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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已在远方(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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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政十八年,后周举兵进犯。秦、成、阶、凤四州归后周所有。不过六年,孟昶引以为豪的功德,便化为了乌有。
可孟昶毫不在意。他有当年的铁骑十四万,有长江的天堑作为最后的屏障。我最灿烂的阳光终于在酒色的消磨中失去了犀利的斗志,只剩下偏安一隅的侥幸与虚荣在作祟。
噩耗传到成都的那天,我在亭中为孟昶抚琴。
宋朝皇帝赵匡胤黄袍加身,取后周而代之,随即火速派兵攻打蜀国边境。十四万人,当年的铁骑,早在六年的养尊处优中丧失了敏捷的战斗力,竟是一击即溃,不战而降。
盔甲满是血污的将士跪地言毕的刹那间。
大殿内“铮——”的一声,竟是琴弦已断。我抬手看去,指尖泛出殷红的血丝,灼灼一线,就好似是芍药妖娆的花蕊。
孟昶才从醉酒中清醒,犹自说着,“含章,你琴技如此高超,为何弹断了琴弦?快换上一把琴,继续奏曲。”
残阳古道,车马辚辚。
天边的余晖撒下一片深沉的绛红,透过斜插入云霄的巍巍枯枝,映出一片血色的阴影。道旁蒿草缠绵的尽头,灰黑的城墙静默地矗立在天与地的交界线,安分地等待着夜幕的降临。
我收回了探出镂空雕花马车窗的目光,望向身边沉默枯坐的人,半晌,叹一口气,抚上了他僵硬的手背。
触手而及的是潮湿的汗水,微微颤抖的五指,和冰冷的疏离。
大概他是在思念故乡的将士和百姓吧。
城破那天,我告诉孟昶,我愿意同他一起赴死殉国。
孟昶颤抖着抱住我。他说,含章,就算是为保全你,我也要请降。
不是不感动于他为我放弃的尊严,可我依然痛心于他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在一个明媚的春日,我的英雄,我的阳光,我的天下,以极屈辱的姿态跪伏在成都巍峨的城墙下,叩首在满城灼灼的芍药之前,一袭白衣素缟,再也没有了当年俯瞰天下的意气风发。
宋朝皇帝一道旨意颁下,封孟昶为侯,令他进京朝见。不过这京城不再是成都,而是中原的汴京。
宋乾德三年的春末,孟昶携我进宋皇宫赶赴赵匡胤所设的款待晚宴。
高高在上的当然是宋朝皇帝,一个威严肃穆的中年男人;这里没有升平痴缠的歌舞,只有缓缓流淌的琴音。澄澈的清酒在金樽中荡漾,一饮而尽,竟是万般不如蜀地的酒清冽醇香。四围的纱幔骤起,席卷在盘龙柱间。
宋朝皇帝缓缓开口。“早就听闻花蕊夫人的鼎鼎大名,不知朕可有幸闻夫人赋诗一首?”
我垂首缄默。我的诗词,只为我的阳光而作。我的才情,只为我的蜀国展露。孟昶却在一旁来推搡我的手,含章,皇上叫你作诗呢。
他的手在颤抖,他在害怕。
多日来的愁肠百转日夜难寐与国破山河在的刻骨铭心在这刹那间化为心底的忧愤的洪流,汹涌澎湃,理智的防线被瞬间冲破。本该生机盎然的千里土地,如今却满目疮痍,尸横遍野,血染江山,百姓颠沛流离;宫室被焚,烽烟封锁了原本安祥富饶的国都。只有漫山的芍药,兀自怒放,蔓延成我心底的伤痕。
我霍地抬首直视宋帝的双眼,一字一顿朗声吟道——
“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宁无一个是男儿!”
孟昶用颤抖得更加剧烈的手捂住我的嘴,急急忙忙地向宋帝跪拜请罪。
宋帝却摆摆手,陷入沉思,末了道:“花蕊夫人果然名不虚传,当真百闻不如一见。”
孟昶仿佛是松了一口气,五体投地,却仰起他的笑脸——
是的,我分明看清了他笑容里的谄媚与讨好。
他说,花蕊承蒙皇上厚爱,微臣愿将她献给陛下,侍奉陛下。
那一刻,我的世界崩塌了。
这就是我生命中的阳光么?
趁着眼泪还震惊得未曾落下,我决然地奔出了大殿。宋朝御花园里的春景那样妖艳,却找不到一朵灼灼的芍药花。
仿佛是孟昶在身后追来唤我,含章,我这样做是为了你,至少这样我们都可以活下去,含章......
可这声音那么遥远而模糊,就好像隔着千里的距离,怎样也无法触及。我才终于明白,我的阳光,早在六年前便已远去。在他出征的那天,周身反射的阳光最后一次温暖了我的心房。他的确没有食言,凯旋归来;可他自己,原本那个英明神武、爱民如子、笑起来和煦如春风的君主却早已留在了远方,再也没有回来。
我才明白,后来的孟昶大兴土木修建宫室不是为了供我赏心悦目,而是为了他自己的奢靡享乐,横流欲念;他屈辱受降不是为了保全我的性命,是为了他自己的怯懦,不愿殉国;他在千里奔途中的神游不是在思念故土悼念忠烈,是在担忧自己未来的命运与荣华富贵。
这个曾经雄韬武略的明君,因为自己的骄矜与自满,堕落成了这样怯懦的丧家之犬。孟昶心底的志得意满为自己挖掘了坟墓。
而我的阳光,从此变成了黑暗。
秋天的时候,孟昶在焦虑难寝与忧心忡忡中病逝。
我真的永远失去了我的阳光,它彻底被阻隔在了奈何桥的那端,我上穷碧落下黄泉也到不了的远方。
与此同时,我从蜀国的花蕊夫人,成为了宋朝的花蕊夫人。
宋朝的皇帝待我很好,或许是怜惜我的亡国思乡之痛,他甚至在冬天时为我移栽来蜀地的芍药,等待来年的花开。
可我却连一个笑容都给不了他。自从知道我的阳光迷失在远方,我便再也无法勾起唇角。
我从此封笔,再不挥毫写就宫词。只每每鸿雁南飞,我会默默恳求它们能帮我捎信,携带我的祝愿,寄予不知在何方的、当年爱国爱民的孟昶。
次年的春天姗姗来迟。据说一夜之间,芍药尽开。
我匆匆奔向花园,入眼的是满园跳动的火红,百苞初绽,芳菲如云,明艳灼灼,连缀遍野,一如多年前蜀地春日绚烂的半壁江山。
我轻轻伸出手指,触碰娇嫩的花瓣。
一旁的小宫女欢喜地看向我:“夫人笑了,夫人笑起来真好看啊!”
我竟是笑了么?或许是吧。
我只是想起来了许多年前,我刚进蜀宫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春日,这样满园盛放的芍药,入眼灼灼,绝代芳华。
也是那天,我第一次见到了孟昶,我生命的阳光。
彼时我不知道,芍药还有一个名字,叫做将离。
我也不曾料到,你的心竟会先于你,与我别离。
但我不曾后悔那天遇见了你,已在远方的、我的阳光。