的床单上染了一滩又一滩鲜艳的血,像一只只红蝴蝶一样,恍若要飞出床单。
“卞君!”
我用力叫他。
他站了起来。我怀疑他纤细的腿杆儿根本支撑不起他如纸片般削薄的身体。
门开了,我看见在雨幕的遮挡下,他的肤色如水银一般透明。
“刘昕辰。”
他冲我微笑,伸出的手上,手骨轻盈得支楞出来,身上披着的湿漉漉的新衣仿佛一把被卸去伞骨的伞,黑色的映上寂寥冬雪的伞纸恐是早已破败不堪。
他的手很冰冷,纤细而突出的指关节像是要一截截扣入我的心底,指甲像残月染有血丝,若隐若现的青筋如竹笋冲破冻土,脆弱而坚韧地,似青叶拧起的结。
我突然有点后悔我握住了它,因为这只憔悴的手承担了如此多的重责,这令我悲伤得无法自已,也令我愤怒这个世界的不公。
那只消瘦的手把我牵入屋内。我看到墙上装裱的画,画的是火红的枫叶,艳丽的秋景。
我回过头去,只见他倚着门的边框。雨幕前,刚闭上眼睛的卞君也似一幅静态的描写。
再一看,他的嘴唇乌青,下巴的侧面挂着一道红绸一样的鲜血,脸上生的颜色在慢慢褪去。
“卞君!!卞君!”
我狂喊起来,就好像如果我不在喊他的话,他就会像一块剥落的铁锈般继续腐朽下去。
就在这时,他睁开眼睛,眼角翘了起来,回了我一个无奈得萧瑟的笑容。
因为这个笑容,我向他走去。
他和我差不多高,身子努力挺直。
我轻抓住他的肩膀,然后生涩地拥抱了他。
“哈......”
他忽然像憋不住似的清亮地笑了起来。
“笑什么?”
我难过得鼻子都塞了起来,心灵仿佛掉进了山间惆怅的雾里。
“我就知道你会抱我。”
我感受到他驱动着冰冷的双臂回抱住我,瘦弱僵硬,但臂弯的深处却在努力凝聚力量。
“走,上床。”
我突然紧握住他的手腕。
他坐到床边,明亮的眼笑意清晰地看我。
“这床真硬。”
我坐在旁边。
没话找着话说。此刻心已凄然,目却耀似明珠。
外面还在下雨。
“今天你不回去吗?”
卞君转头,脖上的一根青筋似青藤扶摇直上,连接他沾水的米黄色的下颌,像潭里浮起来的冰块般略微流光。浮花掠殇,尽在他扑了粉尘的汗毛孔上。
“回去啊。”
我装作轻描淡写,可搏动着的心脏又任由这酸涩再次刺激了我。
我遍寻普天下所记住的词,只是都找不到一个能言语的字。
“你看上去很冷,我把我的外衣给你穿吧。”
我把我的外衣披在他的肩上,手在这寒冷之天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他努力不倚靠我。终于,我能感受到他屹立在山顶的心。
“这儿有电话吧?”
最终,我轻声呵气。
我拿起电话,按下了熟悉的号码。
“喂?”
“你到哪里去了?!”
我吓了一跳,眼角下垂,努力不看旁边的卞君。
“喂,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吧。”
刚才是我妈的声音,现在是我爸。
我冷冷地吸了口气。
“在卞君家。”
“自己出来,我来接你。”
爸爸挂断了电话,电话的那头是“嘟嘟”的忙音。
“你没带手机。”
是卞君的声音。
“嗯。”
“跟他们说清楚。”
“嗯。”
卞君从口腔里“呼”地出了口气。
“我不该管你的事情。”
他说。
“再见。”
我走出房门,沿着小路往前。
街上风雨飘摇。
但我不想谈之后的事情。
在这之后,我有好长时间没见卞君。
如果他没有得这么严重的病的话,我或许会心甘情愿地将他忘记。
可现在的他,实在已经与我组成了很多共同的回忆。我并不十分感性,也并不十分细腻,可在这一时刻,我对他却是格外地想念。
有时候,我从纷繁的作业堆里抬起头来,隐约会想起他。
他会是一个持久的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