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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一个老人的忏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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液体从输液瓶里一滴一滴落下,在落日的余晖里闪着晶莹的光,不过每一滴的光亮都只有一瞬。
“三不五时地把你们找来,特别烦吧?”王晋笑吟吟地看了看刚进门的言亚和苏眉。
“没事儿的,王老,反正和你说话有时候也挺有趣的。”苏眉一边笑一边偷瞄了眼腕表:嗯,再坐半小时就叫乙戈来接。
“王老,你这儿挺静的,我下了班也没什么心思去玩,来陪陪你也挺好。”言亚温婉地笑。
“你没心思去玩,苏眉可有的是心思去陪男朋友呢。是不是,小苏眉?”王晋微微抬手指指苏眉。
“嗳,王老,言亚也有男朋友啊,单说我心不在焉怎么行。”
“都是好孩子啊,答应了容鹂,你们就一直帮衬到底,很够朋友嘛。谢谢你们啦。”王晋叹了口气。言亚发现王晋说话气力远不如前些日子,回头给了容鹂一个询问的目光。容鹂如蜻蜓点水般微弱地点了点头。
“你们都坐过来,咱们好好聊聊。”王晋见容鹂想要整理花瓶里的花朵,不容置疑地命令她们三个。
三个女孩子众星捧月般坐在王晋病床边儿。不知道的人肯定觉得王晋特别幸福:三个可爱的孙女儿乖巧地坐在祖父周围,黄昏的阳光照得他们暖洋洋的。
“言亚,那天和你来的那个周立不是你的男朋友吧?”王晋突然问。
言亚吃了一惊:“不,周立是我的男朋友啊。王老怎么会断言不是呢?”
“你没有必要的时候不看他,就算看他的时候,眼神也是冰冰凉凉,没有该有的温度。”
“我……”言亚一时语塞。
“那种眼神,我很熟悉。我和那样的眼神打了大半辈子的交道,甚至还有了两个儿子。可悲,可怕……”
“王老,没事儿你还研究别人的眼神啊。我的怎么样?”苏眉见言亚茫茫然将视线移到别处,打趣道。
“小妮子,你以为个个都和你一样幸运吗?”王晋像一个宠溺孙女的祖父一样看着苏眉。
苏眉吐吐舌头:“怎么见得言亚就不幸运啊?人家周立多好的人啊,对咱们言亚,那是……”
“周立是个好人,我看得出来,他爱言亚。可是言亚,你爱他吗?你不爱他,至少现在还不爱。我猜你心中一直是留恋过去。放下吧,再不放下,你就放过周立吧,也放过你自己。”王晋收了笑,语重心长地对言亚说。
“放过?”言亚凄迷地苦笑,“王老,你又放过了吗?你又放下了吗?你放不下绣球花,放不下昆曲,其实都是放不下一个人。我……”
“言亚,你说些什么啊。”容鹂慌忙打断言亚的话,又探出手去,理了理王晋的被角。
王晋笑着拍拍容鹂的手背,又转头看着言亚,长长地舒了口气:“好聪明的女孩子,居然猜到了……是,我一直都没放下,我错了一世。我更错的是,居然活生生把一双热烈的眼睛逼成冰块。言亚,你不要学我。如果过去无法挽回,就重新开始;如果不能重新开始,就不要害人。言亚啊,你那么聪明,你应该知道。”
言亚捂着脸,俯下身去:“我还以为没人看得出。”
“戏作得再好,终归是戏。而且,别人并不是没看穿,只是不想说。他心甘情愿活在那个幻梦里,贪婪着那点滴如肥皂泡沫般的幸福。”
“王老,真的有那么个女人,一直活在你的回忆里?”苏眉见言亚眼里闪着水光,又好心岔开话题,“是不是和容鹂长得很像?”
“呵,容鹂长得像她?”王晋转过脸仔细端详容鹂,摇摇头,“不,不像。苏眉,你电视剧看多了,还是小说看多了?爱一个人,爱到满世界找她的替身?不,我不是情圣。那个人永远在我心里,没有人可以代替,我也不要别人代替。她是那么美好……别误会,容鹂当然也很美。可是,她……没有人能和她比较。”
“那么容鹂?”苏眉望向容鹂,奇怪地问。
“容鹂,我对不起你。我对你犯下了大错,把你整个儿的命运都影响了。应该说我是你生命里最大的罪人……“
“不,王老。你是我的恩人。真的,我一辈子都感激你。”容鹂说得非常由衷。
王晋直摇头: “你这样说,愈发叫我无地自容了。世上哪儿有我这样无耻的恩人啊。”
“王老,我现在有个问题特别好奇,可以问吗?”苏眉不好意思,但有很认真地抬起头。
“问吧,今天,对你们,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王晋撑着身子,又坐起来了点。
“嗯,既然容鹂和你爱的人一点儿都不像,当初为什么还要……”苏眉闭紧嘴,没把后面的话说完,抬头期待地望着王晋。容鹂和言亚也都向王晋投去问询的目光。
王晋笑:“很简单,她漂亮,年轻。我已是枯木之年,忽然在街上遇到个充满活力的泼辣女孩。容鹂,她美好的青春好像一团烈火,让我感到最后的生命可以在她的刺激下迸发灿烂的火花,而不是阴沉沉枯死去。我长达几十年的漫长生命有太长的时间是在干枯,在溃烂,我已无望,我已不再挣扎,但是容鹂像一汪清泉,滋润我的生命。和她在一起,我似乎也能借点青春的活力,苟延残喘……”
三个女孩各怀心思,静静地望着王晋。
王晋的眼睛在每个女孩身上停留片刻,喝了口水,又继续说:“开始,我仗着有几个臭钱,向容鹂探询。她拒绝了我。做得对,每一个女孩都应该拒绝这样的糟老头子。我被拒绝得心甘情愿,我凭什么要人家向我奉献青春?后来,在医院遇到她,我正好送别了一个多年好友,心情沉痛。但是,我不能哭,我已经是那么老的人了,人们所谓的德高望重。心被扭紧了,又一点点扯碎,我咬紧牙关带着随从往前走。忽然听到一个女孩子的嚎啕大哭,那种如小兽般的哀嚎,恣意地悲伤。我真羡慕,羡慕一个还能自由哭泣的人;同时,我也痛惜,痛惜那么年轻的孩子,为什么要让她悲伤?我走了过去……”
容鹂触及往事,泪流满面。她扭过头去,随意用手背抹了抹眼泪:“王老,都是过去的事了,别说了。”
“不,今天我特别想说话,让我说完,别让一个老人背负沉重的悔意死去。”王晋闭上眼睛,似乎凝了凝神,又睁开,“我帮助容鹂,其实只是单纯地希望她免于悲伤。我以为我的钱可以砸坏她父亲的生命。可是,……我的钱拉不回我的故友,也拉不回她的父亲。钱,在死神面前,真苍白!”
“她父亲死后,她来找我。决绝地告诉我她的决定。其实那时,我明明可以拒绝,可以另外安排容鹂的人生。可是,我是那么一个卑鄙的人,看着她微红的泪眼,我居然想在生命的最后几年,我是否还能享用一份娇嫩的爱情。”
“我错了,容鹂怎么可能对我产生感情?她不过是在尽义务,我毁了她的人生,还被称为恩人。多么可笑。”
“王老,那么你爱容鹂吗?”言亚擦了擦眼角的泪,问。
“开始也许只是对年轻躯体的迷恋和仰慕,后来,尤其是现在,我越来越觉得容鹂是我的亲人。我老了,我拼尽全力也无法爱上她,我的爱情已经在多年前耗尽。”
“可是王老,我爱你,就像爱我的父亲一样。你指引着我的人生,并不是你说的毁灭。”容鹂哭着,俯在床上。
“不是毁灭?”王晋迟缓地抚摸着容鹂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